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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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之前，我已经注意到他了，毕竟，这样的梅利-泰是很难被忽视的。但我们刻意忽视了他，在我，是照顾聂沙蒙的面子，在聂沙蒙……呵，男人讨厌梅利-泰恰如女人讨厌索迪丝，简直不言自明，比如现在，他被一群女孩团团包围，有我认识的宫女，有我不熟悉的贵女，还有歌女舞女之类，都很和谐地坐在一起，不知法老的后宫有没有这样的和谐。而且，女孩们都很漂亮，越靠近他的越是漂亮。他不好好招呼美女，对我喊话又为什么呢？
“……那么，侍卫先生，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个女孩抢先道：“当然是听爱的先知回复问题、提供建言啦。”
另一个女孩，摇着一支盛放算筹的签筒：“你有什么问题吗？我帮你写下来。”
“没事。我自己写。”
她给我一枚算筹，一把刻刀。我刻下问题，投进筒中。
聂沙蒙抱着双臂，沉默不语。我轻声说：“放松点。你在这里调头就走的话，不知会被其他人传成什么样子。”
“我何必在意这些人的想法。”
有脾气的男人。我心里一哂。
梅利-泰像庙里的经师一样摇着签筒，堪称优美的娴熟手势，抖出了一枚。那个说可以帮忙写的女孩捡起来，读道：
——“我爱上了两个人。先知，我该怎么办？”
“好好爱你的新欢吧，女信徒。假如旧爱仍然是你的所爱，你原本也不会爱上第二个人。”
姑娘们哄笑起来。
“下一个，”他说。
——“我责备他身边有其他女人，他说是朋友。他责备我身边有其他男人，我说，只是朋友。”
稍微难点。梅利-泰托腮回道：
“女人更擅伪装。但一个不知自己被爱着的鲁钝男人，原本也没什么可爱。然而，我要责备的是你，虚伪的女信徒：只因，不知自己被爱着的少女，在世间，我还从未见过呢。”
这也引起了一片笑声。不过，有个女孩询问：
“假如男的十分羞涩，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思，所以女的无法确定呢？”
他冷酷地说：“那么，女的早可以把他的心意试探出来，只要她也有爱他的心思。”
“就是就是。我只碰到过自作多情的男男女女，旁人多看他一眼就以为是艳遇。被默默爱着还一无所知什么的，真能装腔作势啊。”
姑娘们纷纷赞同。还是梅利-泰开口请她们安静下来，再抖出第三枚：
——“为什么，一个人宁可不结婚，也不和……”
女孩没有读完，就让他把签拿了过去。前后翻了翻，他抬眼看着我说：
“这一位，提了两个问题呢。”
接着念道：
——“为什么，一个人宁可不结婚，也不和曾经的恋人结婚？”
我吃了一惊，着急地看向聂沙蒙；他则直直地瞪着梅利-泰。后者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而语气含着扭曲的隐隐恶意：
“人们从恋情中得到的不仅是甜蜜和欢乐，也有痛苦，憎恶与悔恨。恰如一次食物中毒，一番上吐下泻后，败坏很多天的胃口，一场失恋可比一次精神上的中毒，让人时隔多年，提起爱情和婚姻就反胃，恶心欲吐。”
姑娘们傻眼了，都没说话。他继续道：
“至于，为什么一个人宁可和陌生人结婚，也不和曾经的恋人结婚……自然是因为失望了。”
他盯着聂沙蒙：“旧人留下的一切都在毒害她的记忆，不如在完全陌生、彻底相反的人身上找寻截然不同的特点。更因她已把对人的期望降到了极低，说不定，新人还会给她一点意外的惊喜。”
此时，我已无意指责，为何他要篡改我的问题；我意识到，梅利-泰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聂沙蒙，想要羞辱他、激怒他，理由则显而易见——
索迪丝夫人。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不过，他的情敌真多啊。比如，他曾提及的第四主祭；听传闻，在索迪丝身边的追求者中，也是有阿蒙神庙的高级祭司的。没太留意，好像叫做巴肯孔苏……现在想想，就是同一个人吧？
僧皇子，聂沙蒙，梅利-泰，两大追求者和一位新宠都在这里，索迪丝却没有现身。她又在哪里，还是说，“熟龄成功男士”的机会到了？
