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第》湘水红月

8、冢宰第

　　晚间收拾好床铺，黄蕊帮长安通着头发，看着手中的黄杨木梳，略有些发愣。
　　「黄蕊姐姐想家了吗？」
　　「奴婢并不知道，家在哪里。」
　　这时长安才明白过来，黄蕊自幼被卖，离开家乡，到如今，只依稀记得一个名字，到底家在何方，哪里还能知道呢。
　　「师父送我的地域志里，有一张舆图，我想那上面应该有记载姐姐的家乡在哪里。」
　　说到这里，二人都兴奋起来，外屋的素英已经睡的实了，自箱子里取了舆图，小心合上，放下床帘，把灯挂在床梁上，缩在被子里，翻找着桂林府。
　　「在这里。」长安兴奋的在湖广和滇南之间的位置指了指。
　　黄蕊赶忙轻声道：「素英姐姐睡了，姑娘咱们小声些罢。」
　　「黄蕊你看，广西布政使司管辖的桂林府，你的家乡。」
　　黄蕊性子外向泼辣些，平日里少有感性的时候，此时她用手指抚摸着舆图上标着桂林府的地方抚摸着，继而轻声又有些激动的指着漓江道：「就是这儿，漓江，我小时候就住在漓江边的村子里，大一点儿就随父母跑船，可以到浔江、西江，那儿就有海了。」
　　「我还没见过海呢，诗文中描述的再辽阔不过。海边也有芦苇荡子吗？」
　　「我也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就记得天特别蓝，海特别大，一眼根本看不到头，远远的都接在一条线上了。夕阳西落时，是最美的。滩涂上有芦苇，还有好多渔民抓虾贝赶海的。」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你竟见过这般美景，我从前也只在大运河见过相似的，只运河必比不了海边景色。」
　　「还有正埠大码头，那儿还有洋人呢。宝石恁大一颗，姑娘此番随老爷往南面赴任，说不得就有机会去看海了。小时候听大人说，长江连着金陵一路便到海了。」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景象。」
　　「我陪着姑娘一道去看。」
　　又对着舆图瞧过一阵，夜深了，长安眼神却亮晶晶的，格外兴奋的模样。黄蕊好容易哄着长安睡了，自己却久久不能入眠，盯着帐子不知多久，再睁眼时已有天光，今日要往阳城县，住在‘中道庄’修整几日，那可是个自有规矩的地方。
　　次日，马车行了一路，长安自有些紧张，中道庄是汉尚书陈廷敬大人的府邸，据说有半个皇城那般大，河山楼便有七层之高，便是往年回叶赫老宅拜见伯祖父也不曾让长安忐忑。
　　「姑娘别怕，咱们不过做客。到了陈府也就见着表姑娘了。」
　　意林夫人姐姐意巽夫人的双生子女，因着舒舒觉罗府的老太太是宗女，自有身份，两个孩子一道在陈府附学，双生兄长牧特在南书院与陈府公子一道，双生妹妹灵玥便住在陈府小姐楼，也就同陈家姑娘一道在止园书院上学。
　　此番，兄妹两也该辞出来，与长安一道回泽州老宅，往后说不得便一道在江南了。
　　至北留镇，早有陈府管事来接，立于河山楼下，从前见着最高的便是菩萨顶庙宇的钟楼和藏书阁，长安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高的建筑门楼，倒有些敬畏添着一丝压抑感。外城有些部分还在修葺，内里却已有院落十六重，好不气派。
　　如今陈家当家人乃是京中正二品大员，这午亭山村的内城斗筑居建于前朝，因着家族繁盛，这位二品陈大人修建新居，便成了外城，唤中道庄。
　　自北门入伴着门楼，入了内宅，这会子便坐不得车了。自门楼城墙过，长安只觉得略有气闷，外头停着的轿子也格外小巧。
