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木子言青

3、身心俱焚

　　阳光从淡粉色的镂空窗帘照射进来，散落在蜷缩着身体的金敏芝身上。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细细品味着漫延到四肢百骸的疼痛。

　　中毒了！敏芝感觉被程达康侵犯后的有毒之躯只能让她苟延残喘地活着，唯有死亡，才是真的解脱。

　　客厅里隐约传来煽情的低笑声，是程达康！就算脑袋炸裂般的疼，敏芝也没忘了，今天是休息日，也是程达康呼朋唤友尽情狂欢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走出这个家门。

　　果不其然，讲完电话的程达康吹着惬意的口哨衣着光鲜地出现在敏芝床前。

　　“老婆，近段时间学校里将有人事变动，程放哥答应替我活动活动，所以，我也得和学校里的同事走得近些，这样才有胜算……”程达康没有向敏芝汇报行踪的习惯，也懒得看蜷缩在床上的她。因为自己有短处，这才屈尊降贵地多费了一番口舌。

　　背对程达康的金敏芝艰难地动了动身子，似是回了他的话。

　　程达康眉头的一扬，又假惺惺地叮嘱一番，继续吹着惬意的口哨扬长而去。金敏芝是他摆在家里的花瓶，昨天只是个小意外，他从不担心花瓶会碎，放置这么多年，偶尔有点小摩擦也能让她长长记性。

　　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几乎散了架子的金敏芝强忍着周身的疼痛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裤，这才服下了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

　　每每受到委屈，金敏芝就会生出厌世的念头，整瓶的安眠药，她准备过几次，也扔掉过几次，这一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爸爸妈妈，我累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哀，莫大于心死。为了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敏芝又虚汗淋漓地来到客厅捌角的酒柜前，费力地打开一瓶高度五粮液，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大口地吞咽着灼痛了她整个呼吸道的白酒。“心玥，宝贝，妈妈会在天堂守护你……”

　　一想到女儿，金敏芝的手就软了，举着的酒瓶碎落到地板上，四溢的白酒带着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

　　人，是极为矛盾的动物，越是坚定死亡，千奇百怪的念头越是强烈。金敏芝不怕死，却怕花心成性的程达康把魔爪伸向心玥。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遏制地漫延开来。

　　该给女儿安排好后路再走哇！电话？电话呢？她想给女儿安排后路，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电话。

　　想起来了，电话曾被程达康摔到客厅的地板上，是摔到了沙发底下还是哪个犄角旮旯？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沉溺在高度白酒中的细胞催眠似的麻木着她的神经，她费力地晃了晃脑袋，继续趴到地板上，心如火焚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沙发底下没有，临近的犄角旮旯里也没有。

　　“电话，我的电话……”金敏芝泪眼迷蒙地摸到捌角处的酒柜旁，尖锐的酒瓶子碎片刺破她的手指，划伤她跪行在地上的膝盖她都不觉得疼，不给女儿安排好归宿，她死不瞑目。

　　“来电话了，来电话了，妈妈快来接电话……”来电音是敏芝的宝贝女儿程心玥为她录制的。每每听到这个来电音，敏芝心里便会泛起温暖的感觉，此时此刻，这种感觉犹为强烈。

　　绝望中的金敏芝听到女儿的来电音后就像敏捷的豹迅速奔到声源处。原来，程达康怕敏芝打电话去父亲那里告状，昨晚便关了她的手机，且用心良苦地藏到了电视柜中的抽屉里。

　　让程达康没有想到的是，敏芝的手机设置了自动开机功能，早在程达康没出门前，敏芝的手机就开了。

　　看着暖心的座机号码，敏芝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心玥带着委屈的声音立时传了过来。“妈妈，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去学舞蹈了……”

　　果真是母女连心，尤其是在生死之际。刹那间，敏芝有放声痛哭的冲动。好在，她还有死前的理智。

　　“乖，不舒服要记得吃药……”敏芝尽量平静地说着，她在揪心揪肺地寻找着为心玥安排归宿的理由。

　　“妈妈，我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妈妈，我做恶梦了，梦到妈妈不要我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哭醒了……”

　　敏芝连忙捂上嘴巴，真真的母女连心啊！她差点失去自控能力，只有紧紧地捂着嘴巴，防止自己痛哭失声。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我怕奶奶说我多事，直到她串门去了才敢给你打电话。”

　　金敏芝的婆婆刘桂枝是个阳奉阴违的势利女人，敏芝从不在女儿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机敏的心玥却能看出妈妈的处境，尽量不给妈妈增添烦恼。

　　“宝贝，妈妈在听你说呢……”金敏芝长出一口气，尽量以平静的声音试探着问：“爷爷呢？爷爷是不是也出去了？”

　　“嗯，爷爷一早去了程放爸爸那里。”

　　‘程放’听着这两个刺心的字眼，金敏芝的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玥玥，你喜欢程放爸爸和晓文妈妈吗？”

　　“当然喜欢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发生了玥玥梦中出现的事情，玥玥可以选择做程放爸爸和晓文妈妈的女儿……”

　　“妈妈，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电话那头，心玥突兀地哭了起来。

　　“乖，妈妈怎么会不要你……”金敏芝痛苦地压着已经变了腔的音调，“对不起，妈妈忘了玥玥还有爷爷，爷爷是天底下最爱玥玥的人，你要好好疼爷爷……”

　　仿佛，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身上的痛也已麻木了。金敏芝昏头昏脑地合上电话，黯然地想着，如果她真的去了，公爹程守忠一定会很认真地听完自己对心玥的嘱托，送给孩子一个充满爱心的家。

　　“来电话了，来电话了，妈妈快来接电话了……”

　　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打来电话的是自己的妈妈。金敏芝愣愣地盯着电话上不停闪现的妈妈两个字，难以遏制的泪水潸然而下。

　　她不能接妈妈的电话，即使想得揪心，也不能接。

　　一百多平的豪华住宅里，充斥着刺鼻的酒气、也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眼皮有些沉，四肢有些软，紊乱的大脑中居然出现了两张丰神逸采的英俊面庞。

　　一张是她去世多年的哥哥金敏喆；另一张，是那个让她心心念念，想放又放不下的程放！

　　玩火者，必自焚。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固执，金敏芝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扎到这个让她身心俱疲的家里。

　　大错已经铸下，现在的她不但没有后悔的余地，也过了后悔的时限。只是，想到去世多年的哥哥，敏芝的心又碎了。

　　哥哥去世后，伤心欲绝的父母整日里以泪洗面。父亲生病后，又累又痛苦的妈妈曾经对敏芝说，如果没有她这个女儿，她早就带着爸爸去找哥哥了。

　　不能死！金敏芝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差点忘了，如果自己一意孤行，父母也会步她的后尘。绝对不能死！就算为了苦命的父母，也要坚强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