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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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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山
长安这几日随着济承道长在山脚村镇中行医,自五师姐也是长安的舅家表姐攸宁出嫁京城,除了跟在身边的黄蕊、素英,她便只与繁峙县三会村顺平镖局的姜家小女怀戈为友。虽姜家本地不高,对家中女儿却十分疼爱,姜怀戈自幼随父兄习武,又听着鹤观的小道长开的道场课业,倒也识文断字,是个爽俐的性子。因着此地只有她与长安习武,更多出一分亲近。
西街的铁匠铺的桦叔,坐在小杌子上磨着铁器,整条街只他这儿最暖和,窗子全开不算,热的都要在屋门头坐着。旁边便是杂货铺子,再是丝织铺子,糕饼铺子,到东街有个文举人开的和善书塾,里头五六个小学生跟着念四书。
见着观里的道长,多还捧出茶来喝。街头卖豆花的李嫂子亲热的喊她小道长,怀戈格外喜欢她家的豆花和油饼,长安便总与她一道来,一来二去的也熟悉。
又有锡匠小杵子扛着他的挑子,一家家跑着。卖鱼的小姑娘拨弄着篓子里的鲜鱼黄鳝,时不时抬头寻一寻他的身影,遇着有人来买鱼,才赶紧抬头应声,生怕被人摸了心思去。
还有那卖扎花的,秋日里鲜花渐少,近日还能戴戴金桂,菊花,故而扎花摊子上也卖些鲜花,只那茉莉,水仙,玉兰,芙蓉,便得是扎花了。那牡丹缠枝的,是村里许多姑娘都不舍得买的。
来接他们回去的是二师兄青润和八师弟青城,长安也没想着,往年都是大师兄青峰来接,他在弟子之中最为年长,为人亲和,平日里最能哄着长安开心的,长安每每在道观也很黏这个大师兄。相比之下,二师兄面冷,随师父学刑律,掌规矩,年纪不大,老气横秋的。
三师兄青泽最爱闹爱耍,每每带着他们遛狗逗鸟,耍闹回来,遇着二师兄,比见着师父还要气弱,一个个做贼似的溜进门,生怕被他抓了一顿教训,不见他,长安倒不奇怪。
「大师兄被师父留了办道场,我下山提醒山民们备些冬日防寒的药材,顺道接了师妹一道回去。」
青城总归不过五岁,还是孩子,长安让他上了车坐着,在外头流连二三日,他也疲了。歇在车上也不闹,曹谨见他乖巧,叫育德拿帕子包了果子饼饵给他吃。
济承道长如今门下内门弟子七人,青城是最小的,说起他的来历还是一桩在此地流传一时的闲事。青城如今不过五岁,一年前,却是生的极为貌美,更为道的是,他这美与二师兄的刚毅棱角分明与三师兄的桃花眼的俊秀不同,反倒更似女子的柔美,那眼尾长长上翘的凤眼,如秋水莹波,胭红的嘴唇小巧红润,更有三师兄青泽所曲解师父起的名字,那可不是‘倾城’么。
不过,据说他本是小户出生却也家庭和美,只偏生被个地主淫人瞧上了他的面貌,硬生生要抢了府里去,这人家百般不得脱身,反被威胁,只也算他的运道,正遇上二师兄下山医治几位夏日在水田里被蛇咬了的农人,二师兄又是观里最是方正的人物,自是看不得这些,方是救了他带回了观里。
观里师兄弟本是会些武功的人物,又加上在此地颇有名气,既是入了道家门,那些人也是不敢再来抢夺的,其他有些什么门道,长安不知,只入夏时她这个六师妹便多了这么个八师弟了,她本是观里最小的,这两年添了济德道长收的七师弟清河,如今又有个八师弟叫她师姐,她自是欢喜。长安初听了他的身世,更是怜他坎坷,叫黄蕊收拾了两匹精细青布给他做道袍。
「三师兄不在,家去了。」
青城也喜欢这个总给他些果子糕饼的七师姐,本也只差着一二岁,能说到一起去。长安问一嘴师兄弟们,他第一个便说了旁日里最爱带他耍的三师兄。
长安闻言皱皱眉,问他回去干什么,青城摆头不知道。他这个面团子,小时候只跟着青润,待得习惯了,除了二师兄,最亲的就是青泽,他最皮实,有些好玩的跟着他,最是开心的。长安种着的白日菊种子就是他们一道寻来的。
同怀戈道别,约好了重阳一道去赶道场看热闹,便跟着师父师兄回了山里。
至半山腰,虽是近午时,却依旧寒气阵阵,待寒气渐消,才瞧见一汪清水潭,水面上还有仙鹤林立,抓着潭水中的鱼虾水草,吃的欢实。总归山上人少,长安也不必挂碍身份,与众人一道步行上山,空气涌进鼻腔,呼吸都变得更为顺畅。
说起这鹤观景色,前头有一汪清水潭。原是前朝有位元恭道长擅养鹤,白鹤翅羽通身洁白干净,常飞于观旁清水潭,因着此事,鹤观还有些传说故事。
据说前朝时一官人来此处赏景,一日在半山腰行至此处,正是雨后清晨,旁边自山顶而下的清水潭阵阵寒气晨雾,又见许多白鹤翔于山间,鱼翔浅底,水潭树林后有一幽径隐秘处现一小门,待进门时见几个洒扫小童,皆穿着青布衣长袍,见这官人便是送上茶水,也不发问,只是领着他在观内观看一番,并无特殊富丽之处。
