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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砌下落梅如雪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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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这一天,宫中毫无征兆的降下大雪,如鹅毛飞絮,绵绵不绝。翌日一早,风雪初霁,我心中已有成算,遣了弄画悄悄离去。
果不出所料,太后当即下了懿旨,将赏雪改在今日。
一路与荣美人缓缓而行,路上经过文华宫,远远看见了与我同年入宫的郑贞容。我没怎么与她说过话,只记得是个意态娇羞的女子。我只与她意外对视了一瞬,却见她明显一愣,错过我的目光,慌忙带着侍女疾步而去,对我避之不及。
我不解其意,看向阿琼,她低声解释:“婉仪先前在端靖宫实在胆大,如今后宫都在传太后娘娘要惩治您呢!”
想来好笑,我如今竟成了人人惧怕的麻烦。
而后再路过锦瓅(lì)宫,我又瞧见了今年才入宫的娴才人,她一身姜黄色的羽缎斗篷,梳着同心髻,是个鹅蛋脸的美人。说起来,她是除却安美人,今年位份最高的宫嫔,但只是一副安适的样子,并不出挑。
我忽而有了兴趣,倒想看看这娴才人是否也这样对我避之不及。
“娴才人,”我高声喊住她,双眸含笑,向她走去“这还是头次与才人独处呢。”
“见过媮婉仪。”娴才人规规矩矩地向我行了礼,并无半分疏漏。
“才人多礼了。”我刻意与她做出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执过她的手,笑道,“妹才人该也是去东林苑吧。”
“回您的话,正是。”她依旧还是守着礼仪,对我很是恭敬。
我不由微微哑然,虽说宫嫔大多是出身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进宫前也要由宫中尚仪局教导礼仪规矩,但如娴才人这般刻板的宫嫔我还没有见过,也不知她沈家是否家教太严,才教出了这般恪守礼仪的女儿。虽说得体,但未免无趣,我霎时熄了与她交好之心。
“不如同路。”我放开了她的手,淡然道。
娴才人亦应了,落我半步之后。
东林苑的崇司亭离锦瓅宫已是不远,不过一会儿便到了,此时太后还没到,琳妃称了病没来,如今坐在最上首的便是资历最老的祥妃。这一回太后没有请所有嫔妃,那些经年不受宠的都没来,云德仪月份大了便也没来,余下的便都来全了。我向祥妃行过礼,便寻了个角落落了座。却是忽的有一女声清亮,道:“媮婉仪今日倒是穿的妍丽。”
我转过头,见那女子身披石榴红细绵的斗篷,梳着昭欢髻,虽是华丽,但眼角生了纹路,看着已不再年轻了。
我含了笑,微微欠身:“见过瑞修仪。”
瑞修仪正是五皇子的母妃,年纪大了宠爱已不再,但位列九嫔,又是皇子生母,地位还是有的。
“本宫可当不起媮婉仪一礼。”瑞修仪冷哼了一声。
这倒是奇了,我平素与瑞修仪半点交集也没有,怎么像是得罪了她似的。
我不明就里,仪态恭敬道:“妾不敢,娘娘身份尊贵,妾理应向娘娘行礼。”
“媮婉仪连太后都敢不放在眼里,又哪里看得见本宫。”瑞修仪嗤笑,眼神却是锐利,“婉仪的性子,眼里怕也只看见你的好姐妹荣美人了罢!”
句句意指我对太后不敬,话间还带上了荣美人。我心中冷笑,却不想太后还不曾出手,宫中便已有人见风使舵,妄图倚靠太后了。瑞修仪的母家岳氏近些年十分惨淡,空有一个伯爵的爵位过活,却未在朝中有官职,而五皇子资质普通,并不被萧业格外看重,想来瑞修仪是想搭上郑国公府罢!
这样想着,眼神便愈加冰冷,漫不经心道:“娘娘该慎言才是,这样妄议太后,妾可救不了娘娘。”
“你胡说什么!”瑞修仪怒道,脸涨得通红,“本宫如何妄议太后娘娘了!”
“娘娘一味说妾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可太后娘娘并未责罚妾,可见是娘娘心胸狭隘,以己度人,便觉得太后娘娘也是这般狭隘的,这还不算妄议么。”
“诸妃面前,岂能信口雌黄!”却是如妃开口了,皱眉道,“媮婉仪消停些罢!”
我嘴角噙了嘲讽,原来还有如妃的母家蔡氏。
“妹妹们还是先停吧,”祥妃叹气,声音显得有几分死气,“太后娘娘就要到了。”
众人望去,果然有凤辇由远及近,内侍高唱:“太后娘娘到。”
便又是诸妃跪了下去,叩首请安。
太后娘娘身边照例跟着安美人,此时也并不闪躲,跟着太后受了礼。
太后双眼环绕四周,最终落在我身上,口中道:“起来罢。”
我知道太后正看我,心念一动,起身时便用右手抚住了小腹,太后果然脸色一变,忽而开口:“婉仪王氏的规矩不好,段嬷嬷你去替哀家教一教她!”
这是什么意思?
