18、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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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曼-洛依的这一面，并不让我意外。情绪存在心里，不会消失，积蓄久了，就成了心病。不过，他若能对正主说个清楚明白，而不是冲着旁人发泄，就更好了。
而我也在反思，这段时间，是不是对他抱了太多的关心，对他与芮妮的关系，是不是颠来倒去计较得过分——归根到底，是不是我自己，对青梅竹马的关系怀着不一般的执念？他们分开就分开吧，诚如我和阿真。纵有万千理由，抵不过已经分开的事实。为什么不接受这个事实，非要挽留已经过去的东西？
——过去的就过去吧；临终前，父亲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回到大厅里。舞会已经开始，几位贵族少女伴着庄重而舒缓的传统音乐，在场中翩翩起舞。底下的女乐师中，也有我在芭斯特神庙见过的熟面孔，不过没有阿莲——想想也是，她肯定想方设法去有梅利-泰出席的场子吧。有梅利-泰，就有索迪丝，还有聂沙蒙；底比斯天天上演这样的活剧，观众们也是看不厌的。
芮妮向我连连招手。我注意到，主座上，就她一个人坐着，不禁左右看看：“其他人呢？凯努去哪了？”
她一把拉我坐下：“这里可没有陪他研究什么几何切割术、代数进位法的知音，他呀，无聊得要命，自己去书房了。”
“一个人研究？还有谁，跟他一起去啦？”
“还能有谁，就他那个侍从呗。五大三粗的样子，反正我是想不到，那人会懂什么几何的。”
我觉得有点儿不对，但一时也不知有哪里不对。算了，搁在一边（1）。
“刚才我碰到洛曼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你要不要……”
“别管他！”芮妮突然变了脸色，“你当我是朋友，就别替他说话。”
我无所谓，自顾取了蜜饯吃着。芮妮偏着头，有些焦虑地盯着台下……循她的视线望去，我发现了答案。
哈德摩斯坐在女宾席，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簇拥在他周围。像是中了什么魅惑的魔法，她们脸上都闪着爱慕的光彩，时不时就被他的一句什么妙语，逗得花枝乱颤。渐渐的，她们越靠越近，如痴如醉地看着他笑，争相邀他从自己手中取食，又是乞求，又是叹息，还有意无意地触摸他的胳膊，胸膛，大腿……
“小贱人们，不是大庭广众，她们就要直接跳到他身上啦，”芮妮咬着牙说。我心里微笑，想到昨天她对此人表露的热情，可是不遑多让；不过，她才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就让我觉得更好笑了。
终于，他站了起来，拿着一杯葡萄酒走向主座。所幸，他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直接坐下，而是靠着椅背对我们说话。芮妮又恢复了娇媚的神采，指着我说：“对了，还没向你介绍，她叫伊瑟，她是……”
“这位小姐，我是知道的，”他慢条斯理地说，足以令我心跳停止的一顿，“就是，拒绝了于雅求婚的那位小姐吧。”
“你知道于雅？”
我脱口而出。
“谁不知道于雅，”他笑道。“……下面的这些人里，一大半都欠着他的钱呢。”
芮妮也跟着点头：“这人可讨厌了。伊瑟啊，还好你没嫁他。否则，我们也做不了朋友啦。”
我呆了一下，不料她是这样想的。我不喜欢谈及此事，因我觉得是家事，又令我难堪——更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既然如此，我又觉得旁人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后来，发现日之阁的人好像都知道的样子，还令我吃了一惊。当时我想，或是舅舅和巴舍尔阁下透的底，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萨狄的口气，轻蔑至极：
“早些年做着生意，只要能来钱，什么都做，后来呢搞起了钱生钱的行当。不光平民百姓，达官贵人也要看他的脸色讨生活了。明明是个野蛮人，还想跟贵族平起平坐，肖想名门世家的千金……”
“就是就是，”芮妮附和，“可怜的伊瑟，被这恶棍纠缠，不得不逃到宫里……”
“总之，小姐，你已成为爱国的新标杆了，”萨狄轻快地说，“在底比斯这个太平世界，眼看一位美丽高贵的埃及女子被野蛮人掳去，俨然是让军团的锦标陷于敌手一般的奇耻大辱啊。”
我已受不了这个话题。
“……原以为，只有武人浴血奋战、文臣夙夜辛劳才是爱国、报国的方式。没想到，小女子如我也有了这样的机会，真是荣幸啊。”
他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我言语中的讥刺。可话说回来，这位确是以军功获得“金身之人”的嘉奖，没准，他还觉得是恭维呢。
