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乐吉精神病院》岁至闻汐

5、[五]

　　也许确实是太累的缘故，和凯西道别之后，我竟然不着边际地睡了一整个下午。浅眠里光怪陆离的梦境反倒令人更加困倦，而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头痛似乎并未缓解多少，整个人也都是恍恍惚惚的，光想赖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泛红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罅隙照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看上去异常夺目，一时间简直令人觉得晕眩。我伸出手挡了一挡，而与此同时，迟钝的大脑也渐渐开始运转起来，费力地计算着现在到底应该是六点还是七点。房门的隔音效果实在有些糟糕，完全挡不住走廊上那莫名其妙的吵闹声。我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踩进自己的高跟皮鞋，也没戴护士帽，只是对着白墙随意地在后脑勺上抓了两下，任由一头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我知道此刻自己看起来一定很颓废，而门外那毫无条理的大呼小叫声更是让人提不起精神。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重重地旋开把手，才刚露出一门缝，就听见玛姬尖刻的叫声直冲入耳，让人只想捂起耳朵：“这可是桑迪寄给我的！桑迪，我的女儿，亲手编来送给妈妈的！她才十一岁……你怎么可以不声不响地就把它拿走！”

　　大老远地，我就看到玛姬的身旁已经围起了一圈病人，观众们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就像是憋闷了许久难得碰上一出好戏目。而我才不愿费神挤进他们的圈子去听玛姬那些言过其实的控诉呢：“凯西呢？还有帕金斯医生，她们都在哪儿？”

　　“吃饭去了吧，所以现在没人能管他们。”路过的清洁阿姨轻拍了拍我的肩，然后便在这条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的走廊里渐行渐远，转眼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话里好像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她们都不在，所以只有我了是吧……

　　我恨恨地一甩头，眉头几乎蹙成了一条沟。我有气无力地拖着高跟鞋，不情不愿地挪进那个充斥着妄想症患者高谈阔论的圈子里，声调不低，可声气也不怎么友善：“你的手链怎么了，玛姬？”

　　“嘿，劳拉，你来得正好。桑迪寄给我的手链不见了。吃饭前我就在这张桌子旁边拆信看手链，收到女儿的礼物我很开心，这是大家都看见的。之后我去上了个洗手间，也就几分钟的事情，而等我回来的时候光看见信还摊在桌上，而手链却不见了！那个时候她就坐在这里，看到我出现还特别慌张呢！”

　　当玛姬说到这儿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本就极其瘦小，此刻更是竭力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似乎是想让大家都忽视她的存在。可是玛姬却始终不依不饶，她一边高声叫嚷，一边不停地伸手指着椅子里的女子，言语咄咄逼人，看那愤怒的样子简直是想将她挂上绞刑架。

　　“……粉红色的绳结，绳结里还嵌着亮闪闪的钻，真是太漂亮了。桑迪的手那么巧，而你怎么能下得去手？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女儿了，知道她没有嫌弃我还给我送礼物，作为一个妈妈我的心都要碎了，谁知……”

　　“光子，是你做的吗？”我挤开人群，蹲下身凑到光子身前，双手放在她膝盖两侧，仰着脖子费力地注视着她的面庞。我的声音虽然被玛姬的大嗓门盖过了大半，但我知道她是能听见的。

　　而接下来的十秒钟漫长得像一个小时。

　　“不……我没有……”当我的腿脚在高跟鞋里就要快踮不住的时候，光子终于抽噎着抬起脸来。她面上已经挂满了泪痕，脑袋正在用极其微小的频率不为人注意地摇晃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恐——我先是一愣，可是很快便明白了过来，那个眼神，就跟那一天她差点撞见霍夫曼医生和我幽会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的心忽然用力地收缩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她。

　　“哼！她说没有就没有了？我早就看穿了，这些亚洲人全都不是好东西……”

　　玛姬的鼻孔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回荡在走廊上头，把四楼病区变成了公共厕所，一时几乎臭不可闻，而围观人群那些不问是非的指指点点更是让我怒不可遏，我扶着椅子，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冲着玛姬狠狠瞪了一眼，刚想尖叫一声让她闭嘴，可话还没说出口，散落在空气里的某个词语却忽然抓住了我的耳朵，在我的脑中灵光一现，霎时之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偷渡、骗婚、偷窃，就是你们这些人做出来的事……”

　　“住口，玛姬！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众人的惊愕间，我已经迅速拨开人群，歪歪扭扭地跑进了病房区。鞋跟重重地敲击着地砖，在空旷的走廊上不断回响。几秒钟后，我在一扇门前停住了步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急急地敲了两下门：“嗨，德里克，我是劳拉。我要进来了！”

　　也不等里头的人回应，我就自作主张旋开了门把手。只见德里克正从床边站起身来，他的双手先是垂在腿旁，可转而又交叠在身前，从头到脚看起来都有些不自然。

　　并且我发誓，在开门的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他正急着把手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抽出来。

