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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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奥佩特节后，芮妮前往北方的拉美西斯城消夏。她寄住在一位姑母的别墅，附近就是哈德摩斯的大宅。两边时有往来，事实上，那位阁下就是姑母的情人。与此同时，姑父在太/阳/城、与多年相好的名妓公开同居着，夫妻两个就是这么默契。
芮妮看不惯姑母的行为。十几岁的孩子，往往觉得过了三十就老得不像话，到了“这把年纪”，还不投身宗教、行善积德不说，居然还要谈情说爱，简直荒谬透了，加之那一位英姿出众，浑身焕发着强烈的魅力，也激起了少女的竞争心理。他呢，可能觉得有趣，在陪伴姑母的同时，也会适当地撩拨侄女一下。对付同龄男孩很有一套的芮妮，在萨狄这里，头一次尝到，被一个真正的男人耍得晕头转向的滋味——简直招架不住了。
最后。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萨狄突因急事赶回底比斯，度过了公休假期的最后一个月。她拍拍胸、松了口气，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不过，她从此许下一个宏愿，要长成一个美艳傲慢、不可一世的女人，把男人、尤其是那个男人踩在脚下。她要征服他、驯服他，让所有人看到，他对自己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样子。但她毕竟是闺中娇养大的女儿，许多事想想可以，要做的话，总存在种种阻碍。不过呢，现在，她已下定决心，在庆贺自己订婚的这些日子，一定要把哈德摩斯将军请到跟前，试试看，时隔两年，她是否已经长成一个不落下风的爱情高手……
她异想天开地说个不停，我却越听越是难过——芮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虽然受宠，父母陪伴她的时间却很有限。她又受到全家上下的溺爱和过度的保护，像我小时候在农场上爬高爬低，她是从来没有的，也许，就是这样的环境，把她给憋闷坏了吧。她的“宏图大愿”，我一个字都不信：习惯了循规蹈矩的女孩在狂热地幻想，罢了。
然而，听到最后，我突然警醒过来：“明天……哈德摩斯将军会来？”
“他是这么回复的，”芮妮诧异地说。我也知道问得很傻，赶紧往回找补：“你觉得，他有什么想法吗？……对你。”
“哎呀，我怎么知道……”
女孩忸怩地捂住双颊，视线却瞄向案桌上堆满水果的台盘。我拿开几个石榴和无花果，发现一枚信笺；中规中矩的正文，大约是秘书写的，大意是小姐玉音召唤，岂敢失约，某年月日准时候见等。下方，是两行更随意的字迹，应是他自己的手笔：
又及，舍妹与妹夫遗憾不能前往，在此诚致问候也。
又又及，都说小姐的成熟与风情更胜于两年前，在下期待成为你的奴隶。
署名，“豺狼之子”。
看到这，我莫名松了口气。抬头，盯着芮妮说道：
“你想的太简单了。你所想象的游戏，和他想的，也许大不一样呢。”
她嗤了一声：“你也只比我大一点儿而已。有什么是你知道，我却不知道的？”
“之前，我在乡下，听说了关于这一位的事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萨狄和他一伙恶棍朋友的事迹简单说了一遍。“像他这样的人，不会爱，不会为别人考虑，不论会给别人造成怎样的伤害……为了一逞私欲，他可以不择手段、一意孤行，就好像，就好像……”
“野兽一样？”
芮妮笑吟吟地说。我呆住了。
“这么说吧。这样的事情，我在底比斯，听得更多……啊，野兽般的男人，凭着本能的激情，攫取、掠夺、杀戮……你不觉得，这正是我们能征善战的祖先所拥有的精神，也恰恰是我们同辈的贵族子弟所缺少的吗？”
“……我以为，这叫，目无法纪。”
她呵呵地笑起来，狡黠的表情、慵懒的举止，正像一位世故的都市女人。看来，以后我若还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向她说教没完的话，真是自讨没趣了。
“我又没说想要嫁给他。或者说，只要是头脑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想要嫁给这样的男人吧……”她倾身向我，神神秘秘的样子，“……可是，难道你不觉得吗？有时，你会希望自己被俘获，被征服……希望体会那种由衷战栗的感觉……希望自己被追击到走投无路，不得不乞求他的怜悯……但他不会给你，他给你的，只有痛楚和心碎……”
