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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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天，我也无声无息地从宫里消失，想来萨狄阁下会十分快意吧。单凭这一点，我就不想让他如愿。
我在图书馆里，先给阿洁黛夫人写一封信，改天托人转交给她。然后，继续抄写《回忆录》。
拉美西斯大帝早年生养的女儿们，尤其是两位大皇后、妮菲塔丽和伊诗诺斐所出的几位，她们自小在神庙生活，比在皇宫生活的时间更多。公主们也有普通孩子贪玩的天性，有一天，她们偷偷溜出去，在底比斯的市集上游玩。这件事闹到妮菲塔丽跟前，种种的批评教育、检讨悔悟，不必多说。总之，大皇后原谅了她们，梅丽-塔蒙公主还撒娇说，她们看中的东西，最后都没买回来。
大皇后对她的书记官说：“把公主们的要求列个单子，递到内库房去，”不多久，内库房送来了正式的采购单。她签了字，让书记官发给皇后官署的大管家，令其继续办理。
——这就是大皇后的方法，她制定规则、严格执行。哪怕为公主们买一点零碎东西，也要遵守流程，也许，这就是宾纳特公主记录此事的原因吧。
当我抄完一大张纸，伸伸腰、想放松一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前几排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我起身的响动提醒了他，那人站起来，转向我。是聂沙蒙。
看到他，我有点脸红，而他款款向我走来的样子，就更令我羞怯了。我不禁低下头：“对不起。那天，我实在失礼……”
“没什么对不起。让一位小姐向我道歉，才叫失礼至极，”他莞尔一笑，手指拨开桌上的书卷，“宾纳特公主的回忆录啊。”
“你知道？”
“小时候，我在皇姐殿下的家中住过几年。见过，她让秘书把书念给她听。”
我也想起来了。聂沙蒙的祖父是皇姐殿下的第二任丈夫，他和他的儿子一同战死的时候，聂沙蒙还是幼儿，家中人口又多，大概，皇姐殿下担心他们照顾不过来，就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了吧。这是她的一贯做法，她还抚养了后宫里好几位丧母的皇家子女，包括如今的皇储和储妃两位殿下，以及好些战死的高级将领家的遗孤。她还把这份爱心推己及人，在上下埃及兴建了许多育幼院和慈善学校，是一位深可尊敬的女性。
“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年轻，”聂沙蒙的脸上现出怀念的神色。“现在，又见这书，才发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他感慨了一会儿，又道：“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书原本该是你的。”
我的心突突一跳。“……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我也不敢把这当成是自己的。”
他一怔：“你别多心……”
“一些最宝贵的东西，它的价值有战胜时间的力量，”我平静地继续说。
“每一位所有人，毋宁说，保管人，是它在时间长河中旅行时，所寄住的一个个驿站。每一位这样的保管人，在短暂拥有它的这段时间里，若能拿它做些好事，也就无愧于它的一番托付了。”
“你能这样想，真是很达观了。”
“我？我不达观。达观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对我说了很多事情。前首相帕拉霍特/普的一所别院，皇姐殿下在那里开了一间学校，让她名下抚养的孤儿、还有一些平民子弟就读。你说，你曾在那里碰到一位名叫奈芙瑞的美丽女教师，她是我的母亲。”
他好像很震动，张张嘴，没有说话。
“你说，那里风光秀丽。那也是我母亲从小最喜欢的地方，前首相说，当我母亲出嫁的时候，就给她做嫁妆……虽然，我的母亲未能得到这笔嫁妆，但现在的它更有价值。你瞧，如果她能看开，我有什么资格斤斤计较？”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不过，其他一些就不那么好说了；我在心里冷笑。帕拉霍特/普的本宅让前普塔大祭司占去，他的喜好之一是召集全城/的名妓通宵宴饮，把高门华第变成令人不齿的淫窟，传承数百年的美名堕入泥淖，对此，我的父母又是多么痛心疾首，就更不必说了。算了，为尊者讳，他还是眼前这位青年的长辈呢。
