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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华洗出秋容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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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我想出事情原委,却是碧芷进来禀报,说是御医已经到了。我这才收了心思,只是难免对云德仪有了警惕之心。
御医这便越过隔断进来诊脉,我抬眼一看,却见并不是与我家中相熟的段竑大人,却是一个年轻的面孔。
他一进来,先是向我揖礼请安:“臣司医万淼见过媮婉仪。”
我心中却也有几分惊讶,这位万司医实在年轻,看着刚刚及冠的样子,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只怕还在太医署修习。他却已经入了尚药局,还是居于八品司医这个职位,很是难得。
这样想着,言语也和气了一些,我依例叫起:“万大人多礼了。”到底是有几分好奇,又问道,“怎么原先在宫中没见过大人呢?”
万淼神色恭敬道:“臣是月余前调入尚药局的,若非这次段大人临时受召去为哲妃娘娘诊脉,臣亦没有机会为您请脉。”
段御医与我家交好,他的次子走了仕途,正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细论起来,我的品级并不应由六品侍御医请脉,盖因有这一层关系,我入宫以来,都是段御医在照料脉息。
这位万司医未等我相问,便说出原委,可见也是机敏之人。
我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
万淼便开始为我切脉,却不知为何,他把过我双手脉息,却又看着我的脸,仿佛定定出神。
我心下不悦,不由皱眉。
碧芷立刻出言打断:“万大人!可是有了腹案!”
万淼这才仿佛回神,向我恭敬一拱手:“臣医术比不得段大人,所耗颇多,媮婉仪勿怪。”
他神色并无慌张,反而从容不迫。碧芷还待斥责,我只一个眼神止住,又对万淼道:“大人已经切好了脉,请去开方吧。”
碧芷这才皱着眉随万淼出去,我侧首看向一旁的阿琼:“你也看到了,这个万淼倒是奇怪。”
阿琼微微一笑:“怎么婉仪不生气,这位万司医举止唐突吗?”
我斜她一眼,无奈笑道:“怎么连你也打趣我,万淼行事从容,为人机敏,可不是会随意唐突后妃的人。他表现这般怪异,像是故意所为。”
“婉仪以为是什么?”
“莫做多想,”我轻轻一笑,“四日后便是段御医为我例行请脉的日子,无论是什么,到时便知。”
话虽这样说,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猜测。心底却是苦意,在这样的时机,我却不知该不该祈祷其成真。
种种事情叠在一块儿,我只得刻意行事收敛下来。而云德仪那里,我本是期望与她见上一面的,但未摸清萧业的心意所在,现如今也只好搁置了。到是云德仪曾对阿琼说过会来拜访我,现二十几天都过去了,令祈宫也毫无动静,可见云德仪也不过面上循礼一说而已。
韩宝林却对我亲近起来,第二日便来拜访。她被赐居令祈宫西配殿,正是与云德仪比邻而居。据她所言,云德仪也是真的一心养胎,只在韩宝林住进西配殿那一日出来见过她一面,其它再没看见过。
四日匆匆而过,段御医依例来祁云阁为我请脉。我心中装了事情,自然不如往日开怀,面容都有几分阴郁下来。段御医也觉奇怪,但他在宫中医治多年,自然不会多嘴问些什么。
段御医为我切完脉,口中依然语调平平,出口的话却是:“婉仪已有身孕一月有余,臣恭喜婉仪。”
这话一出口,仿若惊雷。
碧芷和阿琼一直侍奉在我身侧,闻言自然惊喜。阿琼一贯内敛,此刻也眉眼弯弯,向我道喜。碧芷更是喜极而泣,拉着我的衣袖连声贺喜。
但我神色平淡,甚至带了一丝隐隐的压抑,轻声道:“听闻妇人有孕之初,胎像不稳,乃至月信常有反复,并不易看喜脉,是不是?”
