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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赈济灾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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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朝廷应对地震已有经验,举措有方,朝堂上一经商议,陛下正南巡淮河流域,欲征噶尔丹,此次天灾效仿旧年郯城、京畿等地之策,户部员外郎登德同山西巡抚副都御史噶尔图星驰前往灾区详察灾情,亲行赈济。
三月九道谕旨连发,十条政策下令,凡死者给以棺,不足继以席,又不足为大冢数十,男女各以类从,俾无至暴露。且大口予银二两,小口予银七钱五分,又有开仓周济,又派有衙役带领民众一道清污,重建家园,民情倒还可控,未出暴乱之象。
又停征临汾、洪洞、浮山、襄陵四县、平阳一卫本年额赋。及周边郡县,对山西、陕西、江苏、浙江、江西、湖广、福建等省三十三年以前逋赋,亦尽蠲之。
谢伯乐一行,行进途中又遇见一些偷盗抢掠的案子,‘城弧鼠还相贼’,知府王辅日夜巡阗阙,擒其不法者置重典,方有所收敛。如今传谕总兵官周复兴亲自率领官兵,将此一带地方善为防护。一道帮着施救,清理杂乱坍塌的房屋,倒是也收益颇多。凡无人认领的物资银两,充作大家买粮所需或日常所用,无力修盖新屋产的人口,每人补银一两,可做投奔亲友的路费。
那瘸了腿的,断了臂的,三三两两,伴着妇女老幼,领了银钱,颓然坐在垛上,也不知思虑几何,待日头西落,又见炊烟。
谢伯乐这边一直留在震中地带,恰逢需下乡勘察,相遇同行的蔡同知,姚知县,便一道上路,既是一路安抚民情,体察民意。
一路上,至团柏镇未及进镇子里,便被一伙贼首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扛着柄大锤,大有匪寇之相。只谢伯乐心细,细观之下,除却为首的几个彪形汉子,后头跟着的或拿一把锄头,或一根木棍,有些的甚至直接拿上了家中炒菜的大勺。体态也高矮胖瘦不均,有些着了短打的,小腿上肤色更深,年纪大些的背有些佝,倒更像是务农的村民。
「乡里乡亲间,如何以兵刃相见,我们一行分田立户,分发地丁银,老乡,这般着急不等着回乡安顿一番,这是着紧往哪里去。」
「朝廷真能发下来米银,能管着莪们?」
有那心直口快的露了行迹,见着乡民略有松动之意,便是指了位中年干瘦的男子道:「这位老哥,年轻人出门倒还说的,你都这年岁了,家里说不得还有老母妻儿,如今领了银子,后头还有建材、粮食,今年又免了赋税,田地抢种一番,自家吃用紧够了。」
一番游说之下,为首的头子叫耿镖头一吓,掉了气势。原这群山匪原也是周边的平民,只因着生道艰难,又跟着位偶然来到此地的壮士,不满当时巡抚作为,在凤山落草为寇。平日里也干些劫富济贫的买卖,那位壮士颇有些兵法谋略,倒让地方一时对付不得,反倒留到了至今。到如今平阳府地动大灾之际,山匪的钱粮竟在官府的救济粮到在之前,自然买得人心。
这一行没寻着明德,却在此地盘桓数日,只因谢伯乐留了姚知县前往村落安民,其他人连着蔡同知一道跟着山匪和村民一道上了山。到了山上,那壮士听了手下回话,反以酒菜相待。
相处着才知,这位壮士着实是位人物,出身满洲,名鲁信,却因宗族莫名牵扯进了案子当中,只剩了零星家人,而他自小流落,在一书院旁听至成年,有把子精神力气,日日晨起练功,不愿居于一瓦之下,便自在江湖游历,行至此处见乡民老弱妇孺,撑起个山匪寨子的名声,倒保得一方乡民休养生息,平安度日。
「老子不信当官的那套糊弄人的说辞,不过你这书生看着倒比那些酒囊饭袋看着舒服,就是太能掉书袋,身子板也瘦巴巴的,看不得那样子。人就得吃得饱,长得壮好。」
「我吃肉,壮。」
鲁信笑呵呵的抱起三岁的女儿壮妞,女娃娃年岁不大,胳膊似藕节一般,养的确如其名,壮实福气,小脸上驼红,大眼睛圆脸庞,许是刚有了女儿,谢伯乐试着抱抱她,沉手的紧。许是年轻手生,壮妞略转转身子,便扭了下地,跑着去玩了。
「你可抱不住她,我这丫头有劲儿着呢。」
「鲁大哥,如今我们一行也在此处盘桓多日,朝廷的赈济粮已经如期拨下,山上的情况,我也会如实禀明府台大人。我瞧着山上人口也不少,总归有个正经营生,分了地种着,或是做些生意的,都是打算。」
「当家的,当家的,黄天道又来叫山门,兄弟们已经堵了出去了。」
谢伯乐正要请辞,却见着一短衣青年,踩了草鞋快步疾行而来,步履间带着分莽撞,人却生的憨厚。
「谢老弟,我说你这人实在,只是没在泥潭里滚上一遭,以后只要你来,或是那黒御史,我凤山寨随时欢迎。只这会儿你最好在我这儿略住上几天,我们山头的大多是普通乡民,那黄天道原还是个正经寺庙,如今不知混进些无赖匪类,他们可不是个讲理的。」