未及多想,段嬷嬷已经向我走来,竟是要当众掌掴我。
心中冷笑,太后好毒的心思,此时我未公布孕事,若是段嬷嬷将我打掉了胎,也是我自己不察,与太后自然是没有干系的。
我后退一步,段嬷嬷第一掌打了个空,太后冷笑:“哀家真是该教你规矩。”说罢示意段嬷嬷继续。
后已无路可退,我心中焦急,若我反抗,只怕段嬷嬷下手更毒。阿琼被太后的小太监制住,嘴被捂上,只能呜呜出声;而此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诸妃正是惊诧,竟无一人为我开脱求情。
“这是在做什么!”忽而有一男声如惊雷乍起,我却心下一松,转首一看,果然是萧业,身后还远远跟着弄画。他疾步走到我面前,将我环住,目光如炬盯住了段嬷嬷,“刁妇好大的胆子!”
祥妃领了众妃下拜,三呼万岁。
一时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除了太后与被萧业环住的我。
我略略挣扎:“陛下,妾无碍。”
“你怀了朕的皇儿,又被这老刁妇唬了一跳,怎会无碍。”萧业的语气温柔,眼神却是凌厉地看向了太后。
“老刁妇”这三个字,似乎意有所指。
太后大概是与萧业龃龉多次,并不轻易动怒,面上勾出一个冷冷地笑容:“皇帝还没向哀家见礼呢。”
“是了,儿子竟忘了。”萧业亦闻言冷笑,放开了我,拱手道,“见过母后。”
太后嗤笑了一声:“皇帝孝心,天下皆知。”
我心中微叹气,退后一步,向着萧业默默跪了下去。
萧业行过了礼,满脸都是厌恶,眼神扫过众妃,道:“都起来吧。”说罢,却躬身亲自扶起了我。
我不必看,也知道诸妃定然是嫉恨的。
众人坐定,萧业先是开口了,他环视众妃,指着一旁跪着的段嬷嬷:“朕倒是想知道,一介刁奴,如何敢打朕的妃子!”
“皇帝误会了,”太后淡然道,“王氏的礼数不好,哀家令段嬷嬷去教教她罢了。”
“是么,”萧业笑了,眼睛瞟向太后一旁的安美人,语气却是森然,“朕倒是瞧着安美人的规矩也不好,不如叫她们俩个一同‘受教’?”
安美人被点到名字,身子一颤,不敢贸然开口,只向着萧业跪了下去。
太后闻言脸色一变,看向我的眼神如寒冬凛风带了刺骨的凉意,半晌才到:“泠儿有哀家亲自教导,不劳皇帝费心了。至于王氏,皇帝不是说她怀了皇嗣么,万事自然是以子嗣为先。只是……”太后话锋一转,眯眼看向我,“王氏有了孕,还是请御医们来看一看罢。”说罢,示意段嬷嬷扶起了安美人。
我凛然不动,暗暗向萧业点了点头。
萧业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喜,令一旁的柳恩下去宣了御医。
不多时,御医们便到了,分别是侍御医赵颍、钱驭、还有一贯为我诊治的段泓。这倒是合适,赵颍是萧业惯用的,钱驭则是太后的亲信,召了他们,只要确为喜脉,倒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三人依次诊了脉,又低声商议了,终于向萧业道:“恭喜陛下,媮婉仪已经怀孕两月有余。”
萧业闻言霍然站起,一副喜悦的样子,笑道:“阿菡,我们要有孩子了!”
又一次,萧业当众喊出了我的闺名,显露出的亲近足以让在场诸妃嫉恨。我有些羞赧,红着脸嗔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菡是怕羞了么,”萧业勾唇打趣我,忽而收又了笑,直视太后道,“王氏怀了朕的孩子,按例是该晋位吧。”
众妃隐隐有几分异动,但无人说话。
太后皱眉:“不错。”
“还请母后下懿旨吧,”萧业淡笑,“毕竟皇后玺印还在母后手中。由母后下旨,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太后这才脸色大变:“皇帝!真要与哀家闹到这步田地吗!”
瑞修仪见缝插针,向萧业进言:“陛下,媮婉仪冒犯太后,功过相抵,便不要晋位了吧。”
我闻言哑然,却不想瑞修仪愚钝成这个样子,到如今还拎不清大势。身为后妃却得不到萧业的爱重,就算巴结了太后又有什么用,而恐怕太后也看不起向她这么蠢的棋子。
果然,萧业闻言大怒,冷冷的扫了瑞修仪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竟也质疑朕的决定!”
瑞修仪没有想到萧业会说出这样的话,满脸错愕,泣道:“妾是五皇子的母妃,伴了陛下二十四年啊!妾位列九嫔,却连劝谏君上都不行吗?”
真是愚蠢至斯,若她及时认错,萧业大概也就是将她禁足几日罢了,可如今竟然相要挟,此事恐怕不会善了。
萧业的脸上满是阴霾:“既如此,朕便饶你一命,去北宫吧。”
北宫即是冷宫,瑞修仪似乎不可置信,大叫道:“妾服侍了您二十四年啊!”
一旁的颖昭媛不忍,跪下求情道:“陛下,还请看在五皇子的面子上,饶了瑞修仪罢。”
我亦不愿事情闹大,让太后得利,轻声道:“修仪娘娘毕竟为您诞下了五皇子。”
萧业瞧了我一眼,点头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朕便饶过她。”又厌恶的看了瑞修仪一眼,“褫夺封号,禁足慎平宫,非诏不得出。”
太后冷眼旁观,忽而挂了笑:“皇帝说的不错,这旨意由哀家来下是在合适不过了。”又向我道,“你于皇室有功,晋为容华也是应该的。”
正所谓事有反常即为妖,不由微微心惊,太后怎会忽然这般好说话。
萧业亦是眼里露出防备。
可惜太后不再多说,岳修仪被带走后,气氛竟然缓和起来,赏这一场雪,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