　　即将落下的夕阳照着白墙上的穿衣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一下子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下意识地捂起眼睛，连忙低头向德里克的病床边挪了几步，直到看不见镜子了才方停下脚步。然后我向前探了探身，尽力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事儿”的表情，故作轻快地说道：“嗨，德里克，你别误会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看，今天下午……你有没有看到过玛姬的手链？好像是粉红色的，还带着什么钻……”

　　“没看到。”

　　“这条手链对玛姬来说很重要，她以为是光子拿走了，可是光子有恐惧症，她根本受不了惊吓……”

　　“你没听见吗？我说了‘没看到’！”

　　相较平日里温顺且吞吞吐吐的模样，此时此刻，这么果断又冷漠的回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我认识的德里克。如此反常的言行让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情和他必然脱不了干系。于是我咬了咬嘴唇，握紧拳头挺身上前，决定换一种更加直白的问法：“德里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偷窃癖是强迫症症状的一种，你只是病还没好、需要治疗罢了。只要你现在把手链给我，这件事就算解决了。由我去把手链还给玛姬，到时候我会告诉她，这是我在走廊里找到的，她绝对不会知道这件事跟你有关系。相信我好吗？我们是有《医患保密协定》的……”

　　“《医患保密协定》？”

　　德里克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他比我高一个头，阴沉的面色好像是一团悬于我头顶的阴云，让我的气势瞬间矮了几分。我不禁移动脚步、慢慢地向他的床头处退去，一边退一边回答问题，可声音却不由得越来越轻：“是啊，《医患保密协定》要求医院不能向无关人员泄露病人的病情，包括警察、律师、社会媒体、其他病人……”

　　“可你们都知道了！”德里克忽然勃然大怒，就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惊得我整个人都摔到了墙上，慌张中连带着脚下也扭了一下。幸好我眼疾手快扶住了床架，这才堪堪站住、没有狼狈地四脚朝天。

　　真该死！等帕金斯医生回来了以后我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德里克绝对有狂躁症倾向。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惹恼他，所以即便是喘着粗气，我仍旧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向他认真解释道：“没有‘我们’，只有我。整个四楼，只有帕金斯医生、凯西和我知道你的特殊情况，其他人全都不知道。”

　　听了我的话，德里克看起来有些迷茫。他低下头又开始拨弄自己的手指，一边拨弄一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向床尾走去。与此同时，他的口中似还在嘟囔些什么话，可是这自言自语的声音实在太低，我一句也没听清楚，只觉他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他没再搭理我，我知道，趁此机会赶紧离开病房大概会是一个比较明智的选择。可是，玛姬还在外面大吵大嚷，光子还背负着不白之冤，帕金斯医生和凯西都不在这里，所以现在，只有我能处理这个局面。

　　我侧过头去，看见那只被德里克藏了东西的枕头距离我的手指只有咫尺之遥。而此时此刻，他的人距我已经有大半个房间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安静无害，就像平时在圆桌访谈上，那种心平气和又了无生气地讲述着自己过去一周每日三餐都是些什么的模样。

　　我略略屈了屈膝盖，让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枕头，然后轻悄悄地将枕头抬了起来，果然，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枕头底下露了出来。

　　确定了枕头底下没有其他的东西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了起来，试图将之展开，看看手链有没有藏在里头。纸张还很新，一展开便发出了“咔啦”的响声。

　　里头没有手链。然而却见“离婚协议”几个大字，一时触目惊心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噢，我的天哪！

　　我张大了嘴，眼球都快瞪出眼眶了。我的头越来越疼，脑袋里一片混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要说什么、做什么了。想要挽回家庭而治病的德里克收到了离婚协议书，玛姬的手链仍然不知所踪，才好转一点的光子病情也许又要加重……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可是尚未来得及理出头绪，很快便有人替我作出了决定。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团怒气冲冲的黑影便又一次在我的头顶上盘旋起来。我试图扶住床架，可却完全徒劳无功。德里克捏着我的肩膀，用力将我摔到墙上，我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然后眼前立马乱糟糟地冒起星星来。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他松开了我的肩膀，拂袖而去。而与此同时，我的腿上却倏忽一软，脚底打颤，高跟鞋顺势向前滑去，连带着整个人都沿着墙滑了下来。我的手完全使不上力，哪儿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自己人仰马翻，而更为落井下石的是，床边有一只床头柜，四角尖尖，看这趋势，好像也是躲不过去了呢。

　　在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我又一次看见了对面墙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的残阳余晖比刚才更加刺眼了。在头晕眼花之际，我想我应该是辨不清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我只是隐约感觉，那里头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身影，一边挣扎一边却又无能为力，就好像是自己老去以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