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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西地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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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四年四月,晋地辖内一身着鹭鸶补子的官员领着一应家眷,由镖师护送往汾州府的永宁州上任。
初六这日,赶着酉时近日落时分,到了下一处村落,打算投宿老乡家休整一二。
「此处便是长子县的大堡头村,因着是州府的边界处,约摸是没有驿站的。不过明日一早,咱们在前行约摸一个时辰就能到安泽县,那儿便是临汾地界了。」
「听镖头的,这认路的本事,你们是行家。」
「行,谢老爷,我一会叫兄弟们打听打听此处的富户,使些银子,寻个住处,只是乡野粗俗,只得委屈些了。」
虽不算行走江湖,到底也是奔波为官的人家,出门在外有个歇息的地界,吃口热乎的,已是不错了。
这官老爷叫谢伯乐,字敬安,出自正黄旗满洲叶赫布希氏,此番他升任永宁州州同,偕家眷一道前往汾州府。马车之中着了初荷红衬衣挺着肚子的是他夫人,出自叶赫书香世族梅勒氏,小字意林,下人仆妇们皆称其意林夫人。
这武安镖行的耿镖头是意林夫人的姐姐意巽举荐的,意巽夫人嫁的是晋地舒舒觉罗氏,丈夫明德亦在晋地为官,为直隶沁州通判。
今日一路行来,太阳打头,亮的异常,云团成片又如烟,颇有怪异之处。行至长子县,此处蚂蚁成群而动,似是迁徙,旁的兽畜未现,只山林之间,多有些兽类疾驰之声,随风划过。入得村内,倒是炊烟袅袅的农家气象,人们辛勤劳作,约摸着时辰男人们刚从地里回来,女人们备好了饭菜,是晚间开饭的时辰了。
「咯咯咯咯~」一声响亮的鸡鸣引着众人思绪归拢在一处农家小院。
只见一老伯粗布短打,挽着裤腿,包着汗巾,扛着锄头,一副劳作过后的简朴打扮,身旁跟着一只大黑狗,略显躁动,也不知是不是见了生人。农家院中站着一位包着花头巾的老妪,她顺手接过老伯挂在身上的水壶,张罗起一家人的饭菜。
身后不远处还有个年轻后生,他立在村头,对着村尾的方向吹响一声口哨,嘴里还叼着跟狗尾草,见那边似有回应,原是个举着太阳花的姑娘,笑着扬扬手往家走。
他瞧见耿镖头,很是一愣。想来乡间少有这样的彪形大汉,谢伯乐怕吓着乡亲邻里,主动迎了过去。
「请教乡友,此处可有方便投宿的地方。」
那小子见着这斯文书生模样的员外身着补子官服,乡下人少有见识,只瞧着通身似比县城里的知县老爷还气派,赶紧跪拜。
这一下,旁的邻里也探出头来瞧,无不紧张。老伯出来打了那小子一下,赶紧弯腰躬身的同谢伯乐回话:「莪们这儿,是一姓卢的乡绅屋子最气派,小地方西荒的,官老爷不嫌弃,屋里吃饭哩。」
「我们一行人多,怕老伯家照应不开。」
「简单简单,邻里邻亲的,人多分一分,这会怕是要哈雨,天气怪得很,屋里坐的哈坐的哈。」
说起来,十里乡音各个不同,何况谢伯乐一个外乡人。倒是耿镖头是晋地人,这论起各地方言,还得看他们这常年在外行走的,有些语调差异,他也能听出些门道。
「大人,老伯说怕天气不好要下雨,几家邻里分一分,先入屋里吃饭。」
「是这,是这。」
「会不会太麻烦老人家。」
「谢老爷,我瞧着这天也怪,咱们着紧吃口热乎的,我记着村里有个书塾,今晚咱们或许能在那儿歇一夜。」
「有,有,洪举人的书塾就是卢员外帮着开的,那地方好,吃过饭叫莪家小子带你们去,是莪一时没想起。快进家门,叫俺婆姨给蒸玉茭子。」
谢伯乐自马车上扶下夫人,意林夫人身怀六甲如今已七月有余,照顾她的是她的奶母赵妈妈和丫鬟萑苇。此番迁任,委任书下的急,想着姨姐一家也在晋地,多少能帮衬一二。便请了镖师,带着夫人一路慢行,仍吃了不少风沙之苦,夫妻间相互支撑,也算和睦恩爱。
叫农家妇人们见了,便是灶上烧火做着饭,也探出个头出来瞧几眼,他们可没见过富贵人家官太太,即便是本地排的上号的员外家的夫人,也还做针线活计哩。
农家菜蔬虽清爽却略寡淡,带着股土腥气,意林夫人忍着恶心吃了几口,加上一路颠簸,实在有些没胃口,含了酸梅才舒坦些,就着炕边坐了。几人闲谈间,知晓谢伯乐是往永宁州上任的官员,也放下心来,乡下人朴实,直言要将家中的鸡杀了给意林夫人吃,还是几番相拒才作罢。
「不吃鸡,那就喝碗酒,俺们这自酿的杏花酒,旁的地方可没有,老爷尝尝。」
谢伯乐饮的一碗,果然畅快,同耿镖师又互敬一碗,不再贪杯。
