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光子。”
“光子?”
帕金斯医生连叫了两声,可坐在角落的日本姑娘还是一动不动。她光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双手,手指倒是纤细白皙,可却好像控制不住一直都在轻轻颤抖。突如其来的空白让诊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有人慢慢抬起头,有人伸着脖子望,而我的心却好像被忽然提了起来,没来由地就替她觉得不安,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然而这声音却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多倍,一时震动着我的耳膜,让我这个无关的局外人莫名也觉得越发紧张了。
也许是担心记错了名字,帕金斯医生很快便低下头去,又重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病历。而坐在光子身边的玛姬向来都没什么耐心,才这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已经沉不住气了,于是她故作亲切地伸出手,在光子颤抖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与此同时还大大咧咧地嚷了起来:“喂,女孩儿,别发呆了,医生叫你呢!”
可还没等她说完,这个叫光子的姑娘却飞快地把手从玛姬掌下抽了出来,转眼举得老高,连带着人也往后仰去,干脆紧紧地贴住了椅背。这一系列动作之快令人咋舌,让我不禁目瞪口呆。而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抬起了头来,远远的我就能看见那瘦削的面庞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而她的口中亦低声喃喃着“不……不……不……”,又像嫌恶又要推脱,当场便惹得玛姬相当不快。
“嘿!我告诉你,小姑娘……”
“玛姬!”眼看着她对光子伸出了手指,预备拉开一副教育人的架势,我禁不住便出声喊住了她。玛姬先是一愣,然后转过头来,皱着眉头颇为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她当着众人做作地“哼”了一声,然后抿起嘴将身体转向前方,气鼓鼓地翘着二郎腿晃啊晃,差点就晃成了水平线。而我总算是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探头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的帕金斯医生,见她正微笑地竖起大拇指,可是却没对着我,而是对着脸色发青的玛姬,心里头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没事的光子,我们下次再说吧,今天可以先听听别人的故事。”帕金斯医生扶了扶眼镜,露出了教科书般的微笑,一脸温柔,可这笑容里分明是满满的倦意。她是这一层楼十来个病人的主治医生,整天整天都扑在医院里,她的年纪虽然比凯西要小上好几岁,可是在通常情况下,外人根本就看不出这两人中间究竟谁的年纪更大一些。帕金斯医生至今都没有孩子,当我们问她是不是因为照料孩子太辛苦的时候,她回答说,照料孩子大概也不会比照料这些病人更辛苦了。
和其他小城市里的精神病院一样,梅乐吉并没有什么雄厚的资源和背景,与其说是医院,这儿更像是一个疗养院,医生开药护士发药,每周来一次心理会诊,而其他时候,病人们就像是寄宿学校的学生,隔开外头纷杂的诱惑和刺激,在这里安安心心地捱着日子。也许待在这儿并不能让病人的精神状况达到百分之一百的健康,可出院的时候他们应该也能和大多数正常人一样了吧——就算是那些待在外头的“正常人”,又有谁的精神状况是百分之一百健康呢?
用副院长霍夫曼医生的话说,如果能让病人主动意识到他们生病了,那么我们治疗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大半。
而眼下正在进行的正是每周一次的心理会诊,我们通常将之称为“圆桌访谈”。本层的所有病人都会聚集在这个明亮的大诊室里,围着圆桌、伴着音乐,相互聊聊自己过去一周的状态和心情。有人喜欢固定座位,有人喜欢尝试新鲜,而帕金斯医生每次必定会坐在不同的人身旁,据说是坐近了就会让病人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至于凯西和我总是站在门边随时待命——说是待命,可至今也没发生过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于是每周的这两个小时里,我们就像身处于一个气氛轻松的茶话会,只消放空脑袋放松精神,心安理得地听病人们讲述各式各样的奇谈怪论。
每个病人聊的内容和方式全都不同,病人们往往都有自己的习惯,很少会因为别人的说话方式而打破自己那个小世界的壁垒。例如德里克,他只肯说事实,从不谈感受。每次听他分享自己过去一周的生活状态简直是一种折磨: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餐,九点吃药,十点开始读书做笔记——周一周四周六读《计量经济学》、周二周五周日读《企业投资的政策法规》,至于周三,读书活动因参加“圆桌访谈”而暂停一次;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加鸡肉沙拉,前天的晚餐是火鸡三明治……诸如此类,等等。
