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第》湘水红月

6、松侍卫

　　暂放下这个，只等着在珲春楼等到了姜怀戈一行。镖局十分在意出行走镖安全平顺，故而重阳节下，也必要来拜地藏王、观世音的。这便该去观音洞了，送了姜怀戈与长安会和，姜氏夫妇领着一众镖师前往祭拜。
　　街市上，九层的重阳花糕，还有给老人长辈的炸油糕，糯米柿饼，红豆甜饭，吸入鼻腔都是甜滋滋的味道。小娃娃们在街市脚弄虫蚁，小戏台上唱起了诸宫调，还有傀儡戏，踢弄杂耍，那桌椅架子上头把缸顶碗的细瘦丫头，也不过长安一般年岁，瞧着甚个可怜模样。
　　上了珲春楼，三楼雅间，倒好瞧见这一片街景，正是瞧热闹不拥挤的好去处。
　　「卖鲜鱼了，五台山黄河鲤，新鲜的黄河鲤啊。」
　　原是个披蓑戴笠的老渔翁，他持着鱼叉，背着鱼篓，在巷尾占据着一角摊位。此处正对着珲春楼后厨，倒是个有些头脑的卖鱼翁，长安如是想。
　　果然，一穿着蓝花布衣的婆婆自外头买了新鲜糕饼装了竹篮挎在臂弯里，还牵着个五六岁清秀斯文的小姑娘，手上拿着麻片。见着笠翁，又瞧着他篓子里的鲜鱼点点头，示意他将鱼篓跟着抬进去。
　　青泽探头一瞧，便唤了小二过来，点上一盅新鲜的黄河鲤，那滋味可不鲜美，要了条黄河鲤炖豆腐。想想便觉得口舌生津，趁着热气吸溜一口恨不得鲜掉舌头。
　　青城扒在窗边，瞧了半日的热闹，吃了饭，喝了汤，便困倦起来。二师兄来了，把他接回去。长安同怀戈借着更衣，自净室歇得一刻，左右瞧着青润已经带了青城回去。出门见着婆婆带着的小女孩正在院子里翻花绳，侧身掩着一道门，里头是那婆婆不知给卖鱼翁比划着什么，面貌周正衣着也打理干净的婆子，不想是个哑巴。
　　「放心，我会想办法去见见哥儿。」听得一句，到底是人家隐秘事，长安拉着怀戈速速回了雅室。
　　「你这是往哪儿躲清闲，今儿还有想逛的地方？」青润留了青泽陪着长安，未作他想，却瞒不过青泽。
　　「师兄，刚刚在街上，咱们遇着的那队富贵人物，听说是京城来的皇子。」
　　「你想见他？皇亲贵胄，可不是好相见的。」
　　长安自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制的腰牌，上有九皇子的印鉴，这还是攸宁托了娘家节礼时送了给长安的。为着就是此番远行江南，知道她爱游玩赏景，给妹妹个便利。
　　怀戈自然随她，两人在此间也是小有名气的，出了名的胆大，山里的风景看了个遍不说，便是县太爷也礼让三分，旁人或许不知，谢伯乐却是同知县大人有书信往来的。自家一个独女放在此处，在室的官家闺秀能有什么麻烦的，便是帮着看顾一二便罢。年节里，官府也同寺庙道观交际，奉上些祭祀果品，也是功德，福佑一方平顺。不光知县要办，抚台州台也要办，平顺年间要做政绩，有这么个佛教名山在，皇帝年年都要过问一回，如今可不派了皇子来祈福，少不得圣人哪年也要来的，这一笔写上述职文书里便是功绩，可不比旁的容易。
　　知县大人每每送到鹤观的东西，都夹带些小姑娘爱的缎子玩物，摆件也有。地界远些也是上官，说不得再补缺时，便分到一处，旗人宗族，或是能给些便利，也是好的。县太爷夫人办宴，也下过帖子，只看她少应，便也少请几回，礼却次次都没落下。
　　只瞧着州台大人见了，便立时拉了说叶赫乡友，自来便多出一分交情。这是他们海西女真宗族的联系，知县大人汉军旗出身，还有甚个不明白。谢伯乐的连襟里，可还有个老太太是宗女，女儿也嫁了皇子为侧福晋，这便是打听一回便知道的，他自家可也有女儿要选秀的。
　　晋地官场的一肚皮官司，长安是不知道的，这会儿她一意拉着怀戈同青泽，往菩萨顶去。镇海寺这儿只到清水河便守着兵丁，拦了他们不让进寺里。周边百姓自不往这头凑，便是几个僧人往这头瞧上几眼也不敢近前，他们几个可不惹眼。
