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
-
等我醒来的时候,似乎正是夜半光景。空气中泛着微凉的感觉,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帘背后透不出一丝光线,就好像是日出前最最黑暗的时光。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睡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不过多亏了头顶上那盏刺眼的夜灯,即使此刻我闭上了眼,即使现在我整个人都酸疼得动弹不得,可我的神经就是一点也没办法松弛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夜特别静,又特别孤独,每一丁点儿的声息都被刚苏醒的神经末端捕捉得格外清楚。此时,我听见了外头走廊上挂钟走动的声音,也听见了隔壁间的病人莱恩那穿墙而过的巨大呼吸声——难道是这一摔一不小心就把我的听觉神经摔给灵敏了?要不然,我又怎么会觉得这些声音清晰得就好像都发生在这间屋子里呢?
滴答,滴答,滴答。
不对,这就是从房间里的声音。
在夜灯的照射下,我躲躲闪闪地又一次睁开了眼睛。忍着头疼循声望去,只见在夜灯光线背后的阴影中,隐隐约约藏着一只吊瓶架,吊瓶架上挂着几袋药剂溶液,也不知是哪一袋已经开了口,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撞击着莫菲氏滴管的管壁,然后沿着软管一路下移,顺滑无声地流进了我的静脉里。
滴答,滴答,滴答。
我的周身跟散了架似的,就好像有人把我所有的骨头全都拆开、然后又重新装了起来。原本的青春朝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消失不见了——我知道我的腿断了,厚重的石膏连接着小腿和脚掌,捂得难受却又挣扎不开。令人人窒息的麻木感包裹着我的腿,似也同时包裹住了我的心脏,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里的强烈不安,它几乎蹦到了我的喉咙口,扼住我的声带,这才拼命压抑着不让我尖叫出声来。
为什么要给我打这该死的吊瓶!
我努力想直起身来,可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于是只能尽可能仰起脖子、眯起眼晴,试图看清那些被注入我身体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我费力地左扭右扭,一点都不担心打翻床边的监控仪器,甚至还有种“最好能弄坏,让这破玩意儿赶紧下地狱”的恶毒心思。只见我的房间已经被他们整理成了病房的样子,白色床单白色被褥,不远处还放着装急救用具的小车。被当成病人的感觉相当糟糕,我不禁心生不快,一边在心里默念着F开头的四字经,一边挣扎得更剧烈了。
“喂,你怎么了!”
床尾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低呼,让我不禁吓了一跳。我伸长了脖子,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正站在我的脚跟处,一脸紧张,头刚抬起便又低下。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似也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摆,于是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抬手揉眼又放下,活像日式餐馆的收银机旁那种不停摆手的招财猫。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招财猫看起来多是憨态可掬的,可是在夜深人静时忽然从自己的床边冒出来的黑发女子却会让人觉得隐隐有几分不安:“你……光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帕金斯医生说你今晚会醒……所以我……我就想来,说声,谢谢。”说完这句话,局促地站了好一会儿的亚裔女孩儿好像总算是如释重负了。她抬起头,乌黑的瞳仁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还没等大脑迟钝的我将那句“不用谢”送出口去,她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野营地的小兔子般飞快地离开了我的房间,然后轻巧地掩上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厚重的夜色里。
虽说这个场景挺像一幕略带恐怖气氛的快闪,当时把我噎得一愣一愣,不过说也奇怪,那声怪腔怪调的“谢谢”却好像是一剂强力的镇痛剂,让接下来的这半个夜晚也显得没那么难熬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我醒来的时候本就已经接近清晨,总之,等凯西走进来替我拉开窗帘、让初秋的阳光铺满房间的时候,仿佛距离光子的脚步声消失也不过只有短短片刻。
凯西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玛姬的手链在德里克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于是当晚帕金斯医生加班替德里克做了一次精神评估;虽然玛姬向光子道歉了,可她还是没能逃过留院观察期延长半个月的惩罚;倒是光子的情况要比医生预想的好不少——经历这一次打击之后,她并没有回到刚入院时那种避不见人的状况,而是依照原来的进度顺利康复着,甚至比进度表进行得还要更快一些。只是在碰到玛姬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惊慌躲开,而这个情况恐怕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改善了。
“帕金斯医生说你对光子起了很正面的作用。”一边说,凯西一边就在我的床上放好了小桌,然后转过身去,将她带来的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在被保鲜膜盖住的塑料小碗里,沾了沙拉酱的蔬菜看起来蔫头耷脑,完全不像平时自己在餐厅里看到的那么新鲜。我气鼓鼓地抬着头望向凯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生气:“所以你们就让她在我床边趴一晚上、专程来说一句‘谢谢’?嘿!这也太残忍了!”
“帕金斯医生劝过,可光子说她是情愿的。”
凯西转过头来,似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看不出里头到底是夸奖还是责怪的任何一点暗示。可她的口吻却像是念判决书的法官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冷静却又一针见血,就好像只要我多说一句谎话,就会被她抓到破绽。我实在不想编借口来掩饰自己去结交光子时那扯淡的初衷,于是索性岔开了话题:“对了,德里克和他太太怎么样了?他们是真的要离婚了?”
“这是病人的私事,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护士长白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将放着小餐包的盘子往我面前捅了一捅。
“管好自己?那好,凯西,我正想问你呢,不就是断了条腿吗?为什么要给我输液?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药打针的……”我一把推开了餐盘,坐直了身子,虽然紧接着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可我却死撑着,努力想表现给凯西看自己的精神可好了。
“不喜欢吃药?那饭要不要吃?在你昏迷的那几天里,医院里可没专门雇人负责撬开你的嘴给你喂饭呢。”
话音刚落,凯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完全没有留下机会让我进行哪怕一次的交叉盘问:“什么?你说我昏迷了几天?到底是几天啊凯西!你们给我输的又是些什么药啊凯西!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