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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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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对这个诡异的场景耿耿于怀。光子那惊恐的眼神就像是一根短小的仙人掌刺,虽不瞩目,可却在我的脑海中深深扎下了根,始终磨灭不去。一连好几天,只要她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现,我就忍不住会去观察去怀疑,或者干脆就上前去攀谈几句,想试着挖掘出隐藏在惊慌神色下的真实记忆。
诚实说来,在跨出这一步之前,我心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把握。我想当然地认为她一定会很抗拒和人交流,于是每次走近她时,我都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怦怦怦”心跳声,满脸堆笑,摆出一副比平日里更为友善和温柔的神情,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极其耐心地与她打招呼寒暄。也许是我的和善打动了她,又也许是帕金斯医生的药起了作用,不出半个月,光子竟渐渐开始对我敞开心扉,而我也因此而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她在医院里最好的伙伴。
“真没想到,劳拉,你居然让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这一天,当我和光子聊完天回到护士站的时候,凯西刚好在忙着进行每周一次的药品盘点。桌上摊着一本巨大的记录本,一把长长的塑料尺正抵着本子上的某条横线,直得一丝不苟、正义凛然。而她的双眼便不停地在桌面和药品柜之间来回扫视,并没有闲余的时间在我的身上多停留一刻。
“嘿,凯西,你可别这么说!”我捶了捶肩,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左手抵着太阳穴,右手搁在桌面,五个指头百无聊赖地在桌上起起落落,“不单单是光子,我和每个病人的关系都好着呢!”
“哦?是这样吗?那……玛姬呢?”
话音刚落,睡完午觉的玛姬就打着呵欠从走廊上晃晃悠悠地路过了,途径护士站时,她还特意转过头来,不知是嘲弄还是嫌弃地瞥了我一眼,让我只觉芒刺在背,心里一百个不舒服。我忿忿地转过头去,可凯西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正踮着脚,费力地扒着药品柜的隔板,伸着指头认真清点最上层的存货,用梳得光溜溜的后脑勺相当直白地就把我的恼怒全都堵在了心里。
“这是她的问题!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要针对我!也不知道帕金斯医生为什么要给她减药,我看她……病得不轻!”我用力地在桌上地敲了一下,只见凯西的塑料尺顺势一跳,然后便不幸地落在了另一个根横线上,“与其每天和玛姬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和光子聊天呢,她虽然话少、反应也慢,可是至少,她从来都不会说那些呕人的话。”
“也许是因为她不懂得怎么用英语说那些话吧……”
“喂!凯西……”
虽然护士长的玩笑话把我噎得够呛,但我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一点都不错。光子的英语相当糟糕,虽说嫁到我们这个美国中西部的小城市已经两年了,可是她的口语水平却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她的丈夫是个酗酒的农场主,整天不着家,而偶尔回家时通常也只会边脱她的衣服,边对她喷些醉醺醺的胡话。在语言不通的窘境中,她想说些什么本就难以启齿,而另一边,经年累月见不到人、光面对着一片空旷的农场,这样的场景令她又寂寞又害怕。她开始抗拒交流,她整日整日地不出声,她见到丈夫回家时会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而当一身酒气的农场主将她生拉硬拽拖上床时,她便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当她丈夫难得酒醒将她送到医院时,光子的恐惧症已经很严重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害怕,不想看见任何人。我的丈夫很凶,他的手很重,我想如果让他碰我了,他一定会打我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光子将脑袋垂得低低的,笔直的黑发挂在面颊两侧,几乎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她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衣摆上绞啊绞,薄唇抿起,嘴角淡淡地刻上了两个酒窝,看起来就像是未褪尽的婴儿肥,怪不得我总觉得她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似乎特别不愿意追忆过去,在她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里,有百分之八十是在描述她在医院里的感受和所见所闻,还有百分之十九是不怎么情愿地向医生或是其他病人讲述自己过去两年的悲惨遭遇,而对于自己在日本的二十年人生,她几乎是绝口不提,唯一一次勉强搭上边的回应大概是这样的:
“来美国前我都不知道,我说的英语你们会听不懂。在学校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学的。”
吃了一个月的药之后,光子已经能够完整地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了。她的口音里还是有很浓重的日本腔,分辨起来和一个月前一样费劲,不过对于恐惧症患者来说,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能对着人说话,就已迈出了康复的第一步。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其实没有病得很重啊……她的脑筋并没有错乱,她只是有点自卑,她怕别人嘲笑她的英语,所以才不说话,而不说话的时间长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人说话了。哼,都怪那该死的醉鬼!他怎么能把光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我揉着太阳穴,自顾自地大声埋怨。说起来我们是不该干涉病人的私事,可是这一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也许是看到光子实在太可怜了,这才禁不住想为她打抱不平的吧!
“就算是被逼疯的,也不能改变她是病人的现状。”凯西终于从药品柜旁挪开了步,看来她并不打算理会我对醉鬼农夫的控诉,只是甩着肩膀径直走到办公桌旁,还没坐下脸就先凑到了摊开的记录本上,定神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高声叫了起来,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嘿,劳拉,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尺?我刚才算的明明就不是舍曲林!”
噢,真该死!
我撇了撇嘴,连忙将脸转向桌面,轻咳一声,然后捏着嗓子用气声有气无力地哀叹道:“实在对不起了凯西,今天我一直都在头疼,神志不太清醒,可能刚才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你的尺。”
“头疼?”凯西皱起眉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抽屉里有阿司匹林,要不要来一片?”
“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声尖叫就自然而然地冲出了口。我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可谁知竟然用力过猛,一下子把自己给呛着了。
这下可好,剧烈的咳嗽声在护士站里响得惊天动地,以至于走廊上的病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窸窸窣窣地围观起来。凯西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摆手让病人们散开,她全然无视我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辩解“别浪费了”、“很快就会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劝慰着“没事吧”、“生病了还是吃点药为好”。直到咳得眼泪汪汪的我好不容易直起腰来,满眼晶莹地朝她摇尾乞怜,指天发誓说“我真的没事,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她这才似放弃般垂下了胳膊,侧过脸去耸了耸肩。
一声轻叹之后,凯西转过身去,没再看我一眼,而是又一次凑近了她的盘存记录本,放平了塑料尺,像个陀螺似的忙碌了起来:“既然想睡,那就去睡一下吧。一会儿的户外活动,由我来看着病人就行了。”
“凯西,你真好!”我凑上前去,伸手搂了搂她的肩头,而心里也忽冒出了些愧疚的感觉。虽说凯西看起来冷漠,可她的细致和体贴却不输任何人。我一直都很喜欢她。
不过说真的,我并没有骗她,我的确是在头疼呢。在凯西不值夜的这几天里,霍夫曼医生每晚都会来我的房间,我们低声细语,却又翻江倒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实在是太甜蜜了,以至于我都来不及合眼,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一想到霍夫曼医生,我的嘴角又不自觉扬了起来。穿过走廊时我努力地咬着嘴唇,好让自己的笑意看起来没那么明显,可是心里的满足却不自觉地升起漫开,转眼就把我的胸腔填得又暖又满。虽然付出了头疼的代价,可是在那些无眠的夜晚,我可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