段御医这才惊诧地看我一眼,道:“您说的不错,要诊孕脉,最好是等妇人有了孕吐等反应,才好确诊。”他又有犹豫,道,“只是……宫中毕竟不同。”
“无妨。”我面容沉静,也不理会碧芷阿琼两人不解诧异的目光,对段御医道,“也只需瞒过一时。”
段御医只好称是,又道:“臣为婉仪开一些寻常温补的方子。”
孕事不报,自然也开不了安胎药,我轻轻颔首应下。
送走段御医,祁云阁可算是炸开了锅。碧芷眼角泛红,闺中的称呼都带了出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一直希望早日有孕的,现下怎么……”
她说的不错,自入宫以来,我一向希望自己早日有孕,别的不提,就算是我宠爱平平,只要能生下皇嗣,以我出身,萧业必会将我晋位正殿主位。这般情况下,我自然一直期盼有孕,却不想如今一朝有孕,却是在这个档口
。
我垂眸沉默了一阵,再出口便是直接了当:“孕事必要瞒到端靖宫拜见太后娘娘之后。”
这下碧芷也无话可说,只是声音还是颤抖,话中隐有怨气:“若是小姐嫁入寻常人家,必定是掌族中事的宗妇长媳了,您……”
“碧芷!”我语气严厉打断她,“你该称呼我为媮婉仪才是。”
碧芷被我呵斥的愣住,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半晌,她跪下伏身大拜行礼,语气郑重:“婢子……明白。”
我到底不忍,眼神示意阿琼将碧芷带下好生安慰。两人一走,内殿便只剩我一人,周遭金饰玉器华美有余,却没有一丝烟火气。我心下并不释然,于是唤了惜墨弄画入得内殿奉茶,方才好了几分。
阿琼宽慰完碧芷,又回到我身侧侍奉。惜墨弄画退下后,阿琼才道:“此刻才知万司医也是好本事,”又疑惑道,“婢子瞧着万司医像是想向婉仪示好的样子,可怎么没有将婉仪的孕事说出来呢?”
“他说出来,对他才是没有好处的。”我淡淡道,“他也知道我不信任他,万淼若是将我有孕的事说出来。我并不会让他去隐瞒。反而是如今这般,段御医诊出孕脉,万淼是行事谦逊有章,不与上峰抢功;段御医不说孕脉,万淼亦会守口如瓶,方显出自己值得信任。”
只是就算这样,也并不能证明万淼是可信的,我只心下一叹了事。
礼聘入宫的皇命并没有让人多等,几日之后,圣旨明发:召选郑国公胞弟司农寺卿李孟之女李氏、礼部郎中沈辙之女沈氏、屯田郎中蒋芃之女蒋氏入宫,充实掖庭。
其中,李氏册封正六品安美人,沈氏封正七品娴宝林,蒋氏封正七品恬宝林。
安美人位分已经封的高,萧业显然不想让李氏声势更大,于是下旨三位宫嫔同日入宫,所赐居宫殿亦是一视同仁。
但端靖宫显然早有打算,新宫嫔入宫那日,未等萧业下旨召幸哪位,太后娘娘的懿旨已经晓谕后宫:着后宫诸命妇于三日后惇忱殿听训。
惇忱殿即端靖宫的正殿,这懿旨与我三年前入宫时所发一般无二。但当年我尚等了一月有余方得太后召见,却不想此次却是这般快。
“是因为那安美人?”荣美人蹙眉道。
我点头:“定是因为安美人。陛下态度如何,阖宫皆知。”
这说的是萧业这几日不仅没有见过安美人的面,更是连连召幸采选入宫的孙贞容,就是之前晋封韩宝林也冷落了下来。
“我们自然是知道安美人重要,但总有人以为陛下的宠爱才是一切,”我语露一丝轻蔑,很快又压了下去,正色道,“太后不会让那些人打扰安美人的。此次拜见,正是为安美人立威的时机。”
荣美人还是蹙眉,她姣好的面庞上都染上了一丝阴郁,多了几分狠厉。
“可惜不能……”她这句话未说完,但其中未尽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
这其中厉害,我早已与她讲过,故而不接这话,只静静一笑。
荣美人便觉无趣,就此告辞。
但无论如何,惇忱殿拜见自是要细心准备下来的。碧芷曾有所担忧,但我自信身体向来康健,只是站一两个时辰罢了,不会因此就失掉孩子。
碧芷似乎对我的“狠心”十分不安,但她是自小就在我身边的,我的意思她自然不会违逆,只得行事更加谨慎。
就在阖宫平静的表象下,拜见太后的日子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