　　陈府的王管事便张口喊了婆子们备了轿子，叫压了轿门，迎得长安下车，抬头瞧的一眼，自有嬷嬷上前笑着同长安道：「姑娘，咱们府上园子多，到正内院里可还远呢，您请上轿吧。」
　　王管事自有一分矜持，抬面起身却正对上松侍卫的冷眸，他今日着了熊补官袍，戴了孔雀翎官帽，小小年岁已是五品，让那王管事晃了眼神，紧着躬了身子。这谢通判的千金是府上住着明姑娘的表妹，说是来住上几日，没说过有侍卫护送。这若是得罪了哪位京里的主子，怕不是吃挂落那般简单了。
　　「府上哪位大人在家中？」
　　「咱们府的老爷大多在外做官，四房的懿大爷在南书房，要不就是六房观颙大爷，七房随贞大爷。侍卫爷此番有何贵干，小的也好通禀一声。」
　　虽对着还未长成的松侍卫，王管家却格外客气，长安心下一哂。
　　「可是奉直大夫陈廷统大人之子。」
　　「正是。」
　　「奉十三爷的令，替陈尚书带一封家书。」
　　那王管事听闻，立时打发了身边小厮往世德院报信。言罢又陪着小心继续同松侍卫搭话。
　　「姑娘是往冢宰第去，侍卫爷是随我先往内城寻观颙大爷吗？」
　　许是瞧出王管事趋炎附势，松侍卫不欲多理，站在长安轿旁，侧身予她道：「先送你进去，虽不入内宅，好歹也得与十三爷交代，把你安全送到了。」
　　「多谢松侍卫。」
　　轿子随着门楼，行一射之地，至拐角处，周边似有书声，再转了方向便瞧见正南大门上书‘总宪府’，正门见着‘麒麟吐玉’影壁，随着西回廊入二门，王管事不再往前，躬身同府内一位管事说着话：「陈管事，这是十三爷派来的侍卫大人，说是京里大老爷来信了，奴才已使唤了人请东府观颙大爷来陪客。」
　　陈管事冲他挥挥手，同松侍卫先行一步。
　　二门前一位着了枣红色袄裙的嬷嬷，待一众辞去，为首的婆子引了长安下轿，二门内设八字影壁，皆是正脊两端立有瓦当兽头的砖顶瓦房，正对着大门坐北朝南的二进四合院书‘点翰堂’，松侍卫立于此地与长安告辞。
　　「江南风光秀美，不若几年，咱们京里再相见。」
　　长安闻言点头告辞。搭着嬷嬷的手，过了长廊，进了内宅，自主院再入一重，自穿堂入内皆是狭长二层楼院，此处较之前便热闹许多，声响却小，三三两两的侍女仆妇或立或行，遇着他们接躬身立住，待入了正堂，端坐着位着了宽衣大袖，霞光长袄墨兰百裥裙，梳着鬅头的夫人，只见她面庞圆润，较身边的仆婢身型略娇小，骨骼纤瘦，虽已有年岁增了风韵，却不见几分老态。
　　长安正欲见礼，便见她起身拦道：「好姑娘，你可不该拜我。」
　　叫嬷嬷扶着她在右手边坐下，长安此时才瞧见，自前头正房行出来一位高壮长脸着了袍衫的嬷嬷，自有一分气势，见了夫人略福一福身便罢。站在正堂立住了，见了礼。
　　「奴是太太身边的苏妈妈，姑娘来了府里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不好的，不管是寻了咱们嬷嬷管事，便同咱们府里的三姑娘说，也是一样的。」
　　「多谢苏妈妈指点，长安叨扰了。」
　　见长安一行带了乳母嬷嬷，又有两个大丫鬟在身边伺候，也算妥当。那位夫人只言不必苏妈妈劳心，她送了去兰心院安顿便是。
　　见苏妈妈回了前头，夫人才是拉着长安去了披风在身畔坐下，丫鬟上了茶盏点心，端了铜盆让长安净手拭面。待妥帖了才是徐徐的开了话音。
　　「你定然奇怪。我是府上的侧室，本家姓李，出自江南，刚刚那位嬷嬷是大夫人的陪嫁，自然气盛些。瞧着是这样，却不是那等十分难处之人。咱们太太跟着老爷在京城宅子里住着，几个孩子也在外，便只我带着小女儿同孙女住着，并无甚规矩。咱们府上与旁处略有不同，家中女儿皆住在兰心院，明姑娘也是一道住的。」
　　长安闻言知晓，略吃过几块茶点，饮得一壶清茶，李氏起身带着她们一行，往兰心院去。
