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第》湘水红月

5、黄河鲤

　　采买回来，黄蕊已经从膳房领了饭，今日有鲜菱角配了虾仁，菱角在南方易得，北方只得些干货，这还是鹤观撒了清水潭中，得了一点儿，济德道长精心养护出来的。
　　一碟子胭脂米糟鹅脯，是济德道长特意送了来，鲜果时蔬不少，这精细的，却做不得大锅菜。小院里林妈妈煲了茶树菇老鸭汤，刚得进院门便闻得香气。
　　青泽便这会闻香摸了过来：「我就知道观里要寻好味道，必要到你这儿来。」
　　待看见桌子上摆着鹅脯更是道：「师叔太不公正，对你恁样好。」
　　「何时回来的？三师兄自个儿忘了当初哄得师叔给你做好吃的，转而又拜了师父门下的事了，要我是师叔，我也不给你吃。」
　　长安年岁渐长，又离了攸宁照顾，黄蕊笑着拿出食盒，分了半碟子鹅脯，又装了一盅老鸭汤给他。
　　「里头装了汤，仔细着些。」末了又添一句：「叫青城同你一道吃。」
　　「前儿到的。他才不用，拢共烧两只，师叔剩下的半只，自己那份倒分他一小半，我来时瞧见的。」青泽提着食盒，趿拉着鞋子，甩着袖子便往山门里走。
　　用得饭，午间便在房里作画，长安惯喜欢这些，她住的院子朝南开阔，还有一片黄橙橙的野菊，还有些粉的紫的小野花，这会子正开得好，松树挂了松果，时不时落下两个，丫头们捡了烧，有别的柴火没有的香气。
　　只后院一树银杏，这会子还未全开，满树黄叶最是好风景，只丫头们却嫌那银杏果子，若是叫鸟啄破了，或是不小心踩了，留一鞋底的味道，再难闻。
　　素英拿了锦袋，撒了些冰片雄黄粉在屋檐墙角，生怕招了蛇，她最怕那个。山间日子好，又少有规矩束缚，唯独这些蛇虫蚁兽，初来时，夜里自屋檐上忽而挂下来一条绿花蛇，险给她吓破了胆。
　　济德师叔一把捉了，泡了药酒，如今还放在膳房壁橱中，她每每都避着走。
　　傍晚在讲堂坐经，听师父讲过学问，他们这的学问不比书塾学堂，该学的启蒙四书倒也学过，比着寻常六艺，还重地域志。这佛道二家出行远游的多，说起各地风俗自然有不一样的见解。长安月前收着家中书信，济承道长便多说江南事。还拿了江南域志，书画来给她看。
　　夜间便撑了卷轴看得一回，点了上头梳了高髻云头的女子给丫鬟们看：「这南面的女子，还梳这样的发髻呢。这样高的髻，须有多少头发才梳得起来，瞧着可沉，脖子可立得起来？」
　　北面特别是旗人女子，未出阁时，大多梳辫子包头，便是汉女也只梳个螺髻纂儿，哪见过江南牡丹头。
　　今日央着师父讲一回，众弟子打了蒲团围坐经室，便说得前朝时节，女子这番打扮的倒多，还有穿了云肩，堆得假髻，倒要十二三件的整套头面插戴起来，才算是出客时的装扮。
　　长安听了，只觉脑袋沉，十二三件的金器玉冠，不得几斤也有几两重，这可还直的起脖颈，她是有些不信的，想来又是文人传言的夸张之语。
　　再番得几章域志游记，瞧着江南烟雨，武陵山水，恨不得立时便飞了去。念叨好几日，济德道长先给她翻了桂花圆子甜汤喝。次日又做得鸭油烧饼，盐水鸭，金陵自古喜食鸭馔。长安吃着好，便又做起烤鸭，酱鸭，胭脂琵琶鸭，吃的几日，观里上下未至江南，倒对江南美食先存下了一分印象。
