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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有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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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
淮安夜晚的灯火澄明,映亮了那对龙凤烛下的新人。鎏金的合卺酒杯里盛着数十年的女儿红,醇厚的香味融化在空气里,月亮仿佛都已被灌醉,独留黯淡的月色为大地笼上纱衣。那样的夜,像一杯绿茶。
萧墨缘一身金线细描牡丹花嫁衣,衣袖上是针脚细密的凤鸟朝鸣花样,好红的颜色,直直烧到她心里去,灼伤了她的眼。头上顶着金饰,细细长长的花细子垂下,沉重的抬不起头。鼻翼两旁因为紧张有些许的汗渍,幸而有红盖头遮着,挡着看不到脸。
墨缘轻轻唤了一声:"牧之。"轻至不可闻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在。"她忽然羞涩起来道:"还没拜堂,你是不能进来的。"许牧之好像没听到一样。蹲下身轻握了握墨缘的手,道:"你不要怕,我一直都在。"牧之忽然感觉到心安,他的话,她一直都信。
许牧之挑开萧墨缘的双绣百合花的红盖头,墨缘在烛光下微微垂目,纤长的睫毛阖住了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脸颊上是桃红的胭脂,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后,耳垂上戴着月白色珍珠,越发将她的脸色衬得红艳。她轻轻握住牧之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颗翡绿的雕花玉戒。
许牧之俯身看着她,反手握住那双尚还冰凉的柔荑轻声道:"墨缘,你嫁给了我,从此便是我的妻子了。"萧墨缘微笑道:"牧之,我听萧枍说,在外国有情人成亲这日,会有牧师为他们证婚,会说一世不离不弃的誓词,那样就会白头偕老。我们没有牧师,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词,牧之,我只告诉你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可懂得。"
月光洒在墨缘光洁的额头上,许牧之吻下那月色,在她耳畔喃喃道:"你放心。"他们饮下的,不止是一杯唇齿留香的合卺酒,不止是喜宴外喧嚣的鼓锣声,而是相约白头的词笺,一世不离,一世长安。重色的莲花帐子里隔开了另一重世界,清清静静,无声无息。
萧太太说:“墨缘这丫头嫁到许家都有半年,我们家也没人去看望过她。这次萧枍回来,那我们便下个星期去淮安坐坐。我倒有几分想她啦,不知做人家媳妇有没有得罪公婆生气。”说着萧太太抹起了眼泪。锦卿在一旁安慰道:“夫人宽心,墨缘姐姐可是个玲珑心。不会被别人欺负的。”
萧太太听罢止住了眼泪,朝锦卿道:“你回来也许久了,这次便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你墨缘姐姐念着你呢。我也好些日子没好好儿看过你,来,好孩子,让我好好儿看看。”萧太太泪眼朦胧地看着锦卿。
锦卿走过去,拉着萧太太的手,萧太太道:“暖哟!我这两年没见,七丫头长得这样乖巧!生得真好!看看,我们家的这些小孩儿一个一个的都长大了,我真是欢喜啊,真是欢喜。”
锦卿素来不善与人交际,不过自幼时便经常与母亲照料老人,倒是极讨老人的欢心。锦卿笑笑道:“没有太太长得美。”这一句倒逗得萧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小丫头呀,就知道哄我开心!”
火车上的景色不同于船上,只因它的风景还留在陆地。锦卿出神地看着窗外,一袭藕蜜色羊绒大衣,及膝的双绣芍花洋裙,两鬓的发用一只镶钻白蝶发夹绾在脑后。窗外是渐次起伏的山峦,高高的山峰直直的戳到云雾里头去,唯恐把天给刺破。
萧枍也在看窗外,全然不理会门外二等车厢的嘈杂。锦卿抄起手边的报纸,看到角落处刊登了一则新月派诗文,文风清新,许久不曾见过这等佳作。落款处是一个隽秀的签名:许牧堇。
她轻声把她的名字念出来。萧枍侧过头来看到那则诗,微微一笑。
一会儿,萧枍道:“我来时曾听了一个传闻,说与你听听?”锦卿本被车里闷热的空气扰得烦闷,一时也来了兴趣:“嗯?”萧枍道:“阿姐的夫家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姐,叫许牧堇,据说她和我的这位姐夫,很是不清楚。”
锦卿面色一惊,看向萧枍。萧太太此时正在另一间车厢休息。“........你?许牧堇,便是这位写诗的人?”锦卿疑问,她很是疑惑萧枍能把自家姐姐的事讲得这样从容。萧枍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挑眉道:“我只告诉过你此事。”
萧枍这人,白锦卿觉得自己很是摸不透。若说他有着寻常革命盟友的好汉之气,他又多了几分睿智,不似那些热血上头后生死不顾的人。若说他是顾及自身如命的人,但他也能舍命救战友。正如现在,萧枍与萧墨缘可是感情极好的俩姐弟,放在别人身上,首先就要冲过去先把那位姐夫打上一顿,然而萧枍却将它当作传闻一般。
但锦卿不是个蠢人,她终究不刨根问底,也不马上去告诉萧太太。只是对这位许牧堇小姐,多了几分好奇。
此次的出行,不但包括萧家,锦卿。这白老爷极卖萧家的面子,还张罗着让三女儿女婿一起去。
车厢上人挤着人,难得的好风景被嘈杂的声音破了相。漱苓躺在座椅上,虚汗一阵一阵的冒。任平笙洗了帕子为漱苓擦脸,平笙道:"早知你如此受罪就不带你来了,往日里不出门还好些。身子将养着,哪里经得起这些折腾!"