　　菩萨顶却不同，照惯例皇帝及蒙古诸王公朝礼五台山，一般都住在菩萨顶。如今菩萨顶门前高悬的‘灵峰胜境’便是陛下亲手所书。山门往上108级石阶云梯边如今也守了侍卫，正蓝旗的旗帜，长安识得。
　　「欸，小道童，这儿可不是玩闹的地方。」
　　「我们上山来看风景，想寻个寺庙道观讨碗水喝。侍卫大人是正蓝旗哪一位佐领门下，倒好请你们指个路。」
　　「哟，你倒还知道旗人的规矩。」
　　「我姐姐跟着的姑娘可是叶赫海西女真出来的，如何能不知。」
　　「喀兰图，可了不得，五台山上一个小道童，竟还识得海西女真。」
　　「小道童，这话可做不得玩笑，你还是早些和你师兄回道观里去清修吧。」
　　被唤做喀兰图的侍卫，瞧了瞧她，皱了眉头劝阻，并不十分放在心上的模样。
　　「我也不装相，只同你们打听个人，九爷府上的福晋出自叶赫梅勒氏，她身边有位姑娘，唤做采雎的，你们可有人听过？」
　　喀兰图，问几句身家籍贯，见她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倒放下几分戒心：「要问外府兵士我们或许识得，便不识，知道旗属第几管领旗下的，找起来也容易。只是你要寻的人是内府的，这怕只有爷才知道了。」
　　「我想着，我寻的是皇子府里人，你们今儿护送来的也是位皇子，我还以为，能知道呢。」
　　「这皇子府可大了，京城也可大，咱们这位皇子还未分府。」
　　长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二失落神色，倒真是个孩子样。
　　「那便是，十三皇子了罢。我今儿远远瞧着一眼，可威风。我姐姐小时候被卖了府里，运道好跟了姑娘，只如今随着姑娘嫁了京城里，我却京城是个什么样儿也没见过。都想不来，姐姐过的日子是甚个样。」
　　「这你也不必担心，听你说的也知道那位福晋是个和善人，京里住着又是皇子府，自然是衣食不缺的。」喀兰图同着先前那侍卫听着话音，以为她是家穷姐姐卖做奴婢，妹妹入了道观当起小道童，倒颇为可怜的模样，宽慰得几句，倒也答应帮她打听打听，还问了观门名号，若是有机会，叫采雎给她写信。
　　「喀兰图，佛伦泰，虽殿下未归，到底是当值时候，外头可不比京里，怎么还闲话起来？」
　　「松侍卫恕罪，不过是个小道童想打听京里亲眷事，故而攀谈几句，咱们可不敢丝毫懈怠。」
　　「连个小丫头都能骗过去，白当侍卫这些年。」
　　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松侍卫，着了青衣袍子，戴了孔雀翎尾，瞧着便与一般的蓝翎侍卫不一般，也不过九、十岁模样，倒很有些老成持重的模样。这会子怀戈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很想逼退他的两分气势。
　　长安细看一眼，他帽间顶饰虽也是小蓝宝，衔的却是水晶，阿玛的可才是砗磲，这小公子竟已是五品。
　　「可查过戒牒？」这话是冲着长安，却是对喀兰图二人所说。
　　青泽取了腰牌与喀兰图细看，确是上了戒牒的道士无疑，这会儿那松侍卫，才正眼打量起一二。这不看不要紧，对着长安倒楞神一瞬，立马正了颜色。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叫长安。」知道躲不过，既然已经漏了怯，倒不如先发制人：「家父平阳府通判谢伯乐，海西女也不假，我出自叶赫正黄旗满洲。大人不能确实，这两位侍卫是出自镶蓝旗满军的。」
　　「既如此，小丫头何苦诓我们，还好心有意替你打听一二。」
　　「倒不是存心诓骗二位，我姐姐如今也是京城内宅女眷，我没见过京城什么样，不懂京里规矩，万一给她漏了怯，招了祸，便是我办错了事，故而以侍女姐姐相问，报上我的名姓，再不会错。」
　　「你要找的是九爷府里的福晋。」
