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书》沉雒

5、回程

　　当无时脸色纸白地从那先前的阵中出来，重新站在那块碑前的时候，已是寒星点点。雪终于还是没下，然而那空寂的荒野和呼呼的风却把寒气送到了骨髓之中。下弦月并不亮，独揽清傲。
　　她抚着胸口皱眉紧紧吸了几口气，又耐不住寒气痛苦地咳嗽了几声，终于平静下来，稳在残碑上的手早已冻得惨白。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四周，然后仿佛放下了全身戒备，惊恐的眼神也归于平静。她慢慢盘腿坐下，手又开始结奇怪的印。
　　天终于渐渐明了。
　　无时站起身来，气色已恢复得差不多，仿佛又回到了昨日来此之前的那个无时。只是她的眼神，似乎又沉寂了一分。她活动活动过于麻木的手脚，缓缓走动。
　　又是三个时辰，无时气喘吁吁地回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站在楼下，她深呼了几口气，才抬脚进门。上楼，她站在段江的房前顿了一下，上下整饬一番，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后才轻轻敲门。她听见兄长说“丫头回来了。”陈述的语气。然后门开了。
　　段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确认她没事之后，说：“先进来。”
　　无时跟着他进去，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人，有点无措，正欲告罪退出，那个人说话了。
　　“哟，挺快呀。”那人端起桌上的茶，呡了一口。
　　段江适时拉过无时，郑重道：“这是为兄的一位朋友。你可以唤他哥哥。”然后偏头问那人：“可以吗？”
　　无时也看着他。那人放下放下茶碗，微微笑道：“有何不可。”
　　无时听了，忙行了一礼，恭敬道：“哥哥。”同时悄悄打量了一下那人：很漂亮的眼睛，很温润的长相，很颀长的身材，穿着浅色的衣，外披了一件青色披风，身前拢着一盆火，却仍然面色苍白。
　　“噗！”那人抬头望向无时，笑道：“你不必拘谨，我又不吃人。我和你兄长是好朋友，你不要太生分才是。”然后斥责似的说：“你兄长也真是的，也不说说我名字，让你怎么好称呼。”又笑了笑，道：“你可以叫我禹烽哥哥。”
　　无时听了，觉得此人很是温和，便不觉放松了很多。她微微笑道：“禹烽哥哥。”又去看段江神色。
　　段江在旁静静地看着，听见他们的对话，说道：“我不过是怕唐突了你。”是对禹烽说的。
　　屋子里有一笼火，很是温暖。
　　无时对段江说：“兄长，我的事办完了。”
　　“嗯……”段江沉吟。“如此，我们明日动身。”然后眼神转向禹烽，“你可以吗？”
　　禹烽拢了拢披风，道：“就是今日走也是无妨的，又何必等到明日。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又什么大事。这江湖上的事可说不准，趁早岂不好些？难免夜长梦多。”
　　段江略微沉吟，最终还是决定明日一早再走。“你总得多注意一些。”
　　无时在旁边听着，大概明白了些：那位禹烽哥哥是要与他们同行的，但是身体有恙，兄长担心，于是准备明日再走，让他多修养修养，而禹烽哥哥不愿耽搁他们行程，表示无碍，最终兄长还是决定明日再走。
　　正在屋子里静默无声的时候，门又响了。随着，有一个声音道：“各位客官，几位要的酒食已送到，烦劳开个门。”
　　无时向兄长投去询问的眼神，段江点点头。无时准备去开门时，段江已先行把门打开了。
　　他一一接过门外伙计手中的食盘，转身放在桌上，然后对外说道：“烦劳几位小哥了。”便复把门关上了。
　　回到桌前，段江丢给无时一个眼色，无时愣了愣，忽地明白过来，轻轻点头。
　　禹烽轻笑一声，道：“就来了么。这时辰还早呢。”
　　段江应了一声，便过去扶他。禹烽摆摆手示意不用。他轻笑道：“我是瞎了，又不是残了。”
　　听如此，无时心里讶然。难怪她总觉得他的眼睛不对，虽然不至毫无生气，却总少了些灵动在里面。又不禁感慨，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转而又想，禹烽哥哥生得这般漂亮，若眼睛也那么完美，不知这世间多少女子会为他害了相思。如此这般想着，却理不出个头。那边厢禹烽已过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饭还未吃到一半，三人纷纷倒在桌上，手中筷子滚落在桌上、地上，发出声响。
　　门外三个伙计听了，对视一眼，又微微点头。其中一个扣了扣门，唤道：“客官？几位客官可是用好了？”半晌无人回应。那几个伙计相互使了个眼色，去推那门。谁知一推却开了，原来段江当时只是将它合上了。
　　三人左右顾盼了一番，发现并未有人看见他们，其中一人便进了屋，复关上门，上了闩。
　　只见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并一封信，放在桌上。又走到床边，取过段江的包袱，正欲打开，忽觉背后一凉，未及转身，忙向一旁翻去，定睛看到段江闲闲地一掌劈来，禹烽笑吟吟，无时也笑看着那边。那伙计一时便慌了神，几个翻扭，却逃不出段江的手下。段江也无心再逗他，一掌劈下，那人便吐了血，跌坐在地上，无力反抗。
　　他拉开门闩，门外另外两个伙计已昏倒在地。他回头，禹烽正拍拍手，笑吟吟望向他。他顿时了然。
　　禹烽拢了拢披风，拢着手呵了一口气，道：“这天儿都还没黑，便开始干这档子事，不知你们主子知道了会不会被你们蠢哭。”
　　无时见了，起身扶他仍回刚才的椅子，又拨了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