几乎有点好笑。
“我们走，”聂沙蒙沉声说。所有的好心情，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你知道，我写的是……”
“我知道，”他的脸上堆满乌云。
我们不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我感到，他的气息已不再圆融自如，而是变得冰冷而生硬。也许，我该扮一朵温柔的解语花，给他一个好印象；可是，我有什么忍耐的必要？
“奈克白大祭司的孙女芮妮小姐，你认识的吧？”我轻声说。“她要订婚了。那些天，你会抽空去吗？”
我停步，看着他说：“……我会去。”
他微微一怔：“那些天，事情很多。还有个婚礼要去……”
“你要陪索迪丝夫人，对不对？”
我平静地问。他不回答。
——我那越发脆弱的自尊啊，多么可悲。
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在想，聂沙蒙对我的吸引力到底何在。也许，就是他的热情吧，作为埃及人来说，异常罕见的热情，对于大海和旅行的热情……我没见过大海，但我知道，那是河的终点与永恒无限的起点，当我坐船往返于故宅与白鹭田庄之间，也时常抱着可笑的幻想，小船呀，顺河流而下，疾如风，自由如飞鸟，在灰色的现实抓住我、窒息我之前，帮我逃脱吧……
倏然，我又感到那股熟悉的泪意。
同样是少年伴侣，芮妮和洛曼若无其事地分开了，索迪丝和聂沙蒙彼此翻脸，也分开了；可兜兜转转，他又选择了回来。我和阿真，却是被活生生地拆散了，假如他还在的话……啊，我的人生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此刻的我必然已是他的妻子，或许，还是一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会忙于操持家务，计算收入和支出，哄着孩子入眠。只要有他，我就无所畏惧，也不会感到有任何不足。我会满怀甜蜜地在家里等他回来，而不是，不合时宜地待在宫廷的一个角落，想方设法，讨别人的欢心。
阿真……阿真……
我哭着送走了你，竟成永别。
阿真。阿真。
我所有的幸福，封存在一个以你之名为咒语的宝箱里。我千万遍地呼唤你，没有回答，箱子也无法打开。
……
我在背向人群的地方，擦拭泪水。糟糕的预感成真了，不过，就算成为众人的笑柄，现在的我也不在乎。又一艘游船即将靠岸，码头一片欢腾。可是，为什么要来？……换成是我，恨不得马上就走，永不回头。
典礼官开始唱名，欢呼声此起彼伏。我茫然地抬头望去，一个，一个，又一个……
“乌沙-玛亚特将军，还有，他可爱的妻子……蕾迦夫人！”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男子逐级走下阶梯，转身搀扶他年轻美丽的妻子。普通而温馨的场面，我却恍然陷入一种噩梦似的光景——
那，不就是阿真吗？
也许是我疯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一个活着的死人……可是，我怎会认错？赛特肢解了奥西里斯的尸身，伊希斯走遍埃及，把他一片片地拼了回来……
你说，她会不会认错？不会？
我也不会。
可是，为什么叫他“乌沙-玛亚特”？……我彻底糊涂了，为什么，他还有一位名叫“蕾迦”的妻子？
“阿真！”我放声大喊。但它激起的一点涟漪，瞬间被欢呼的声浪所淹没。
“阿真！”我飞奔过去，企图闯进密密层层的围观人群。但听那年轻夫人嚷道：“哥哥！萨狄！哈德摩斯！……别忙着欺负女仆了，快点下来吧！……”迎着众人的哄笑，一名青年男子懒洋洋地现身，扶着船舷。
“阿真、阿真！”
我拼了命地挤到前排，满面是泪地喊。他们已然走远。
典礼官唱出最后的大名——“最尊敬的，哈德摩斯将军！……”
震天动地的欢呼。我蓦然抬头，与那个男人的视线相遇。
响亮的鼓乐，整齐的舞蹈，漫天飞舞的鲜美花瓣。而我，只见他可怖的眼神。
——四年前，带走阿真的男人。两年前，几乎侵犯了我的男人。
现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萨狄，豺狼之子。
他带来厄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