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宫斗）》幽灵舒糖

9、砌下落梅如雪乱（中）

　　一场赏雪，我因有孕而晋位，心向太后的岳修仪却褫夺封号禁了足，一场小小争斗，谁胜谁负已显露于人前。只是太后妥协的太快，我心生警惕，并不敢掉以轻心。
　　后宫竟然还是平静，太后不出面，萧业开始雨露均沾，并没有专宠于那个女子。陪了云德仪一日、我一日、荣美人一日，余下便仍是新宫嫔。

　　又过了几日，萧业给娴才人晋了一位，如今该唤作娴美人了。
　　我微微讶异，如今才知道陛下真的存了要娴美人制衡安美人的心思。以我看来，娴美人刻板无趣，还不如另一位出身屯田郎中蒋家的新宫嫔恬才人来的合适。
　　不过我自是不会轻易质疑萧业的决定的，他来与我说这件事，我也只是佯怒撒娇：“陛下宠着娴美人，还要来问妾，这是什么道理？”
　　“朕倒是不知，阿菡还是个小醋坛子。”萧业眼里满是笑意，伸手拉住我的手，“都是要当母妃的人了，也不知羞不羞？”
　　我转过身子，不理他，只一味欣赏萧业命人才送来的大紫檀雕螭案，听说是前朝留下来的，是十分稀罕的好东西。
　　萧业见了又是一笑，道：“收了朕的东西，还敢不理朕？”
　　我闻言转回头看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敢不敢，”忽然仰脸认真道，“陛下这是以钱物所贿，非君子所为。”
　　他失笑：“总是你的歪理最多。”

　　又是一场大雪，我与碧芷阿琼一道商量了，要提前做些婴孩穿的小衣裳，想着不仅是要给我的孩儿，要是有机会，还要送些给云德仪才是。只是我的女红不过尔尔，还是碧芷阿琼更为精细，说是一起做着，其实我也不过是打个下手罢了。
　　窗外雪势虽大，但也不及上一次那样长久。不消多时，便已放晴。
　　我心思又起，对阿琼道：“总要和云德仪见上一面才好。”
　　阿琼也赞同：“容华心中既有疑惑，婢子觉得若能和云德仪见一面也好。”
　　我略略沉吟，若是我自己前去，可能也有几分突兀。于是吩咐碧芷：“你去请荣美人过来。”

　　不多时，碧芷回来了，荣美人没来，却来了锦绣，见了我也是恭谨行礼道：“婢子见过媮容华。我家美人身子有恙，却是不能亲自来了，特命婢子来向您请罪。”
　　我不由一怔，荣美人身子有恙，但柔颐宫并无人去请御医啊？
　　我心思几转，面上和气笑道：“既如此，合该我去看看荣美人才是。”
　　锦绣闻言，本来从容的面上也划过一丝紧张，强自镇定道：“容华毕竟有孕，不宜见有恙之人，您一番好意，不如由婢子代为转达我家美人可好？”
　　我见她神情有异，更是肯定心中猜测，面上还是轻笑：“旁人倒也罢了，荣美人自是不同的。”说罢，便径直起身要走。
　　锦绣见拦我不住，急道：“婢子先行一步，叫我家美人准备着。”
　　我示意碧芷拦下她：“宰青阁离我的祁云阁这样近，一同过去便好。”
　　锦绣毕竟不敢放肆，只好低低应了。

　　一路进得宰青阁内堂，无人敢拦。
　　打眼儿便瞧见荣美人端坐于铜镜之前，拿了一支金丝八宝攒珠簪在头上比着，身旁立着的是她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盛音。
　　“馥儿好闲情，”我出声，“可我怎么听说你病了呢！”
　　荣美人惊闻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我，先是一怔，而后起身向我身后的锦绣怒道：“真是没用的奴才！这般不中用，不若都打发回尚宫局！”
　　一时间，宰青阁的奴才跪了一地，倒显得我鹤立鸡群了。

　　“你先消气，是我自作主张了。”我自寻了位子坐下，惹得荣美人怒目连连，笑道：“还是让他们起身吧。”
　　“媮容华倒是好威风，到这宰青阁也管的这样多！”荣美人恨恨道，“如今还未成柔颐宫的主位呢！”
　　“馥儿！你的脾气倒是没有变过。”我终于淡下脸色。
　　她皱眉看我，忽而开口喝到：“都出去！”
　　我叹了口气，示意身旁的碧芷也出去。