漱苓起身,额前的发被汗濡湿紧紧的贴在鬓角,道:"只怪我身体不好,拖累着你。三爷,告诉我,你怨我是不是?"平笙苦笑道:"漱苓,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娶你的那时起,就不曾这样想过。"白漱苓眼角流下泪,心里就像打翻了的调味瓶子,酸甜各味唯有自知。她道:"三爷,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未曾给你添过一男半女,你收一房姨太太罢,我只求你好。"平笙紧蹙着眉,脸色却不好,声音紧紧的道:"我很好,漱苓。"白漱苓垂泪,心中难受。
任平笙不曾想到,他这位妻子,自小便是拘在笼子里的鸟,吓怕了胆子,不敢再飞出笼子。于是安然呆在笼子里,直到连羽毛都腐烂的那天!可是,一只鸟生着翅膀,又怎可不飞呢!
火车拉鸣的声音惊醒了乘客的睡梦,月台上是人山人海的拥挤。许家老爷携了众女眷来接待。下了车锦卿和漱苓便被各位太太姨太太姑娘们拉了手说话。
萧太太笑着为锦卿解围。许太太有五十出头的年纪,却打扮得像八九十岁的人,一身暗红色描金盘扣合襟衣,挽垮脚小裤,外罩着一件青缎小袄,眉化得细细长长的,眼下涂了粉,显得像个管家。
许太太笑道:"墨缘可念叨了许久太太,如今先生小姐们又来了这么多,可就热闹啦!"萧太太示意让丫鬟们将礼品拿下来,回礼道:“哪能儿呢!我们倒还怕叨扰了贵府呢,可知道我这女儿不争气,也不知有没有给府上添麻烦?”许老爷道:“墨缘倒很懂事,我们家里很欢喜这个媳妇。”许太太又问道漱苓是否车上不适,脸色不好。一一回答后众人一起坐车到许府。
许府不似萧家那样豪华气派,不过也十分入眼。入门是大理石铺垫的地石板,前后有十几座宅子,廊道上挂着珠帘,琉璃宫灯用来照明。
众人方才坐下,萧墨缘便紧着赶来,萧墨缘一身簇新的旗袍,双束的发髻上半插着玉簪子,耳穗沙沙的拂过衣领。墨缘长得像萧太太,明净的鹅蛋脸,高挺的鼻梁、柳叶眉,极为端正漂亮。倒是不像个出嫁的新妇,还像在家中做小姐。萧太太一见女儿,便忍不住眼泪:“我的儿!”萧墨缘也一时难以自持地抹泪。
半夜分明,许家张罗结彩,分外热闹。
众人上席,露天的大坝中央是一方戏台,许家太太特意请了京城的名角来唱戏。年轻人一桌子的饭餐,太太老爷们又是另一桌子。
墨缘向着这些小辈问好,几杯酒下肚后更是脸色醺红;不一会儿后许牧之穿着一身考究的铁灰色西服,手拿礼帽走来。许牧之是淮安出名的外交官,身形挺拔,颇有翩翩君子的风范。萧枍站起身来问好,许牧之笑道:“你倒是客气了。”
锦卿看向许牧之,这人眉目间带着一段风流之气,不过却给人亲切温和的感觉。再看向萧枍,他嘴角轻笑,最是人间好风光。锦卿心里暗自懊恼,想到将许牧之与萧枍做起比较,可是对他人的不尊敬。转眼又对上萧枍的目光,锦卿窘迫,抬高头将目光扫开。
萧枍喝了一口酒,眉角笑意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