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书》沉雒

2、炎凰

　　午时，天气终于和暖。段江无时两人终于到得一家客栈。半日未食，已是饥肠辘辘。段江抱着无时下马，有伙计过来牵马，他们便进了客栈。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便叫了伙计上食。
　　看着一碟碟儿菜端上来，无时忍不住吞口水。段江看见，递给她一双筷子，便让她先吃着。他自己叫了一壶酒独自品酌，也挺起兴。还时不时为无时夹一筷子菜。“丫头啊，多吃点，你太瘦了。抱着都硌得慌。”无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兀自吃了开去。
　　忽而一只血红色信鸽自窗边飞了进来，一顿，便停在段江左肩上。段江一愣，旋即放下手中的白瓷杯，用手捉了那鸽子仔细端详，然后自它右腿上取下一支细细的竹管，便顺手把鸽子放在桌子角上了。随后又捏起酒杯自我陶醉起来。
　　无时一直好奇地看着段江的动作，直到他又开始喝起酒来，无时偏偏头，表示疑问。段江注意到，轻轻说道：“我的朋友写给我的信。”无时点点头，继续与饭食奋斗。
　　食不言。这一顿饭吃得安静。伴着窗外凌冽的风，不时有客人进来。所幸无事。
　　冬日的天色总是不大好，刚晴起来的天气又暗沉下来。
　　饭毕，天色已越发黑沉。段江遥首看了看窗外，略沉吟，领着无时要了两间房住了下来。
　　回到房内，段江自袖中摸出适才自鸽子身上取下的竹管儿，抽出管中的纸条儿。此时那鸽子歪着脖子蹲在窗格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段江动作呢。
　　纸条儿薄薄的，却不小，上写满了字。字迹算不得隽秀，却自有几分洒脱意味。有男儿的刚毅方正，又有女子那般劲柔，只是不似书法家那般好看，却也令人喜爱。
　　是一封信。内容没什么紧要的，不过是些江湖琐事、随笔感想，遥遥千余字。就着摇曳的油灯，段江看得起兴，嘴角始终微微扬着，不时点点头，不时又叹气一番。终是完了，段江意犹未尽地将信纸仔细叠起来，贴胸放进了衣衫。
　　那信的落款是“炎凰遥寄”。
　　仔细将竹管放好，段江在灯下坐好，取过店里备好的笔墨纸砚，磨了墨，润了笔，铺纸提笔，回信一封。内容也不过尔尔，唯一算正式地提了无时，另又谈了些近日感念，或回复几个无厘头的问题，或兴起讲了几点时事，最终又感慨了一番此次“燕飞笺”已用尽，“千年墨”却是在半路不慎遗落，不得已取了寻常纸墨。……总之都不是那么重要。一气呵成，放下笔，呵了一口气，让镇纸仍旧镇着，等墨迹干。在这当儿，段江便倚在窗边逗鸽子。
　　两人的笔迹竟是如此相似。
　　待墨迹终于干尽，段江于是将信纸仔细卷好，塞进竹管儿，绑在那信鸽身上，鸽子扑棱了两下便隐入苍茫夜色中去了。
　　夜很静。仿佛不会发生什么事。
　　事实证明，却是没有发生什么事。至少表面上没有。

　　第二日起早，一切收拾停当，吃过饭，二人便又跨上老马，一路向北。段江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脸上总是溢着柔和。
　　“丫头啊，我们去找炎凰。”段江在后面突然出声道。
　　无时不解问道：“炎凰是谁？”
　　“炎凰是我的朋友。”
　　“便是昨日给兄长寄信来的那位？”
　　“不错。”段江微微颔首，“她是个极好的人。”
　　无时觉得她这兄长说话真是极好玩。于是追问道：“极好是怎样一个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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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未听见答案，无时不禁转过头去，向段江投去询问的目光。然而她发现他却作沉思状，目光游离。她也不打断，只是淡淡地把头转回去。
　　然而段江又说话了。他说：“便是极好啊。嗯……其实好像也不是很好……呐，她有时候像个疯子，有时候又极为稳重，像个老头子，”无时觉得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有时候呢，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有时候又是个奥古的文学大家，有时候又是位清风霁月的世外之人……总之她非常有趣。”言罢，他顾自点点头，仿佛是在自我肯定似的“嗯”一声，“就是极好。”
　　无时听得亦觉十分有趣，更不禁对那位“炎凰”万分向往。听兄长的话，那唤“炎凰”的人真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忽而她又觉得兄长断断也是顶好的人，不然怎入得那般人物的眼。
　　这边厢无时方沉迷于她自己的想法中，又听到段江继续言道：“此去，我便准备在她那儿定下来。她说在那儿为我挑着一块好地儿呢。好久未聚，我倒是想先在那儿住下，再作打算，缓缓而行。丫头意下如何？”他用下巴点了点无时的头。
　　无时回过神来，笑道：“兄长，此后无时的种种事情都由兄长作主，你说怎样就怎样啊。何况，若是有缘，我倒实在是想有幸结识那位‘炎凰’哥哥呢。”
　　“噗哈哈……”段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叫无时一时茫然，一时窘迫。不过很快，他便收住笑声，道：“她可不是什么哥哥。”
　　“啊？”无时更加茫然，“难不成是叔伯？”
　　“.…..我觉得你还是叫她姐姐好一点。虽然我一直当她是我兄弟，但不代表你可以叫她兄长……”段江憋着笑。他觉得心里如此舒畅，虽然那道隐伤仍在发疼，尤其是笑的时候。“此次见面一定要调笑炎凰一番。”他暗暗心想。
　　“.…..原来是姐姐。”无时此时倒不觉窘迫了，微微笑道。
　　段江却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悠悠道：“丫头，这可不像你这年纪的孩子能说出的话啊。”
　　无时微微一怔，又释然笑道：“兄长倒时刻注意着呢。”然后轻哼一声，“你可莫把我当作寻常小丫头看待，我虽年未及笄，识得的东西却不比那些及笄的姑娘差上许多。”顿了顿，一字一句说：“你可别忘了，我是易隐族人。”
　　段江听了，愣了一瞬，笑笑说：“你果然是易隐族人——我没忘，只是……只是总觉得你应该像一个正常的丫头一样……呵，但是呢，你是易隐族人，嗯，这样也好，我会觉得你应该可以和我做朋友。”说着，眼睛弯弯，笑到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