　　一时间，一众宫人走的干干净净，内堂只余我与荣美人两人。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冷着脸色，侧着脸看我。
　　我定定看她，忽而道：“只是忽然忆起了初见之时。”

　　这到不是什么愉快的见面了。京中的贵胄之家多有这样的习惯，贵女们每每办些赏花、赏雪的聚会，请了京中有身份人家的当家主母，带了闺阁女儿见上一见。
　　我是中书令家的女儿，自然也要参加的。荣美人也大多都在，不过她父亲仅是靠着家里捐了个六品闲职，只因她是张熹大人的侄女才拿了帖子，每每总有好事者据此讽刺她出身。我只在康郡王府见了一次，本来交谈也很投契，谁知她忽而与身为主人的承芳县主吵了起来，我堪堪劝住她拉到一旁，望她收敛脾气。她却是大怒，以为我是羞辱于她，遂弃帕而去。

　　荣美人听我提起过往，直呼我名，冷笑道：“王琅菡，难不成还要如当年劝我一般，要我‘何必与她相争这些，尽早离去便是了’么！”
　　我未想过她竟将我当年的话记得如此清楚，不由皱眉道：“不管你当年怎么想，我确是一片好心。你一介白身，难道还想与承芳县主一争不成？”
　　“你可知道我入宫，便是为了你的那一番话！”她一对杏目中冷光连连，话语间有不可一世的傲意，“那些庸人，她们觉得我父亲在仕途上不顺，便觉得我是欺世盗名之辈！我出身堂堂吴郡张氏，就算没有伯父官至尚书左仆射，张氏又差些什么？”
　　“倒是你，”她冷笑，“出身太原王氏，却宁可装作寒门的样子。你分明这般平庸，尚为美人之时，伯父便修书与我，要我处处对你马首是瞻！你叫我如何不恨！”

　　我冷眼瞧着她的样子，听得“平庸”这一句，忽而心中翻涌出一丝怒气，陡然欺身逼近她：“张馥，我倒不曾想过你的怨气这样深。”
　　她防备看我，顾忌我怀有身孕，并不敢靠近我，只一味后退。
　　“说吧，”我居高临下看她，冷冷道，“可是因为我惇忱殿一反常态？还是因我没有将孕事提前告知你？”
　　她别过脸，不接我的话。
　　“那就是都有了？”我冷笑，目光流转间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你是觉得我言行不一，口中叮嘱你要谨慎，自己却在惇忱殿和安美人相争？”
　　“张馥，你向来聪慧，怎会不知先帝初年那一次士族乱政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祖父不惜狠心要和族里分宗，也要坚定为臣本分，站在先帝这一边。”我眸色渐深，深吸了一口气，“张熹大人的事情我不清楚，想来你必定知道吧？”

　　说话间，我已将她逼至妆台之旁，让她再无路可退。她忍无可忍，向门外喊到：“来人！”
　　宫人应声而入，却又不敢上前。
　　我退后两步，敛了怒色，又理了理衣襟，面上恢复了从容的样子。
　　她愤然道：“媮容华还要回去养胎，‘妾’便不送了！”
　　我静静看了她一眼，莞尔浅笑：“馥儿好好休养便是了，不必担心我。”又道，“等你‘养好了’身子，便来找我叙旧可好？”说罢，便携着碧芷回了祁云阁。
　　走路间仿佛听见了身后瓷器落地的声音，不由也噙了一抹冷笑。

　　回了祁云阁，方冷静下来，垂目而思，竟隐隐后悔。母亲从小教导，行事要静思稳行，遇事要慎思智行，如今竟浑然忘了。荣美人不过一句讥讽，便惹得我愤而反击，哪有半分该有的样子。
　　然而还好，我愤怒间脱口而出之语倒也不是胡说的，只盼荣美人能想通那一番话，否则真是要自毁长城了。

　　我用手虚抚住小腹，有孕三月，身子已经不再那么轻盈了。竟也多情善感起来，只想着这孩子若是女儿，我尚可护她周全，若是男孩，又该如何在太后的威势下护他平安长大？
　　这样想着，心中纷乱，面上也露出三分愁色。
　　碧芷从未见过我这般神态，唬了一跳，忙问道：“容华可是被荣美人气到了。”

　　我定了定神，面上微笑：“不是她，是我自己。”
　　碧芷不解，我也方醒悟过来，段御医和我说了多遍孕妇多思，如今我才真正体味到了。
　　若是从前，那还有这么多悲春悯秋。
　　想通了，便也宽了心。

作者有话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