没有任何亮点的日常琐事再加上德里克那断断续续又干巴巴的说话语气,一时之间,诊室里的呵欠声此起彼伏,只剩下帕金斯医生一人仍在专注地听着,且还会时不时低下头去做些笔记。虽说明知德里克是因为强迫症才变得如此拘谨,可是每次看见他说话时那种僵硬的神色、紧缩的肩膀和止不住拨弄指甲盖的小动作,我仍旧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般毫无生气。
送德里克入院的是他女儿。女儿刚满十八岁,来的时候说她的父母因无法相处已经分居了一段时间。德里克的妻子生性活泼,喜欢攀谈爱热闹,而身为公司职员的德里克却向来呆板守旧,数十年如一日在文件堆里抬不起头。循规蹈矩的生活从公司蔓延至家里,让他的妻子极其郁闷,妻子越要他活跃起来,他便越觉压力重如山,无法沟通,只想自己一个人躲着。
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扭曲,而在重压之下,不知从何时起德里克竟染上了小偷小摸的坏毛病,先是公司的便签纸墨盒,再到加油站里的饮料零食,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他就非要冒着风险往家里顺。为此妻子与他大吵大闹,说家里不缺这些小钱,可他就是停不下手,非但不见改善,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妻子愤而离家出走,并以此相挟,逼他先治好病她才会考虑回家。
“也真是奇怪,他们二人谁也不能适应对方,绑在一起只是徒增烦恼。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德里克还不愿意放手呢?”
当时,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其中的逻辑,而凯西却在一旁不冷不热地看我纠结了许久,然后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因为他是病人。”
对于强迫症病人来说,打破常规是一件极其要命事情,所以他们宁愿在那些不健康的关系中委曲求全,也不愿意跳出这个定死的框框、尝试着做些改变。根据《医患保密协定》,医院不会将德里克这样的病人送去警署,也不会让其他病人知道他这难以启齿的陋习,可他距离康复确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是现在这群病人中来得最久的一个——即便如今他已经不会像刚入院时偷偷拿走护士站里的棉签和水杯,但就冲着现在这般刻板不变的日程表,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
而像玛姬这样的状况,看起来就比德里克好太多了。虽说她是由警察送来的,可打从入院的第一天起,玛姬的思路就相当清楚,说起每个故事的前因后果都极其有条理,简直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精神病人——除了那些故事发生的“前因”全都是假的。
玛姬患的是妄想症,据她先生所说玛姬向来都非常偏执,一旦认定了一个事实,便会想方设法甚至断章取义地来验证。如果与她争辩多数会被她的伶牙俐齿骂至狗血淋头,于是做丈夫的只能默默隐忍不理会。而等他意识到妻子的偏执再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时候,玛姬显然已经在牛角尖里钻得太深、根本就拽不出来了。
玛姬常说她的邻居不是个好人,因为两家早些年有些小矛盾,自此以后,每当自家车上出现了些许不起眼的划痕,玛姬定会一口咬定这是邻居所为。所以每晚回家停完车后,她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将车上有几道划痕数个清楚,到第二天清早再重来一遍,如有变化,那一定是邻居趁夜所为了。受不得欺负的玛姬为此隔墙痛斥了很多次,而自称无辜的邻居自然也不会任由她“污蔑”。经过多次惊天动地的大吵大闹,她渐渐发现屋子外墙开始落漆了,而院子里的游泳池底也会莫名出现几颗扎眼的小石子。除了贼眉鼠眼的邻居还有谁会费尽心思去做这些小事来恶心人?玛姬思前想后好几天,气简直不打一处来,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机会,装作无意在邻居的草坪上丢了个燃着的烟头作为报复,结果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邻居报了警,玛姬进了警署又进了医院,刚开始几天她也与帕金斯医生据理力争,说自己没病、这一切都是无良邻居的诽谤,等等,闹得整个四楼病区鸡犬不宁。最后还是凯西提醒了她一句,让她忽然惊醒,这才成为了减药榜上排名前列的模范病人:“就算你再有道理,只要失控了就只能被当成病人来对待。不过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在对的时候说对的话做对的事,那你离正常人就不远了。”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原本对凯西多少是有些微词的。我总觉得玛姬的病情根本就没有好转,她只是变得不坦诚了。对她来说,只要把那些对别人的恶毒揣测全都藏起来,就能装成一个正常人,然后减药,然后出院,可是那些恶毒的想法仍旧在那里,稀释不了、化解不开,早晚有一天,该爆发的还是会爆发出来。
“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曾出现过‘气得想杀人’的念头吗?可是最后真正成了杀人犯的又有几个?有想法不代表真的就会去做,就算是装出来的,能‘装’就代表她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这里是医院,我们只负责治疗,至于审判对错的事,还是留给法庭去做吧。”
