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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熬鱼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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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日子,在后院里摆起这一桌宴可馋坏了青泽,约定了一道待客。除了喀兰图和佛伦泰,各自拎了些果脯、糕饼上门,松侍卫还领了位湖蓝绸衫的清隽公子一道前来。
还未进门,便闻着鱼汤香气,旁的菜品还未上桌,单只先呈上一盅鱼汤,不叫旁的气味,掩了本质精华。
说是一桌子也只喀兰图四人,并着长安、青泽同怀戈,不用那贵重木料桌椅,一张圆桌,几张藤椅,丫鬟侍女一概不用,自己盛汤挟菜,颇有农家之乐。
济德师叔还命人送了壶烫好的清泉药酒,吃了冬日手脚不寒的,秋日里便开始温补,虽说是滋补圣方,平日里只加些在汤里,又能去却荤腥,却不许长安用,今日也只许沾沾唇。
青泽这点好处,也还有个兄长模样,不论长安还是青城,他都吃得住,不叫他们跑远了,或是犯了错,故而平日里贪嘴爱闹些,到底也松了他自在。
「今日却是我不请自来,说来也不怕人笑话,实在是馋着口鱼汤。叫人备了些礼,是些姑娘家爱的,不甚贵重,小友务必收下。」
「倒不知十三爷过来,席面备的粗野,承蒙不弃,都为着这口鱼汤才有了今日之宴。来者是客,望大家开怀畅饮,品一品咱们五台山独有的风味。」
「吓,咱们这样的人也能同皇城贵人同桌吃饭吗?」怀戈小声咕哝一句。
长安是官家闺秀勿不自觉,怀戈却是对贪官很有些怵的,总归他们是微服出巡,咱们自然应对便好,这边安抚了怀戈,待喝上熬鱼汤,她算是彻底忘了门第规矩教条。
众人饮过鱼汤,又嚼了鱼骨,确有不同。喀兰图还捧了汤碗,夸张的模仿起当朝老大人抚须饮酒作诗的模样,把怀戈逗得捧腹不止,把那些俗世门第规矩全忘了脑后。
这会儿吃起晋地的八大碗,也有旁的地方没有的菜式,也是吃个新鲜。
「我幼时也曾去过叶赫老宅,那儿吃口与本地不同,晋地民众喜食醋,往乡里家家户户酿的,各有各的滋味。」
「你如今又才多大的人,倒说起自个儿幼时。」喀兰图是个活泛性子,这会子闹得熟了,见怀戈吃酒,很有些吃惊。京城女子如今学的规矩秀气,倒失了曾经马背上的豪放。这会儿见着个汉人女子爽朗姿态,非凑了来一道畅饮,还直呼痛快。喝了酒便少拘礼,各个脸上熏红,座间谈笑亦是寻常。
松侍卫话少,年岁上瞧着不过十岁左右,倒比青泽还小些,席间多顾着十三爷,见长安多用了几块糖醋溜丸,木耳圪贝,他取了公筷挟来尝尝,那溜丸本就难挟,好容易挟到一个,尝了味儿不错。又去试那圪贝,筷子才将将提起,圪贝便碎成两段,引得佛伦泰痴痴的笑。
十三爷也笑的一声,递了汤匙给他:「阿松还是用这个吧。」
继而又转头同长安道:「我听着阿松说起,你想给九哥府里带信,可还有旁的要捎带的,我一路帮你带了去也便宜。」
「多谢十三爷,这鱼汤是带不了了,熬鱼干倒能带些,山间野味再不能少。是了,我年前得着两块嵌屏,让山里的巧匠雕了,倒有些模样,这样的大件不好轻易托人,若是托了十三爷,再没不放心的。」
她嘴上甜话不少,十三爷也见着有趣,自然应承下来。