说话的时候，他离我们并不十分近，言辞本身也不暧昧，但眼神、语调十分讲究，轻而易举就营造出了亲昵的氛围。而且，我意识到，他的举动相当优雅。不是我熟悉和喜爱的、那种文明雕琢的优雅，而是一种迅捷有力、干净利落的优雅。或许，正如芮妮用过的一个词：兽性的优雅。
而他显然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除了御赐的黄金，他还戴了两三个镶金嵌宝的骨质镯子，在这么近的地方，我看出镯子上雕刻着狩猎河马的场面，所以应该是河马牙制作的吧。当他垂下头，两个耳坠便在脸颊边轻轻晃着，每一个坠子由一束三四枚的细长兽牙组成，暗黄泛红，闪着幽幽的光。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这些兽牙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我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们所吸引，他了然地笑道：
“是我猎杀的狮子的牙齿。”
芮妮惊叹一声。他也顺势说起最近一次去库施打猎的经历。
谈话的这会儿功夫，音乐已变得特别活泼而欢快。这是当代流行的俗乐，融合了许多亚洲音乐的成分，使用的也是亚洲传入的各种弹拨乐器，节奏快，旋律曲折入耳，尤其受到年轻人的喜欢。舞女们就着湍急的拍子起舞的时候，几位贵族青年也在舞场的另一端跳起来，居然十分娴熟，不落下风。随后，舞女退场，几个贵族少女手拉手地跑上去、尽兴起舞，周围一圈站满了年轻人，鼓掌欢呼，热烈非凡。
“萨狄！萨狄！”
又一个漂亮女孩儿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明明你都答应的，怎么还不下来跳一段？……”硬生生地把他拉走。随后，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除了还在外头找戒指的，恐怕，只有我和芮妮仍在座位上，没去欣赏哈德摩斯阁下的舞姿吧。
“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呢，”芮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跟萨狄之间，有点什么吧。”
我猛地咳呛起来，几乎被一口糕点噎死：
“……别胡思乱想。”
她大笑起来，酒杯都快拿不住：“别否认啦小妖精，我会打听出来的……你呀，你要去哪？”
“把洛曼找回来，”狼狈地瞪她一眼。芮妮几乎笑瘫。
这时，哈德摩斯已经不在场中。跳舞的人少了许多，想来都在找戒指，或者找乐子吧。我当然无意寻找洛曼-洛依。就在走廊里吹吹晚风，欣赏悬在树梢上的一方水银般的湖面，感受些许的清醒和清凉，已经很好了。
“伊瑟小姐……”
一个年轻男孩走过来，拘谨地鞠了一躬。脸还有点熟悉，但我早就想不起他介绍给我的名字了。所以，我等他说话。男孩酝酿了一会儿，像鼓足了全部勇气，把一枚丹特拉戒指举到我面前。
我沉默了一下。
“……我想，你知道，芮妮说的，想亲她的人可以亲我为代替，是开玩笑的吧。”
“不，伊瑟小姐。我就是想……亲吻你。”
我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忽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抢走戒指、向外一抛，又飞回了花园。
“你干什么！”男孩怒冲冲地转身。看到那人，瞬时缩了回去：
“……堂兄。”
“回去吧，”佩杰点点头；男孩一溜烟地跑了。
“……你堂弟好像很怕你。”
“那是。在家里，我可是个混世魔王呢。”
我看着佩杰，依然不知说什么话，他先解释：“我刚到。”
“怎么不去找戒指呢？”
“才不费无用功。就算找了来，你也不会吻我的吧。”
他两手撑在脑后，懒散的模样，脸上依然挂着洒脱的笑容。我想起，刚认识的那段时间，我确实很喜欢他。试问，谁会不喜欢一个阳光爱笑的大男孩呢？可惜……
我向他亮出右手，从中指抹下一枚石榴石的戒指。
“……怎么，你也有？”
“是啊。其实，芮妮求了十二枚戒指，而不是八枚……七枚在花园里，她自己两枚，又给了洛曼两枚，我一枚。”我把这戒指拿给他看，“很漂亮，是吧？而且很眼熟呢。”
“自然有人从神庙求来，送给小姐的吧。”
“不不，不是我。是我收拾现在住的寝室的时候，找到一些东西，前面那个女孩留下的东西。她叫啥来着，缇雅？”
“……特雅。”
“对，你认识她的……在那些杂物里，有款式完全一样、只是内文标记不同的丹特拉戒指。祈求恋爱的好运，对不对？……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哪过上好日子了吧。至少，宫奴们都是这么说的。”
佩杰的神色有些飘忽，突然向我鞠了一躬，拔脚离开。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微微一哂。
（1）多余的强调一下，应该看出未婚夫爱好什么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