“……真不觉得，”我感到自己再也喘不过气来，霍然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边。两年前、井栏边发生的一切，我本来以为已经忘却，突然，又真真切切地浮现出来，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的手，他的身体……胸口骤然发烫，四肢却变得冰冷。
更令我心惊的是，其实，我多少能够理解芮妮的感受……直到他翻脸为止，我也觉得，他是一位非常迷人的男子。在那天之前，我曾一度丧失了所有嬉戏、娱乐的心情，可是，当他走过路边，锐利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我，马上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异性，还是，魅力非凡的一位——这，是阿真走后的头一次。
可是，到此为止吧。
我向往的，是如我父母一般亲密融洽的感情，他们的爱给了我美好的童年，也给了我继续生活的勇气。曾经，我希望和阿真分享这样的感情，我把自己交给他，知道他不会给我一点伤害。是啊，这才是爱，跟“征服”、“掠夺”……有什么关系？
身后，芮妮轻轻靠近了我：
“别介意，伊瑟……我随便说说的。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阿真。”
“……没事。”
阿真已经过去了。
“我要订婚了。心里很烦，我不知道，能不能和凯努一起相处，”委委屈屈的口气，可以想象，她是噘着嘴说话的。“凯努……啊，我会努力的。刚才说的那些，你都不要当真吧。”
我叹了口气。
“急什么呢？我又不会告密。凯努，我才见过一次，我不在乎他是不是高兴，但你是我多年的朋友，你千万不要做出轻率的举动，伤害了自己。”
“放心。想想罢了。不会去做的。”
“真的吗？”
我惊喜地说。转身，和她抱在一起。
这天晚上，我们两个一床睡了，像所有久别的闺中密友一样，我们叽叽咕咕地一直聊到大半夜，第二天，自然爬不起来，又一块儿睡到日上三竿。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一道试衣服、换衣服——主要是我，因为芮妮瞧不上我带来的礼服，嫌款式大大落后于时下的流行；但在我看来，这种身上披挂的珠宝越多越好、布料俭省到越少越好的流行，实在过头了。最终，我在复古和流行中取了折衷，并迫使芮妮也这样做：“你是要订婚的人，多少庄重一点。”
“呵，凯努都管不了那么多，”她嘀咕。
“这么想穿，在卧室里穿好了，”不知怎的，我又想起宠妃的睡衣，匪夷所思的款式和用途……都讲给芮妮听。整个下午，就在我们的惊叫和嬉笑中过去了。
从傍晚开始，客人一批批地赶到奈克白大祭司府上，无数精美的礼物几乎把长桌压塌。洛曼-洛依是最早的来宾之一，我头一次见他着便服的模样，轻薄料子制作的白短衫、白短裙，搭配几件精致古朴的首饰，又清爽、又高雅。芮妮犹不满意，因为他竟没有为了这个重大场合盛装打扮，装束就是平常的一身。我劝她：“人家又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你要他来，他就来了，而且那么好看，知道‘蓬荜生辉’的意思吗？”
“你还真偏心啊，”她斜着我说。
“因为，我只见你一直在折腾他。他呢，一直任你折腾，也从不折腾别人。”
她满不高兴地撇撇嘴。我则暗暗叹息——有些话，真是不好说。
我曾猜想，主祭阁下没有支持儿子与芮妮的婚事，或许恰恰因为，两边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他的前妻塔梅丽夫人，论母系也是奈克白祭司家族的人。塔梅丽夫人的姐姐嫁回奈肯城，又把一位继女许给他做续弦，所以，他现在也是奈克白大祭司家的女婿。芮妮和洛曼在一起，可谓天生一对，但也说不上更大的好处。也许，他对儿子的前程有更高的企图，比如，和皇族搭上关系，或者，搭上某个勋贵之家？
然而，看洛曼对芮妮的态度，与其说疼爱，不如说恭顺。直觉告诉我，掌握决定权是姑娘，而不是小伙子。
现在，这一点越发明晰了。芮妮偏好强势的男人，一个能对她说不的男人，一个可以劝服她、管束她的男人。不管凯努符不符合这个形象，洛曼-洛依肯定不是。
多么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