谢伯乐见着鲁信与黄天道周旋几日,便无一日安生。既是山民在此处,一时难以劝下,好歹保得平安,再为来日筹谋。与一道官员出的些主意,让他们建起山腰的防御工事,好歹能够抵御旁的匪寇。五日后迎着初升的太阳,由鲁信派人护送着悄摸的下了山,速速往州府而去。
三月余后,天朗气清,再相见,意林夫人大病一场,人憔悴了许多。夫妻再见,满目苍凉,一抹苦笑,一场天灾,竟这样偶然无意的砸在了谢伯乐一家和所有晋地百姓身上。
一应官员,随监察御史救治灾民,划田派粮,清理贪官污吏,倒又是一副清明景象。
只京城朝堂之间,弹劾奏章不止,这也不过二言堂,一派陈主官贪腐,儿戏灾情,一派表属官难做,为讨上心,延误谎报云云。终在佟图赖、阿灵阿、揆叙一干权贵重臣力排众议,深入调查之下,巡抚噶尔图及知府王辅革职,才算是落下帷幕,及一干涉案官员或停职查办,或抄家待审。谢伯乐这个还未到任的小官,竟也三上弹劾奏报,实属罕见。
七年后汾河河道
康熙四十一年秋,汾河河道河工,谢伯乐一席绛色的袍子,边角袖口不知在哪儿剐蹭到不少淤泥,今日是河道疏浚竣工之日,官民同庆。再不再是那个刚来晋地那个听不懂地方化,白白净净的年轻地方官了。
「舁起舁起,放水。」
「通了,通了,快把家伙事儿荷着,上岸。」
「通判大人,快上岸吧。那下头脏得很,今日这河道疏通了,往后日子就舒坦了。」
如今的谢伯乐三十有余,任平阳府通判,如今晒得肌肤都成了古铜色,穿着常服同那些河工站在一处,身上沾了泥水,当真分不清哪个是官老爷了。
大伙上了岸,早已脱了劲,还需清理工具和岸边的污泥,河工们也只喊着「荷不动,荷不动了。」
一边仍是高兴,这是福泽万民的大事,在这代完工了,后头百八十年都受益,河岸一通,防汛通船,福泽子孙。
「恶水清了,日子就好过了。」旁边拄着拐杖的老者瞧着流水不禁感慨着红了眼眶。
七年前,塌天一震,到如今,才算是让日子有了更好的奔头。
这会坐了岸边休憩,因着通判大人平易近人,不少当地人都同他熟悉的紧,若是天不好落了雨,便叫他往家里对付一口。待雨停了,再步行回宅邸,他又是震中救灾的官员,已得民心,本该是一年前回京侯缺,因着河道总督寻不到接他差事的人手,等着河道疏浚后,才肯放他,故而便拖延到了此时。
待上了侯缺的折子,朝廷的旨意下来,让他原地侯缺,年初陛下下江南巡视,途经河域地方官一应召见。此时见着往下游滚滚奔腾而去的河水,撇了撇身上的污泥,小厮递了铜盆毛巾给他擦一把脸,净了手撑着腰往岸上去。
这河道的差事做久了,日日在日头下站着,腰也是受不了的。隔几日便寻了郎中到府中推拿针灸一番,方不至于落下顽疾。
百姓见了他也亲热,送水送果子的,少不得来一碗油茶送他喝,初时喝不惯,如今倒是离不开了,自河道上来失了力气,来一碗油茶,比粥水顶用又不似旁的吃食费力下咽,百姓自挑子上端来不要他的银子,他只好叫小厮多舍些铜板请河工们一起吃,一来二去的,人心自然也暖了起来。
路上那汲着鞋子端着碗喝着油茶的,是外地来的河工马骥,因他有把子力气脑子又活,在此地干了两三年,工房典吏便让他当了工头,他干活卖力,人却有些脾气,同旁人处不深,只与吏目家的公子琦善交好,便是这会坐了板凳上晾脚的年轻男子。他是这儿出色后生,因着不喜一味在家读书,两年前他考入陈家书塾,放课时便常在河道帮着忙活,他人亲和好学懂的多又不拿架子,平日只要他来,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少不得要来附近街上买些香粉缠花,便是那家贫的摸两个铜钱坐着吃碗油茶,也能瞧上许久。
「这河道通了,往后就方便多了。只是河道修好了,通判大人是不是也要走了?」
「可不是,说来,通判大人到咱们这也早过了任期。若不是州台大人请留,朝廷怕也不准的。」
「唉。」卖油茶的孔老汉叹得一口气,马骥同他调侃两句。
「通判大人便是调任,你老汉不也照样卖油茶。」
「老汉有福,若不是通判大人照顾,哪里能寻到这河道口卖油茶的好活计。再没人收过规费,也没人堵在家门巷角打上一闷棍,白的受市井泼皮欺负。」
「那也不怕,老汉往后若再有人在门前生是非,我家虽比不得大人门第,倒也在本地说得上几句话。」
「多谢吏目公子,来,再吃碗油茶。」
谢伯乐在晋地为官已有七载,此番侯缺,想来必不在晋地。前日与连襟明德通信,本次筹谋在江南。
明德如今调任,成在农事,向陛下举荐沁州黄米,得了御米的名头,上官自器重他。此番本意是想与谢伯乐一同调往江南之地,也好有个照应。
这会来了辆蓝布马车,赶车的小子正是谢府的望春,他也不过九岁,车倒是赶得利索。
「老爷,夫人说今日请您早些回去。」
「河道清了,是时候往五台山把安儿接回来了。」
谢伯乐笑着同河工点了头告辞,手撑着车板一跃,同车夫一道坐了前室,驾车往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