前几日赴知州宴,一应官员拍马攀关系的,反倒乌糟,连奉上的鱼汤也未及细品,便叫倒了胃口。今日这小宴,虽不甚华美,倒胜在实在,乡野趣味颇浓。八大碗也做得比外头的秀气,到底是三清门下,做的便少油盐清爽些,旁日里吃惯了温好的精细鱼肉荤食,如今尝尝锅子里烧得滚烫的鱼汤,甘冽的美酒,还有山涧泉水浇灌长大的蔬菜,倒格外爽口。
怪道从前十二哥总爱带了福晋往民间寻访美食,听闻还曾寻了渔船上吃渔家菜,想来自有野趣。
吃过菜,捞了鱼头吃尽了,天色渐暗,观里已下了晚课,歇息的早。青泽还从厨房里摸来一篓膏蟹,两块豆腐,一把子茼蒿,还取了济德师叔自制的油辣子拌了,听说是蜀地的制法,格外的香,下了剩下的鱼汤里,怀戈看着馋肚子却小,捞了一筷子尝个味。
膏蟹就架在锅子上头蒸熟,观里的螃蟹个个个大肥美,蒸出来红澄澄的,十三爷手上锤、镦、镊、斧、匙、叉、刮、针,这蟹八件用上,动作端的雅致,拆出来的蟹肉完整光洁,瞧着都是种享受。青泽上次便没吃着,这会儿一口气吃尽三只。喀兰图、佛伦泰两个也不要蟹八件了,只取了剪子剪开便吸着里头的蟹膏吃,嚼巴几下,蟹壳也碎了,肉也吃尽了,便是松侍卫也放得开了,吃得两只。
几人肚皮吃了个溜圆,这会靠着藤椅上,直呼热气。
天色渐暗,黄蕊素英两个不放心长安独自在此,见了她二人取了披风来等着,十三爷欲辞,长安起身嘱咐素英取一瓶山楂丸来。
「这山楂丸是观里自制的,有山楂,六神曲,麦芽三味药材,若腹中蠕胀,积食未消可用一丸,次日再用一丸效果更佳。」
十三爷接了山楂丸与一匣子食鹿糕,拱手道谢,便辞了出去。
「今日多有叨扰,极是尽兴。我们后日返京,小友明日可将东西送了菩萨顶来便是。」
「多谢十三爷与几位侍卫,长安也祝愿十三爷一路平安顺遂。」黄蕊正帮着靠在椅背上酣醉的姜怀戈披了披风,听着话语,同长安一道与十三爷行礼。
几人吃的舒畅,便打算走着回去,也是一路山色。末了,还听着佛伦泰扯着喀兰图道:「昨儿往黄河岸,那卖鱼翁倒有意思,怕是乡野村民,没见过富家子弟,见着殿下竟那般呆愣,若不是我唤他,且回不过神来呢。说起来,他那儿的黄河鲤也不错,到底不如今日的熬鱼香。」
「这东西少见难得,自然是好东西。」
喀兰图略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拐角处,见长安一行还在门口立住,同他们摆摆手,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晚间,同怀戈两个歇在一处,长安回屋沐浴洗漱,通了头发,烫着脚,她睡的一刻,起来喝了醒酒汤,这会子倒醒了,洗漱后同长安一道拆了头发,躺在床上,也不叫丫鬟陪夜。
「前些日子,你说定了皇帝南巡接驾,便去不得京城,如今倒好,了却一桩心事。」
「是啊,只是我回了家里,便不得同你一处了。」
怀戈自也不舍,她自来了此处,家中接了佛寺道观的生意,便一日好似一日,只此地女伴少,幸而有长安,她同长安也玩得来,长安是正经拜了道观三清门的,轻易不许在外头住,她倒好跑来同她小住几日,每每来了便形影不离,一道玩闹且有意思,她连观里的五禽戏也学了去,家中不压着她练武,练这个强身健体倒是不错。这两年待长安也练起刀法,她也来了兴致,二人还时不时取了木刀木剑切磋一番,学着武林大侠的样子,在后山竹林里,倒也有几分模样。若叫道观的师兄弟们练功瞧见了,还上来指点品评一番,她们更是起劲,如今便是有些力气的汉子,虽打不过,借着身型小,带着巧劲,却也不叫轻易捉住了。
说的几句孩子话,怀戈自己便想开了。
