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七 ...

  •   传闻卡瓦塞殿下和聂沙蒙的关系不错。看来是真的。
      皇子很大度地免了我的礼。聂沙蒙给我一个眼色,我就悄悄退了出去,听见他问,皇子何时去野餐会云云。我的心情则懊恼至极,想起僧皇子曾在孟菲斯求学,军旅出身的前普塔大祭司很有自知之明,重大的宗教仪式,包括阿庇斯神牛的祭祀典礼,他都放心地交给皇子主持。偏偏过去几年,我都没有在孟菲斯过节——多么失策。
      不过,我猜皇子的心情不坏,否则,他没有装傻充愣的必要。又或许,其实他很想玩一出假装普通人的游戏,翻遍整个皇宫,会配合他的只有傻气透顶的我。想想刚才的大洋相,我那欢快到轻浮的情绪早就沉到了谷底。我开始觉得,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参加那个野餐会,或许又要发生什么古怪的事,让我在底比斯的贵人面前丢脸。也许我该回去抄档案,也许我该回寝室蒙头睡一场……然而,我手里还拿着《两兄弟的故事》。无论接下去做什么,都得先把书给交了。

      当我出了月之阁,正好看到洛曼-洛依从部室的方向走来,俊秀的面庞,配着两边垂下来的漆黑美发,好看得让人嫉妒。他向我打招呼:
      “没在野餐会上看到你,所以,我特意找巴舍尔问了一声……还好,在这碰上了,”他淡淡地笑着说。一种恰如其分的微笑,刚好不冷淡而已,我知道他一直这个样子,倒不会觉得,是自己得罪他了。
      “这些天我会经常出现在宫里,”他语气平平,“芮妮托我告诉你,在她订婚那天,可以坐我家的车去。或者,无论你哪天想去她家,跟我说一声,我都会为你备好车马。”
      “真是让你费心了。啊,你真是太好了,芮妮真是——太好了……”
      必须承认,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还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企图捕捉一丝半点儿真情流露的迹象。然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恰如其分”地微笑着。从小接受祭司训练的人,都有极深的修养和极高的自我掌控的功夫,当真有意隐瞒什么,是不可能被我看破的,但我其实也不指望他对我流泪诉苦……怎么解释呢?一般人会因失恋而伤心,也会因为朋友或姐妹了结终身大事而欢喜。后一种情绪是无须隐藏的,对不对?
      无话可说了。我迟疑地问:“要不,我们一起去野餐会?”
      “不用了。我本来就要走,走之前,向你带个话儿,”他微微蹙起姣好的眉尖,“那里……太闹了。我不喜欢。”
      可芮妮喜欢呀,我想。
      “对了。芮妮不在么?”
      “她没参加早上的礼拜。你知道的,她根本没法早起,”年轻祭司宛若冰霜的脸上,浮起一抹堪称温暖的笑意。这笑也转瞬即逝。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不知何时,聂沙蒙走到我身边。“想什么呢?”
      “我在想,为什么一个人宁可不结婚,也不和他的好朋友结婚。”
      “是好朋友就要结婚吗?也许,正因为是好朋友,才发现彼此不合适呢。”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宁可和陌生人结婚,也不和好朋友结婚呢?”
      “也许,那陌生人有吸引他的东西。另一个没有。”
      “也许。”
      我们并肩走向野餐会场。聂沙蒙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抱怨:“为什么,刚才你不等等我呢?一看你不在了,我可是着急上火地跑来找你了。”
      “因为,我急着交书……因为,我觉得,你和殿下会商量很多重要的事情。”
      “我去图书馆是为了找你,”他略微责备地说。“伊瑟,昨天我就邀请了你,今天,不会有更重要的事了。”
      我笑了。永远说好听的话,大概也是廷臣的本能。

      堪比三大金字塔的三顶巨大的帐篷矗立在场地中央。其一属于皇储,其二属于太后,其三,容纳其他皇家子孙玩耍。
      围绕这三顶帐篷,是一大圈开敞的凉篷,摆着座椅和长桌,满满当当地堆放着酒食,下风口还在烧烤新鲜的河鱼。布帘遮起来的单间,常有人进进出出。聂沙蒙帮我找了个位置,对我说,要去问候一下塔梨莎夫人。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算了吧。
      我又问他,卡瓦塞殿下会不会来。他说“会晚点儿来”,还告诉我,塔梨莎夫人是他的姨母,也是皇子殿下幼年时的乳母,所以,他们一直走得很近。“……不用担心,殿下对你的印象很好。”