　　济承道长讲风土人情之时还说起，金陵，民间还流行吃鸭肠汤的呢。长安捂着嘴一吓，再不想什么奇怪膳食。至此，停了几日的江南菜，又吃回晋地常吃的面食，平遥牛肉，八珍汤。
　　待到重阳节下，各家交际起来，布希府上也决意派了人来接长安回去。此番离开师门，便要回了家中，恐年后远行江南，也难得回来。
　　长安自舍不得师门，连着几日都有些气闷。师父、师叔一切如旧，山中无岁月，道家轻别离，到底是她修行不到家，贪恋凡尘。
　　二师兄青润今儿又给她拿了几身新道袍，出门在外，虽官家闺秀身份贵重，道家装扮却行走方便，遇着道观寺庙，也能讨得方便。
　　「总要过了重阳节，节令下出去走走，总这么闷着也还是要去的。回家里去，有什么不开心。」青润往日里总板着脸教训外门小弟子们，此番对着长安倒很是温润兄长模样。
　　他身后又探出个小脑袋，笑嘻嘻的同长安讨果子吃：「师姐，你回家可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带好果子来。」
　　青润轻打他一记，又说起节令螃蟹，问是自厨房做好了，还是拿来小厨房自己烧着吃。这玩意处理起来却麻烦，往后日子，恐怕难得山间清闲，懒理规矩，说好了同师父师叔，师兄弟们一道饮雄黄酒，吃洗手蟹作乐。
　　重阳这日，早早起来在后山打一套拳，这是惯例，至清水潭自六师兄青河提着的食盒中取一把鱼虾野菜做的饲食，喂了白鹤，在清水潭里抚水。
　　「这会儿潭水寒凉，不好贪玩。」大师兄青泽立了山门口，指点着弟子们打理节下香客进出仪程。见了长安戏水，紧着教训一句。
　　长安做个鬼脸儿，洗的手，便往观里跑，故意往大师兄脸上撒的几滴冰沁的寒潭水，立时跑开了。
　　「没个正形的丫头。」青峰拿袖子抹了把脸，觑着打趣瞧他的弟子们，正色吩咐起差事。
　　至膳房，螃蟹已上了蒸笼，还有菊花酒，迎面进来便先得着一把重阳糕饼果子。青泽正捧着一个火晶柿子，用芦管吸着甜汁。
　　「老七，快来，这甜柿子味儿可正。」
　　青泽正招呼着长安，一个个巴掌大，火红的柿子，瞧着便香甜。青城也上来凑趣，却被济德师叔一下拍了手：「七丫头别贪嘴，咱们小青城也不吃，今日吃洗手蟹，吃了螃蟹就不好吃柿子了。」
　　「师叔？什么师叔？那你给我吃……」青泽正举着柿子，呆愣的看着济德师叔，而后猛吸了一口甜汁。
　　「我放在篓子里好好盖着青葛布的，你自己翻来偷吃，怎么还怪我没叫你吃好东西。」济德道长提溜他一眼，显然是特意放着等他翻来偷吃的，暗中摆他一道罢了。
　　「柿子，你们谁都别想留，都是我的！」他恨恨的吸着甜汁，想着又被师叔算计一道。
　　「安儿，青城，快，洗手过来，今儿的螃蟹个头大，庄头上特意送来的，可要多吃几只。」
　　济德师叔的手艺，还有蟹膏黄，黄橙橙的，好吃到青城没等着蟹肉蟹膏，把着蟹脚都嘬了好几只。
　　长安就着蟹八件拆的一只吃尽了，抿着唇瞧着青泽看得到吃不着，龇牙咧嘴的做怪样，长安便笑眯眯的。
　　这会儿往膳房这边的人也渐多起来。观里没有摆宴的习惯，只念晨经时，祭过三皇，拜过节，得着节礼荷包，观内热闹一日便罢。
