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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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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江骑着他那匹老得掉牙的瘦马经过即墨无时家破败的小屋时,她正扶着她娘亲的尸体恸哭。单薄的床板,单薄的棉被,单薄的孩子。即墨的脸跟她逝去的娘亲的脸一样,青白,清丽。
当段江推开那扇遮不住风的破门的时候,即墨没发现。她顾自哭着,段江在旁看着,觉着难以理解。对着死人哭,她能听得见吗?半晌,他发现那女孩还是没发现他,有点郁闷,遂故意弄出了声响。这下无时注意到他了。她回头赏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然后转过去继续恸哭。
……有点意思。段江顾自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反趴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皱眉看着无时。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江就着那个姿势都快睡着了。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他一把扣住那只手,就听到一个女孩“啊!”的声音。他迅速放开。这才睁开眼,慢悠悠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坐定,他搭搭眼皮,看着无时,冷冷道:“你干嘛?”
女孩揉着手看他悠悠的动作,听到他的问话愣了愣,“你怎么还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
……
无时觉得她遇上了个奇葩。那个没皮没脸的段江此时正捧着碗吃饭,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却不怎么讨人厌。
半晌,待他用完餐,终于嫌弃地把碗搁下,开始发表意见。
“米饭有点软,菜汤还差点盐,土豆还凑合吧。”说完打了个嗝。
无时一脸淡然,“你可以走了吗?”
段江愣了愣,惊诧地望着她,嘴角微抽搐,好一会儿才说:“今日你既舍我饭食之饱,此后便做了我徒弟吧,我会护你至死。如此当能报此恩。”
“不需要。你走吧。”
段江像是没听见一般,问道:“令堂可要安葬?”
无时怔了一霎,抬眼看了段江一眼,又低头思虑了半晌,终于抬头道:“大概,叔叔你便是我的有缘人。”
段江放下拨弄指甲的手,朝她摆了摆,道:“我没那么老,你若不愿与我为徒,称一声兄长也罢。我比你大不了几多。”他看了看无时尴尬的神色,继续道:“有缘人什么的我倒不知道,但你若跟我走,我必会护你安然。”
无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晌,微微点头,道:“那便给你个机会让你帮我的忙吧,哥……哥哥……”
段江听到她细细的声音,忍不住微微笑道:“你这丫头……”忽然有一种厚重的真实感。
当终于帮完无时的时候,段江终于明白了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无时让他帮忙把她的娘亲抬到破屋外空旷寂寥的雪野里,头北脚南,然后让他径自退开。
只见她在北面盘腿坐下,双手在她娘亲头部上空不停交错舞动,结出无数的印。如此持续了约一刻钟时候,终于停下来。然后她起身,走到尸体的中间位置,双膝着地跪下,双手齐举于头顶,最终双手掌心着地,同时头跟着磕到地上,如此三番方毕。最后无时缓缓起身,又结了一个手印,段江看到随着手印的加深,一颗月色的拇指般大小的浑圆珠子渐渐从尸体的泥丸宫浮现出来。而与此同时,尸体如浓烟般渐至消散。待无时将那珠子捏在手中后,尸体彻底化为了虚无。
段江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他渐渐明白过来一件事:她是易隐族人!
怪不得……怪不得在这荒野雪岭,独独有这母女俩在此生活。“我这是什么命呐。”他不禁摇摇头自嘲。
此时天已依稀可见星子。雪晴的天气。他决定在此待一晚,明日方动身。一则身上的伤还很重,一则那丫头对此应是有些不舍。这一去,大概此生都回不来这里的。
他看看立在门外的老马,又看看雪地上的瘦小身影,掩在夜色中的神色明明灭灭。对还是错?不禁自问。然而没人回答。他自己也不能。
“丫头。”他唤道。“过来。”
无时闻声缓缓转过头,又慢慢走过来,慢慢进了门,慢慢立在段江身前。
“啧。”看着她缓慢的动作,段江有点不耐。待她站定,他问:“丫头,叫啥名儿啊?”
“即墨无时。”
“多大了?”
“十一。”
“以后跟着为兄闯荡江湖,怕不怕?”
“不怕。”她抬头看着他,“哥哥。”
接触到她眼神的那一刹,段江觉得他的心突突地跳了两跳,居然有点……害羞?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咳咳!那个……我们明天走可以吗?”
“嗯。”
“也许今后都不会回来了。”
“.…..”无时沉默了一下,轻轻问道:“那等我死了,可以回来吗?”
段江愣了愣,然后……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那时候如果我还没死,应该是可以的。”随后补充道:“不过不可能。”
无时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段江惊诧于她的平静,像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才放柔了声音道:“如此……我们明日便走了。”想了想,“冷的话,你可以过来抱着我。”
无时暗暗搓搓发木的指尖,慢慢地缩进了段江的怀里。
抱了个满怀,段江身子僵了僵,又慢慢放松,收紧了手臂。眼神看着屋外。
一片茫茫,雪光映着星子,风呼呼驰过。老马却似乎很精神,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抛个蹄儿,始终未离一步。
正是隆冬时节呢。
第二天一早,一切收拾停当,段江便带着无时跨上老马上路了。
马儿走得慢吞吞,段江也不赶。只是跟身前的无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丫头,你爹呢?”
“不知道。”
“嗯?”
“我从未见过他。我娘只在临死前提过一次。”
“啊……”段江摸着光洁的下巴摇头晃脑,“你娘怎么说的?”
“说他是个浪子。”
“还有呢?”段江等着她说话,无时却说了这一句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没了。”
“没了?”段江有点惊异。
“嗯。”
“怎么就没了呢?”他自言自语。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丫头,你娘亲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无时没有回答,只是从颈上摘下一个东西递给段江。
是一枚勾玉。牙色,温润滑圆,很是显古色。是件难得之物。
段江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让无时重新戴上。
“哥哥。”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
无时深吸一口气,怯怯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以为他不愿,所以没告诉她。
啧,忘了说。“姓段名江,字有岸。比你大七岁而已。”
无时有点惊讶,还有字?
段江轻哼一声,“我段家也曾是书香世家,有个字不稀奇。只是到我这一代败了。我父亲为我取名‘江’,是望我气质如江、书华四溢,字‘有岸’,乃愿我无论何时,回头有岸。”他苦笑摇摇头,“只可惜,父亲他不料我本无回头的机会。”
无时直觉该说些什么,却只是张张嘴又闭上。片刻,她问:“哥哥,我们此行去何方?”
“不知。走着瞧着。”他在马背上随着老马悠悠的步子微微晃着身子,一副满不在乎、无所顾忌的样子。
“哥哥,你可以教我东西吗?”
“嗯?”段江觉得奇怪,“那你为何不叫我师父呢?”
无时被问得无话,只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喑喑答道:“哥哥可以是亲人啊,哥哥还不能欺负妹妹。不比师父好么。”
段江微微笑了,叹息一声。“丫头啊,你这可让我以后都不能欺负你了啊。”
无时也微微笑了。“而且,我可以帮你很多,你知道的。”
段江只觉不置可否,虽然丫头说的是事实……
“哥哥……我还是唤你兄长吧?”
段江扯扯嘴角,“随你。我无所谓。”
无时也就无所谓地耸耸肩。
“驾!”
老马在荒凉的古道上飞驰起来,半点老态也不见。四蹄如铁,黑沉沉,踏在将化的雪水上,溅起泥泞,在阳光下飞旋,映着雪白色的马身,在这古道上像一朵飞蓬,随风渐远,一直没入荒野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