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书》沉雒

4、轻楼

　　却说无时此行，因着答应了兄长，于是前行速度极快。她孤身自歇脚的客栈出发，也未曾骑马，也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出了镇子。到了郊外，人烟更是稀少，她专挑着僻静的小道走，而且行迹仿佛毫无章法，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时辰。此时，似是觉得差不多了。她左右察视，飞速地确定着什么。终于，似是看到了什么，她放缓了脚步，然后拨开一丛比她还高的茅草，露出一块石碑来。
　　这石碑分两部分，碑体乳白，并非一般石料琢磨而成，碑座却是透着幽幽的青，亦非凡品。碑身两侧刻着繁复的纹线，极其精致，繁密而明晰，盛美却极为少见；正中金文刻着“易隐无踪”四字，线条饱满而冷峻，因被朱砂浸染，在这荒野显得有几分苍然。碑身不是常见的方形，却是一柄断了顶的剑的形状，断口未与地面平行，斜切的，剑身倒与地面垂直，不过断口之后的部分犹如一串未滴尽的血珠子。而碑座则是一叶秋桐之貌，脉络纹理十分清透，卷曲着，似被秋风残扫，又恰巧兜在那一串未滴下的血珠之下。整座碑虽高仅五尺，在这北风枯草面前，却显得有些鬼气森然。
　　然而，无时只是静默地看了它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然后她在碑前盘腿坐下，手开始不停地翻动，结成诸多奇诡的手势，口中还念念有词。忽见地上起了一座奇诡阵法，无时收了手势，缓缓起身，缓缓迈向那阵法边上，缓缓踏出一只脚，缓缓隐入阵法，忽而如一阵风，脚下步法已是变换了十余种，再一眨眼的功夫，无时竟与那阵法一起消失，毫无踪迹。
　　无时身在阵中，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她进阵之后，便发现那阵只是掩人耳目之法，内中另有玄机。
　　入目是一个密闭暗黑的空间。无时拧开火折子，细细打量四周。一条久不曾有人走过的石道，两旁亦是以石头砌起来的围墙。目测与石道是一种石料，触手温凉细腻，黑魆魆并不反光。墙高两丈有余，顶上亦是石头，只是这料子与墙与道却是不同了，暗暗透着些许红，又透着些青。在这不足五尺宽的石道里，显得异常古怪。
　　石道似乎并不长，无时小心翼翼跨出步子，慢慢向前挪去，不多时便到了头。一路过来，并无甚危险，甚至连个起伏拐角都没有，平平淡淡到了底。这石道尽头入目却是一栋木楼，结构陈杂，肃穆庄严，却从高楼里透出幽幽的光，朦朦胧胧，隐隐绰绰，欲说还休的味道。
　　一丈高的台基，与石道顶部石料相仿，只是没有透着那股暗红。基上楼有八层，每层有略九尺，顶又加一阁，凑了九层。那楼呈七角状，只是每层的角的朝向又不一致，看起来竟是棱角颇多，偏那每个角微微向上刁起一点，又在上各挂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铃儿。那铃也不知是何材质，只依稀见着似白瓷般光洁，又有如良玉般温润，再细看，却又觉着有金石质感。这众多的铃儿在那幽幽明灭的光里，泛出晦暗的色泽。整栋楼的材质竟是上好的紫檀木，在这千年寂静之地独自揽着暗香。
　　无时略微抬头瞧了那木楼两眼——细细看了也未可知，总之她微作停留，复又迈步。她直觉她是认得这楼的。楼唤轻楼，母亲说过。然而在她踏进那木楼的时候，楼上的铃儿竟无风自动，泠泠作响起来，声音犹如石涧涓流，空灵悠远。无时未作他想，踩着稳稳的步子继续进楼，只是这一路走得小心。
　　这一楼看起来很是空旷，各种陈设表明这里十有八九是待客大厅。
　　只见脚下是纯黑的石板，火折子的光倒映在里面不甚明晰。正中靠后的地方摆着一把椅子，造型严正，只是在两边扶手各成一只动物，左凤右凰，极其逼真，只一眼，仿佛便能听见它们清越的嘹鸣声。椅子整个呈暗红几近黑色，纹路细腻光滑，只是所呈现出来的图案有如鬼怪。细扣椅身，竟能听见金石之声。却不知世间何处有此神木。
　　椅子前方是一张长几，或可容十余人同时出席。一张张木椅仍旧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仍摆着一尊铁梨木雕，那是凤与凰相互缠绕呈祥的样子。奇怪的是，此地虽是年久无人问津的样子，但所有的器具都没有落灰，仿佛每天有人擦拭。
　　无时几乎毫不犹豫地伸手扭动了那尊木雕。悄无声息，但室内格局却变了，在原本北面放着镜子的地方，镜子转了一个角度，露出一个暗门。那道暗门与室内南面的楼梯相对。无时走过去，进了那道门。她知道她要的东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