霍利首相的住宅，现在归于僧皇子名下。那是我的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父亲——我的祖父——是霍利首相的养子和外甥，霍利首相又是前朝的卡瓦塞皇子——皇储、首相兼普塔大祭司——一脉相传的嫡孙。这一支虽然没有继承皇位，但它在民间的声望一直非同寻常。对我父亲来说，这种声望既是荣耀，也是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吧，毕竟，是新王朝的天下了。
当我父亲和母亲结婚的时候，霍利首相赠与他们一笔财产。其余的一切，他都在遗嘱中送给了皇室。父亲在临终前对我说，这个门第，就算作为商人的门第存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以平安长大，没人与他为难。……
我久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有人陆续来到图书馆，我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这时，聂沙蒙叫住我：
“小姐，很遗憾，上次未能回应你的问题。”
“……请不要这样说。”
“不知小姐能不能理解。我们年少时结下的牵绊，是很难一举切断的。”
“或许。”
我向他行个礼，先一步离开。
***
奥佩特节前夕，法老回到皇宫。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场面，全底比斯的贵人跪伏在大道两旁，迎接法老和他盛大的仪仗。身为日之阁的一员，我有一个离大道很远的位置。当我获准起来的时候，无论法老还是他的仪仗，都早已离开我的视线。
两天后，关于法老、宠妃和睡衣的故事，开始在宫廷上下流传。我竖着耳朵捕捉那些色彩斑斓的细节，惊叹两位宠妃的心思高妙，继续猜想那些很难算衣服的东西扮演了什么角色，当然，还要赞美法老年过六旬而精力依然旺盛，三十年重生仪式的确令他恢复了青春——感谢埃及诸神。
如此说来，不久前去世的前普塔大祭司，也是把他酒色无度的生涯坚持到了生命的倒数第二天。随先皇与今上打天下的人物，毕竟不同一般。
最后。这些闲话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再过几天，法老又要前往圣庙，并在节日当天，从圣庙出发到河边，主持涨水来时的开渠仪式。宫外的节日筹备到了收尾阶段，而杂务依然很多，时常有人进来，对巴舍尔说这说那的，有一天，我还碰到了安普表哥；我请他向舅舅问好，并托他捎信给阿洁黛夫人。可惜，表哥有事在身，没多聊，很快就回去了。
芭斯特神庙这边也在忙碌。这些日子，女孩们几乎每天都收到宴会的邀请。有一次，我看到茉珊妮夫人教训她们：
“不要让肩带滑下来露出乳/房，也不要把裙摆拉起来露出大腿。不管天气多热，都不能这么做。也许，你们会在宴会上看到，有贵妇人略带醉意而衣冠不整。但是记住，大家相信贵妇人有荣誉、不可侵犯，你们不是。一旦做出随便的行为，就会被他们视作唾手可得。”
听训的女孩中也有阿莲。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在图特神庙听讲美德与智慧的日子。恍如隔世。
私下里，我跟阿莲谈过一回。
她希望得到我的“原谅”，我则告诉她，没什么好原谅的，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但我希望她三思而后行等等。阿莲腼腆地笑了，说一定不负我的期望。等等……我有啥期望来着？
说起来，阿莲不算特别美，但她有异族的血统，好先生才给她“亚施蒂”这个亚洲风味的艺名。她的头发长而卷曲，呈现一种金棕色调，瞳孔则是浅褐色。皮肤比一般埃及人白皙，眼睛下方散落着几点雀斑，配着尖翘的鼻子，俏皮可爱。如今，全埃及都流行这种“异域风情”，包括法老本人，据说，经常让皇家理发师拿了散沫子花，把头发染红染黄的。假如阿莲真要经营欢场事业，这算一种天然优势吧，况且她聪明伶俐，唱歌跳舞都不错，讲故事娓娓动听，搞不好，真能有所成就……然后，我也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假如她就是想赢得富有的情人、想拥有一笔财富，我觉得，自己并无劝阻她的资格。只不过，哪有那么简单？好比怀着承宠大愿而入后宫的女孩子们，年年月月不知凡几，出人头地的能有几个，谁还记得，在双胞胎姐妹之前得宠的那位妃子的大名，就说现在这两位吧，她们的风光又能持续多久？
然而，阿莲向我讲述的故事，还是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料。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