      然而,这倒不是我的意思。殿下八成已知道我的出身,也就清楚,为何我会突如其来地流露激动的情绪。说不定,他已把我看成一个对皇家心存不满的小人物,又或许,他会对我心怀怜悯。真是糟透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深红的葡萄酒,慢慢啜饮。算了算了,今天,不要想烦心的事情。
      佩杰看到了我,隔着老远向我挥手。大踏步地走过来:“你怎么才到?我都玩了好一会儿啦。”
      他换了一身装扮,大块青金石镶嵌的领饰胸饰,黄金的手镯耳环之类,光彩焕发,十足体面。我笑道:“原来,巴舍尔阁下放你出来啦?”
      “那是当然,”他绽开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好歹我是——也曾是日之阁的一块招牌嘛。”
      我捂着嘴笑起来。
      “好吧,说句正经的,”他忽地收敛了笑容,“你和聂沙蒙走得太近,只怕索迪丝夫人不会高兴呢。”
      “不高兴又怎样?”
      “没有比她更小心眼的女人了。”
      这是真的。他特意赶来告诫我,确是一片好心。
      我也正色回道:
      “底比斯还有不被她迷惑的主儿,佩杰,你让我刮目相看。”
      “我可不是开玩笑,”他嘟哝着,欠欠身、走开了。聂沙蒙端着一大盘吃食回来,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佩杰,你认识?”
      “是啊。他的一位伯父还是堂兄,是阿蒙神庙的第四主祭。阿蒙神妻的书记官。”
      “是么?但佩杰好像没受过祭司的训练啊。”
      “他应该是没有的。他这一家是前朝阿蒙大祭司巴肯孔苏的后裔,好几个分支,大部分都不做祭司了。那位第四主祭还是前几年被阿蒙神妻提拔起来的。”
      我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一位身着祭司白袍、一脸灿烂笑容的佩杰,有点违和。又设法让他摆出洛曼-洛依式的淡漠微笑……天哪,我几乎笑出了声。
      “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能违反本性,”看他不解的样子,我笑眯眯地伸出手,“聂沙蒙。陪我到处走走吧。”

      浓烈的芳香在空气中弥漫。宫奴小侍们随处伺候,状若孩童的黑肤侏儒表演杂耍,歌舞伎们奉献才艺并展示赤/裸的青春玉体。衣饰华丽的男女贵族们,靠着枕头、软垫、躺椅、吊床之类,吃吃喝喝,嬉闹调情。不远处的皇宫码头上,还不断有游船靠岸,典礼官报出来宾的大名,岸上发出一声声的欢呼——有时,人间就有这样的美好时光。
      更何况,还有一位英俊聪明的男士陪在身旁,时不时地献殷勤,逗我开心。假如我还老沉浸在灰暗的情绪里,未免太不知感恩了。
      我喜欢会讲话的男人,这省掉了由我找话题的麻烦,假如他言之有物,那就更好——聂沙蒙符合第一点,更罕见地符合了第二点。
      他是前普塔大祭司的亲戚,少年时曾在孟菲斯度过几个假期。男孩子们骑马打猎、划船游水的逍遥日子,至今让他怀念……他还半真半假地遗憾,未能早些与我认识。我省事地不去提醒,当时的我只是个小丫头,身量不足现在的一半。他无论如何也看不上眼的吧。
      “好吧。就假设一下,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了,”无聊地笑问,“现在,会有什么改变吗?”
      他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身边的人群,一群女孩欢声歌唱:

      随我来到阳光下的水旁,我紧裹的长袍何等明亮。
      用油滋润并用花环装饰,你的喜悦使我躯体放光。
      金色的鱼儿嬉游在池塘,看哪我把它紧握在手掌。
      来吧快来吧,河水在荡漾,跟我跳进去,永离这地方。

      “……也许,我会跟你一起旅行,”聂沙蒙说。
      我转头看他。他重复一遍:“也许,我们会一起旅行吧。”
      ——什么意思?
      我怀疑自己弄错了,又怀疑,这不过是句没意义的场面话,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聂沙蒙目光温存地凝视我,浅笑盈盈。叫我怎么想才好?

      正是慌乱的当口。一个动听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伊瑟小姐!要不要我给你一些爱情方面的建议?”
      心虚的我赶紧扭头,朝着声音的方向——
      “要提防会讲故事的男人。故事只是故事,即使它声称陈述的是事实,那也必然含着虚构的成分。能虚构故事的男人必然也会虚构爱情。所以,小姐,离他们远远的……那会少受许多伤害。”
      帐幕下,梅利-泰侃侃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