「无事,左右我家是开镖局的,你到了哪儿写封信来,我必跟了走镖师父一道来,天南海北的,你写明了住址,我立时投奔你去。」
二人说定了,便睡去,一夜好眠。
五日后,拜别了师父师叔师兄弟们,怀戈送着长安一路下了山。倒不想山下出城驿站边,松侍卫在此处候了两日了,见了长安的车队,迎了上来。
「奉爷的令,落后置办些节礼物件,听县太爷说,小友近日动身回晋城,命我在此等候,可否一道同行。」
「松侍卫请便,四德叔代为招待。」
几日赶路走的匆忙,长安大多在车上小憩,马车晃荡的连书也读不成,幸而怀戈陪着下了一路的棋,只过太原,怀戈一行便该西行走镖,分别后两日,长安都有些恹恹的。黄蕊、素英两个丫头并不擅棋艺,也不知打哪儿打听了宫里侍卫大多闲来弈棋,便问了松侍卫,他倒通棋艺。
休息时,便在凉亭石桌上摆了棋局,等着伙夫烧饭的空档,倒好对弈一二,一来二去的熟稔了。
这日,傍晚时分,马车驶入驿馆,叫清了后院,长安也能下地松快一日。不知松侍卫打哪儿寻摸来几串红橙橙的野果,立了门边问长安要不要吃。
「这是什么?果子也吃甚多,这个我竟没见过。」
「不过是山上的野果子,也只这一片才有,再就要到南面了。从前跟着部队往滇南戍边征讨时,常有兵士摘了解个馋,若有那不克化或是犯了轻咳的,不用吃药,这个就能好。」
「这样的好果子,倒不曾见着有卖的。」
「这东西这么大点,不好存放,若遇着半熟的,还有些酸涩,算不上多好的味道,乡下民间倒吃的多些。」
长安捏着一个放入口中,果是酸甜滋味,倒不觉着涩。
黄蕊正收拾了衣物出得屋子,见素英端了茶水站在廊下,正疑惑怎的还未上茶。素英瞧着她出来,睇了眼神往长安这边来:「从前没发觉,这会儿姑娘同松侍卫站在一处,倒真般配。」
「混说什么,姑娘才多大,仔细夫人知道剪了你的舌头。」
素英叫唬的一愣,他们倒没见过哪个丫头真被剪了舌头,只从前教导他们的闫嬷嬷便常用这话训斥他们,幼时记得狠了,此时也挂在嘴边忘不掉。
见着素英捧了茶水上前侍奉不再多言,想起之前在行路茶摊,摊主家的小娘子瞧着姑娘姿容气度,打扮行止,眼珠子都直了,又见了松侍卫,跑到她娘跟前,絮絮叨叨说个不住。可后头接着一句才让她记住了:「娘,那马车上的小姐生的可真好看,她哥哥生的也好看,是一道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吗?我也想同哥哥一道去玩。」
这般看着,姑娘同松侍卫,眉目皆有些英气,鼻子小巧挺翘,皮肤也生的白皙,只眼睛不大像,松侍卫的眼若丹凤,若不是性格端方板正,倒显得多情。姑娘却是有神的桃花眼,若是有了脾气,便显出几分威严气势。
单说长相不完全,倒是那股子气性更像些。从前老妈妈都说呢,咱们姑娘小时候倒像是小少爷,是个有气性不易糊弄的。约摸好看的人多生的相似,她摆摆头,放下这点心思,也迎上前去,见姑娘正举着手里的野果给素英看。
「原来是沙棘啊,还是小时候在南面见过,不想这里也有。这时令吃起来正好,不涩。」
自长安手里接过来几颗,放入口中,满满都是小时候的味道,让她不禁弯了弯唇。她对外人素来有些戒心,此番开怀,引着松侍卫也开口闲聊两句。
「黄蕊姑娘是南方人,倒不知是哪一处?」
「嗯,小时候就离开家了,只知道从前叫靖江,跟着父母跑过船,倒不知道后来叫什么府了。」
「桂林府。」
「什么?」
「桂花的桂,百叶成林……树林的林。桂林府,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