却有一青砖青瓦青苔的二泉井,一边井内水清澈无比,隐隐的还透着份薄雾烟袅之气,一边却水浅且浊还有丝丝热气,那人瞧着奇异,自清水井内打出半桶,舀上一勺一口感觉清凉舒爽无比,还带着丝丝甘甜之味,一口气饮下半舀,却是忽而喉口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观内小童见此情形,立刻迎出一白胡老道,须有三寸,此道人白发白须白衣,见这官人躺于一边,上前瞧了瞧,便是自浊泉中打上水,倒出半舀,又唤着一赤带束发的小童往一旁采了株草,草自浊汤中洗弄,浊水渐清,让那官人服下,却觉通身舒畅,后自还家却觉似身体原生旧疾也消除一般。
这官人待身子好转,越觉神妙,便又往山间还愿,得那道长教授一古人延传之武功身法,名曰——五禽戏,并两幅汤药,身子竟大好了,原来这官人原先便身子怯弱,总有些胸闷气短,此时竟全然消除,再往山间去,却被童子拒之,言:「先生已安,不必再来。」
自此下山,却依旧每日往山间而来,自此七七四十九日,身子越发康泰舒畅,更显健壮,本是年近四十之人,膝下无子,三年之后却育下两子,后又家道发迹,惹人倾羡。
旁人自然啧啧称奇,后多有人打听询问,才得了话,说起此方奇遇,说起上山拜见,更是说的头头是道,方显出更为珍贵奇特,更是定好几时出发,如何行走,过几步路,不可扰鱼而穿小溪,于青石板跪拜,丝毫差错不得,便是真有许多人寻到此观,几年间道长派小童多有赐药,教习五禽戏,只后来听闻这官人得入都为官,事迹发大,深觉不妥。
卜上一卦后,便下山云游而去,再无影踪。
只这鹤观声名却是传至各地,多为人所向往,来往朝拜之人甚多,亦有文人来此留诗赏景。
后前朝倾覆,新朝建立,又有新朝显贵上山问询,只见一赤带束发的及冠道人言道:“家师早已仙游,弟子等笨拙,家师终其身份,未寻亲传弟子,道法便已失传。”那显贵于观内一观,见那二泉井,清泉竟已涸,大觉不快,便是怅然离去。此后少有人问津。
百年之后,忽一日一樵夫于山间砍树,远远见七彩长虹贯于一道观之间,多有仙鹤林立,方又有人提及前事,竟是幸免于新朝崇奉喇嘛,清去山上道观七八成,此鹤观便得益于此,仍存于此地,人们多改称白鹤观。
如今正值济承道长为观主,师弟济徳掌香火管事,清浊二泉复又兴旺之态,有此繁像,又济承道长擅医,便是接济于山下多县村,颇有名望。
行的半个时辰,已然见着济德道长领着弟子青河在清水潭喂鹤,还有小弟子手上提着鸽笼,这样好的景色,添上这样闲适宜人的日子,让人不自觉脱出谨慎风气,山间小日子清闲洒脱,实在安逸。
长安每每在堂屋听听济承道长讲经,又见着青润师兄带着弟子们下山指导村民们,采药煎药,遇着樵夫猎户在山上受了伤,抬着来观里医治。又有青峰师兄带着弟子们一道操练武学,也跟着耍起了刀。
济承道长一般不让旁人,自个儿搬着个竹躺椅,一边撑着头凝神,时不时抬了眼皮,指导指导长安和小弟子青城马步根基,抱着一壶清茶,便是一上午。到了午间,虽是秋日,也还有日头,长安、青城练的满头汗,师兄弟们是去泉水小瀑处冲凉的,冬日亦是如此。长安不行,这会子丫鬟便赶紧领回小院里,打了热水的帕子,给她细细擦过。午间,几个丫头不认路也能随着济德道长的饭香到得后厨,拿了食盒装回小院里。
这几日不光林妈妈气色更好,几个丫头也丰润了些,净了面长安拿了镜子摸摸自己的脸,似乎也圆润两分,个子也长了,气色红润,果然是山间养人。
林妈妈是长安的奶母,自幼带她长大,她在山里住着林妈妈便也陪着,倒比亲人都更亲近一分。林妈妈的儿子随她,叫做朱永陵的,这会子帮长安看着铺子。虽说长安年岁小,谢伯乐却是早早的给她分了铺子庄子,何况随着道观,也少不得见着商事。
这年头道观都富,不止有田地,有山头,还行商。济承道长便与晋商交好,三多堂的曹五爷来往行商时,便不少托带些好玩意来。临港的红宝,滇南的山珍,没有他们弄不来的。
长安还有件黄色道袍,这颜色,非皇家不得穿的,僧道却不忌,出去将经论道或是寒雾之间立身其中,金光闪闪的也只在雾中朦胧显得一点儿,倒叫山下的村民们瞧住了,只以为是天仙娘娘身边的童子童女下凡了,连日拜得三清,祈福求子,各有招数。
还有几件苗疆的银饰青花布衣,是济承道长托他置办些苗疆药酒时一道带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苗银雪花一般的颜色,戴上叮咚作响,闺秀间自是不曾用过,官家女子大多讲究坐卧行止有度,瞧着地域志,想来蛮夷并非此番风俗。
长安寻了支月牙银铃簪子常戴着,银镯子便赏了黄蕊、素英两个。说来大家女子自然不戴银镯,在这山野村庄间,素英下山去买些针线绷箩,倒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瞧住了。她先时还不在意,问得掌柜娘子一句,才知道这地方银镯子虽常见,那也不是像这样雕花累丝的款式,花样子也不曾见过,所以格外稀奇。
比这更好的,也只在坐了绸车来的香客身上才见过。
她听了奉承话,自然心理高兴,有心显摆两句,又怕露了身份。只说州府城里,那些官家太太小姐们戴的累丝金镯子,才是好看呢。
旁人自夸她有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