　　「是，叶赫梅勒氏，去年中选。」
　　「哦，原是南福晋。」
　　瞧着几人言语姿态，长安心下疑惑，姐姐在京中倒似很有些名头，连着喀兰图的面目都因忍着笑意，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憋着笑做什么？」姜怀戈见他这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心下不爽，攸宁姐姐早年在此处时，待她很好，家里有一阵周转不来，若不是接了攸宁的生意，往返走镖，家里且不知能支撑到何时。往后熟识了，还教她念书识字，哪有官家闺秀这般平易近人的，在她心里就和庙里的菩萨一般。
　　「南福晋行事与凡俗闺秀不同，为人……爽朗，爽朗。平日里打起双陆来，也格外厉害。」
　　「那是。」怀戈听着是夸赞，心里勉强放过，长安却是听出一分弦外之音，看着松侍卫抿唇，也跟着怀戈赞道：「有人陪姐姐打双陆，听着还总胜的，我放心了。」
　　看着姜怀戈重重点了头，松侍卫几个呛了气，咳两声，险没咬了舌头。他们自家姐妹大多贤淑贞静，便是家中没有姊妹的，额娘也是贤良端庄，一个南福晋已叫京里当了热闹，她这妹妹果也不同凡俗。
　　到底是应了她，给她送封信到九爷府，长安便乐得一应声的报出了五台山名菜，侍卫下了卯，倒可以出去下馆子，这些八旗侍卫，具都是有些家底的。
　　「你们这可有一种熬鱼，听闻鲜的很，与旁的都不同。」喀兰图是个好吃的。
　　「哦，石窟熬鱼嘛。清水河鱼田崖有两股泉眼，得有百米深，每到清明前后便有鱼儿涌出来，无须，小头，鳞也少，小的约摸三四寸，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寸，半斤八两。清凉爽口，味道鲜甜，绝非旁的河鲜可比。」
　　怀戈这会子听他求教，不禁露出一二骄矜。
　　「真有这般滋味。」
　　「自然，这鱼啊，还有个雅名，叫黑金背，上泉游出来的鱼脊是金线，下泉鱼脊是黑线，这鱼还有样好处，连鱼刺都是纤细柔软的。师父说，此鱼明目、去火，可以治疗耳鸣、牙痛、头晕的病症，做药膳再好不过。」
　　「小友可知，镇上哪家能做这个。」
　　「这些个，若是春日里，也不难得，村民赶早些，也能得着几尾，只如今时令不对，倒是少有。你们这会来，是打哪儿听来的，若是告诉你们这东西的人，想必是存了的。」
　　今儿替皇上来五台山祈福的是十三爷，原是知府大人因着不得轻易离开任地，只遣了家奴送了一车土产仪程来，期中便有一桶子‘黑金背’，叫这些侍卫们听了几耳朵当地特色，也馋起来。他们去不了宴，便想着打听一二，不知那叫得出名头的馆子有没有。
　　「这东西，这节令下，旁人不易得，你们替我送了东西，自然要谢，不然就谢一盅鱼汤罢。」
　　这鱼住在深水泉里，旁的死水再养不活，鹤观门前的清水潭也不行，唯有这二泉井的清泉水能养，一样的冰冽，夏日里用来湃西瓜，再清凉不过，还有泉水的甘甜。如今再有旁处养着‘黑金背’，便只有佛母洞了。
　　傍晚回了观里，同济德师叔说好了，要请熬鱼宴，长安在山上许多年，头回提了要求要摆宴，自然依她，当下便分出几尾来。怀戈也留下来，今年春日里也只尝了一两次，有熬鱼汤喝，她也馋的紧。
　　既是要正经办宴，便置了八大碗，木耳圪贝、毛头丸、酱梅肉荷叶饼、鹌鹑茄子、糊卜肉、糖醋溜丸、油圪麻、天鹅蛋，一共八样，摆成一圈儿，还做了甜饭并几样节令时蔬，秋日里蔬菜倒还鲜灵灵的。席面上最要紧的还是这石窟熬鱼汤，汤色奶白，姜丝金黄，浓郁却又清透，清凉爽口，滋味甘甜。再有香煎熬鱼，外皮酥脆，肉丝细嫩，刺骨纤软，口感与众不同。还有一碟子薄荷烘的熬鱼干，薄荷的香气把熬鱼本身的那丝清凉口味，发挥盛极，嚼起来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