　　正房过长廊迂回转折，不远便是兰心院，一路行来，道路不宽，却胜在精致精巧，兰心院更是无主脊的卷棚顶，屋身较其他院落略低矮，入得院门是一栋二层主楼并单层东西厢房的格局，此处行走的丫鬟皆着了杏黄衫子青绿裙，与别处不同，自有丫鬟低了眉目瞧她。
　　自主楼行出几位姑娘，皆着了淡蕊香色挽袖长袍衫，只露出青葱玉指，梳着辫子，肤质天然。紧随其后的便是久未见的灵玥表姐，此时冲她眨眨眼。
　　「这是你引和姐姐，姊妹中行三的。」
　　陈引和生的脸似玉盘，鼻腻鹅脂，笑眼盈盈生姿，虽是幺女，想是与侄女们住的久了，倒颇有长姐风范。
　　「因着明姑娘父亲与咱们府上八爷是乡试同科，便算是同了辈分，下头几个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小子所出，大的叫仰淇，是我家老二的长女，属猴的。小的叫仰洁是我家老三的，她们都是小辈，一道热闹些罢了。」
　　互相厮认过，李氏便将长安交给了三姑娘引和。几个姑娘围着她瞧过，灵玥也立了她身旁。
　　通过名姓年岁，仰淇九岁，仰洁不过四岁，出来见了礼，因着这几日略有些秋咳，便叫奶娘抱了回去。
　　东厢算是书房，弹琴弈棋，或是一道写诗作画皆可，旁日里若是姊妹间逗趣儿，也在此处，自然女儿家待女儿客，也是在此，樟木三层镂空竹雕，墙上悬挂着翡翠玉石制成的《松鹤延年福寿图》，富丽精巧，书柜多宝格隔开，屋内置了软塌，也可小憩，另一边摆上琴架、棋桌。
　　西厢是膳房，圆桌并绣凳，墙上悬挂‘女孝经’。西北角起了个小炉子烧着热水，平日里，也能做些简单汤面。二层主楼进门便是条桌圈椅，花瓶摆件，墙上挂着四大才女贴罗贝‘四大才女’嵌屏，西面贴墙造了张半圆桌，东面置了张画案，至二楼正中摆了四大才女竹雕折叠条屏，隔扇门下雕有部分二十四孝图，隔间香樟木浮雕“百鸟朝凤”，匠人匠心所作，精美异常，见着表姐也是熟悉自然模样，自己不禁暗暗吐纳，舒出一口气，继而跟上引和的步伐。
　　二楼回廊便通往各自小间，西梢第一间暖阁住着引和，次间给了灵玥，东稍间仰淇带着妹妹住着。这几日长安便随灵玥住着，只黄蕊、素英两个却有些为难。引和身边两个婢子，轮换着陪引和住在暖阁里，仰淇、仰洁身边只一个大婢子，余下的洒扫烧水的婢子都住在兰心院后头的倒座南房中。
　　兰心院西门两侧的耳房，一个给了管院子的陈妈妈住着，另一个给了灵玥的乳母卢妈妈，卢妈妈与长安身边的林妈妈也是表亲姊妹，住在一处倒无碍。灵玥便带了惟妙、惟肖两个，平日里还需同引和身边的寻香、静姿挤一挤，这会子加了黄蕊、素英两个，只得在后罩房里安排了一间屋子。不然长安随身的三只箱子，险铺陈不开。
　　待进了屋子，素英在屋内收拾着便听着长安瞧着西花园的珍珠蚌池赏景道：「原想着外城那样大，城楼那样高，里头不定得有多大的屋子园子，倒不想此处屋子是精致小巧的格局，早知便不带着着许多贴身的东西，叫船一道运走才好。」
　　「可不是，我瞧着此处虽分了宅院府邸，想来也差不离，都是这般合院，姑娘少住这样的屋子，怕是有些不惯，也不过几日便回去了。」
　　「还是山上好，清爽开阔，有花有树，风景也好。」
　　「姑娘也真是，拿着乡野山景同这样的豪门府城来比。这样好的黄花梨木雕花架子床、樟木三层花窗不瞧，那屋子里贴螺贝的摆件，镶金玉的家具也只姑娘不喜欢，便是旁的人家府里的小姐姑娘，也不定见过这么好的。」
　　长安抿唇笑笑，陈府这种低调奢华的风格虽然雅致有余，却有意将家中女儿的屋檐修的低矮，虽然秀美，却觉得气韵不足，与长安不对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