每次当我正义感爆棚的时候,凯西总会用这类冷冰冰的大道理堵得我哑口无言。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让玛姬早些出院显然是件好事。她从来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病人,比起她,我大概还更情愿和德里克待在一起呢,至少他不会像玛姬那样自以为是地对我大呼小叫,而他那种慢吞吞的、迟疑的口吻听起来通常也会显得挺有礼貌:“谢谢你,劳拉小姐。”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与轻缓的音乐一起让大家越发放松,没过多久,玛姬的眉头松开了,德里克仿佛忘记了要拨弄手指,就连初来乍到的光子也慢慢靠上椅背,时不时会悄悄地转头四处看看了。她的眼睛里仍是小心翼翼的戒备,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不愿与生人相交,就算是来自帕金斯医生的微笑她也不愿去回应。一看到别人的眼神瞥向自己,她便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不自觉将手捏成拳,可是很快却又松开放下。而当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时,自然也是一模一样的表现。
我知道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并不合适,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却像不受控制似的,总是禁不住便向她那儿瞟。我不清楚自己眼中流露出的究竟是关心、怜惜还是猎奇的神情,也不敢细想她会对我的鲁莽到底有什么反应,直到好几分钟之后,我一眨眼然后突然发现,这个日本姑娘竟出人意料地给了我一个小小的回应。
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快一秒钟,忽然不经意地点了点头,那幅度轻微得简直无法察觉,可我确信自己一定是看见了。我受了鼓舞,更卖力地朝她望去,可刚才那个场景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甚至都没再往我这个方向转过头来,只是在黑色长发的间隙里,我能看到她若隐若现的粉红脖颈,就好像是曾为什么事情而拼命挣扎过,显然,光是这么一丁点儿的回应就已经令她费尽了力气。
我不由得想起了凯西昨天说过的话,她说光子是“又一个受骗上当嫁给醉鬼的亚洲人”。我越想越觉得困惑:那个该死的醉鬼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一个本该活泼开朗的年轻姑娘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光子……你自己又为什么不反抗呢?
这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与盘旋在天花板底下的松香味一道渐渐占满了我的脑海,转眼便把其他人的侃侃而谈纷纷挤出了脑袋之外。要不是凯西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一拍,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劳拉,快起来,座谈结束了!”
这时我才发现,大家已经陆陆续续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挡在门边的我抱歉地点了点头,然后连忙让出一条路。病人们鱼贯而出,神色多是轻松和满不在乎,唯有玛姬鬼鬼祟祟地故意落在后面,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当着没走远的众人挺大声地揶揄了一句:“嘿,劳拉,刚才你该不会又在想那个……嗯……霍夫曼医生吧?”
“喂!”
“玛姬,请过来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凯西和帕金斯医生的声音就同时响了起来,陡然升高的音量在尚未燃尽的熏香味里显得又突兀又尖锐。玛姬气恼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帕金斯医生,我一边竖着耳朵、仔细辨着医生故意压低的话语:“别忘了,我们是准备在这周对你进行精神评估的”,一边又尴尬地朝凯西咧了咧嘴,算是谢谢她替我解了围。
她转了转眼,又一次轻拍了拍我的肩,然后不紧不慢地随病人一道走出了诊室。我转过头,看见玛姬站在帕金斯医生跟前紧张点着头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升起了一个“V”字手势。我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然后快行两步,跟在凯西身后,转眼便把玛姬的刁难抛去了九霄云外。
屋外的阳光透过四楼的玻璃窗,一格一格映在走廊的地砖上。看到自己的窈窕的影子在地面上跳跃,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就像外头的天气一样,从每个角度看来都无比晴朗。
可是忽然间,却有一朵云飘到了窗前,遮住了阳光,就连地上的影子也模糊不清了。我停下脚步,倚在墙上,方才还澄澈的心思倏忽一下乱了起来,就好像无意中看见了一根碍眼的线头,因为好奇而用力一扯,结果扯出一堆牵牵扯扯的乱线,最终团成一个讨厌的疙瘩堵在自己心头。
为什么一提到霍夫曼医生大家的态度就这么奇怪呢?难道小护士就不能和副院长谈恋爱吗?
我握紧了拳头,在墙上轻轻一捶。算了,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干脆去问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