　　今日不拘着规矩，庙会也去得。用的午饭，喝的一盏菊花酒，唤了黄蕊回小院将风筝抹了木蜡油，日色半落起风的时候，便好去山谷放纸鸢了。今年是四师兄亲手扎了一只八卦图风筝送了长安做耍。
　　他惯常斋戒诵经，倒似佛家姿态，又做得好一手木工，得个诨名木匠道长，也是打趣。
　　穿得青衣道袍，用青绸带合着头发结成辫子。叫素英也换上青灰袍子，同青泽、青城一道去逛庙会。
　　菩萨顶的喇嘛早早便念起了护法经，跳起金刚舞，百余名喇嘛走街串巷，以轿撵抬出弥勒菩萨像，大喇嘛坐轿子，二喇嘛骑大马过街，又有庙堂雅乐随奏，以星宿为驱邪避鬼，二十八星宿打扮的喇嘛，随车队一路画圆步，热闹不止，往罗目侯寺而去，企求佛祖庇护，得吉祥安泰。
　　青泽平日里不见多稳重，这时节却生怕丢了他俩，拉在身侧，一刻不敢放松。又说起六月初六五台山骡马庙会，牲□□易，香客朝奉，络绎不绝，热闹一月不止。
　　街市上人来人往，属卖山楂、枣子、柿子的最多，还有菊花酒，茱萸酒。卖菊花做头花戴的，还有各色小吃，耍杂耍的，做猴戏的，数不胜数。青泽点了那些马车后头扎了彩绸，大姑娘小媳妇手里挎着篮子，有备着送佛衣的，送帐子的，还有送花鞋的。
　　往菩萨顶还有唱蒲剧，晋剧，杂耍班子唱锣鼓杂戏，还有那贴中阳剪纸和天塔狮舞，翼城花鼓，一队队自外地来的班子，都住进台怀镇，到了日子分了场地班次，吹打起来。镇上的孩子头一个高兴，一个一个在街面上跑的来去不停。
　　还有好些官家富户的夫人小姐，乘了车轿上山礼佛，捐去好些香油钱。
　　正瞧着热闹，前头来了一队旗人兵士，自有官员骑大马，过牌楼，直往菩萨顶而去。青泽拉着长安与青城退去一边，不知自哪儿掀起一阵桂花香，随着秋风徐徐而来，正吹开队伍中富丽马车的车帘一角。
　　锦帽衮袍，精神耿耿，琼佩珊珊，萧疏轩举，天质自然。
　　这一眼，唬的长安一愣，恍若见了孤射真人。观里大师兄身高形瘦，似书生；二师兄萧萧肃肃，冷面威严；三师兄……长安抬眼瞧瞧青泽，也不再见那车马中人。
　　这一行，瞧着，是往镇海寺去的。
　　青泽一边把住一个，生怕出了差错。待队伍行远，街市上重返热闹。
　　「三师兄，今日同怀戈说好了，她也会来的。」青泽听着点点头，只一味拉着他们离瞧热闹的人群远些走去。
　　「听说今日来的是京城里的大人物，来五台山祈福的。」
　　「什么大人物，那是来拜章嘉活佛的。」
　　「少知事，那可是皇帝老爷的儿子，替皇帝来祈福殿祈福的。我二叔公的媳妇的亲娘舅是吏房的，知县老爷紧张了许多日，怕是抚台、州台大人，都要来作陪。」
　　周边众人听着他说得有理有据，又听闻是班房的亲戚，还朝他拱拱手。听得一句闲话热闹，长安却上了心思，看衣衫纹样制式，兵士排场规格，确是皇亲宗室的派头，瞧着也颇有勋贵之气，却不知来的是哪位皇子。
　　她心里还惦念着，嫁了京城九皇子府的攸宁表姐。长得这般年岁，还从未见过皇家之人，若是亲兄弟，好歹也几分相似，单看人品相貌，倒是怎么也差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