用过饭,几个小子跟着牵拉货车,一道往村头书塾去,先时这位葛老伯家的小子扒拉几口饭,拿着玉米饼子,便叫他娘赶他早往洪举人家跑了一趟,得了书塾钥匙。一行人刚至书塾门口,天色已暗,打开院门正打算收拾桌椅,拼在一处搭个睡人之地还是不难的。
正洒水扫地之时,忽觉着虎口间的扫帚来回摆动,震得虎口发麻,只听外头一身影蹲了身子发力,嘶吼道:「地动了,地动了,快出来,出屋子,上坝子空地上去。」
一行人尚在迷茫之中,赶紧护着意林夫人自房中退了出来,刚至院中,便见天色骤暗,地动山摇,周边山堆滚石四落,之前听到的那声呼喊,又停在了村口高处,朝着村里喊。几个小子们想往村里赶,被镖师拦住了,还未出院门,便见着各处房屋摇晃坍塌,地面震动不止,周遭声响不断,待再次略微站稳之时,村落自中间腰斩,一半整个斜着往下断层陷落,东西两头的村子留在了两端。
期间断壁残垣,暗夜高空下,人声呜咽无数,略安稳时,几个镖师往村子里略探一探,除了那处断层,地裂渗水,掉落缝隙之中的,被滑落的巨石压住,陷入石流之间者,比比皆是,土地泛着红,空气中弥漫着沙尘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腥臭味,人们的面目变得麻木空洞,枯坐着、蹲着、扶着些什么墙板残垣,才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立。
谢伯乐叫着大家赶紧着用着书塾里的物资打起火把,走开阔处往村子里瞧瞧情况,遇着刚刚警示之人,原是二位青衣道长,自言来自五台山一道观,游历至此,观天象有异,方赶至此处,身边还带着两位小道童,大的七八岁,小的约摸五六岁模样。
正是这时候,意林夫人许是受了惊吓,肚子疼的紧,忽而发动了。
幸而二位道长精通医理,又耿镖师带着一路人自剩下的半个村落中寻到了一些残存的村民,几个生过孩子的妇人赶紧着进了书塾残存的房舍之中搭起一个临时产房。
过得一时许,地面再次晃动,房屋摇摆间,因着书塾主屋皆是木质结构,倒还算安稳。谢伯乐组织分发了自己带着的药品干粮,又从废墟黄土中拾掇着寻到了不知哪一户的粮缸,虽是碎了,一道收拾了,多淘洗几次,寻个大铁锅熬些粥,寒夜里给大家填填肚子。
又不知震了几次,接近破晓,残阳微升之时,一声婴儿的啼哭自书塾残垣中传出,谢伯乐瞧向那碎了窗破了漆的屋子,眼角不禁一湿。
微弱的天光亮起,才让众人瞧清楚眼前的景象。
处处尘土覆盖,有些屋子坍塌,甚至阖门塌陷,一家之中竟无一人生还。不少原先靠在一处的村民,拖着身子,走向那最熟悉的地方,扒拉着尘土砖块,想寻出伴着自己最熟悉的那些人。亦有相隔不过一步之地,黑糊着脸,忽而认出对方的相视而哭。
「大爷,喜得千金。」赵妈妈满眼疲累,许是新生命的到来,添起了这绝望中唯一一丝活气。
「夫人可安好?」谢伯乐先关心的不是孩子,对着发妻他很有一份真挚情谊。
「夫人还好就是身子弱些,这孩子来得不容易。」
众人就地倚靠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终得晨光熹微,远处还有两只兔子出巢,蹦得几步,闪身不见。
除了施粥,还有些许倒在村落中如今被救出来的村民,粮食所余不多,还需药品,被褥等等物资。叫了村中青年,也不管是谁家的,收拾出能用的东西,都归拢到坝上。书院的榫卯木屋坚固,变成了一时的收容所。
两位道长带着小童,欲一路行医回五台山,因着药材有限,他们打算回观里集结子弟,筹备齐全,再下山救治村民。谢伯乐此时慌乱,查过他们身份路引。便临危托孤,将自己妻女及一众家眷都交给了两位道长,派了几个家丁和镖师随行,除了安排派粥的活计,还留下了预防时疫的药方。自己则赶紧往沁州求援,并且将一路所见的受灾情况汇报上峰。
「三妮子,三妮子,你去了哪了?你给莪应个声儿啊~」葛小子有个心仪的姑娘就住在村头的许家姑娘,那日他们夕阳下的那一面回眸,如今却恐天人永隔。
太阳花般的许姑娘住在村西头,如今大堡头村一分为二,葛小子在东头,如今东头情况还略好些,西头卢家还有一应的村民且不知如何。
意林夫人躺在赶着做出来的竹制躺椅上,别过葛家夫妇,若非他们援手,一家怕是难逃此劫。葛婆姨拉着意林夫人的手,又抚了抚孩子的头,终是在此处分离,还在月子中,马车捂得严实,生怕受了一点风寒。
待自临近的州府运来救济粮药,当地官员兵分各路,带着兵士,一路分发,谢伯乐又回到了大堡头村。只这儿如今房舍本就只剩下一半,塌下去的那半边自长治往下探,互相辅佐,又搭建临时的屋舍,或是迁徙到附近村镇,勉强算是让这些百姓不至挨饿受冻,民情民意倒还算是稳住了。不知是不是道长留下的药方起了作用,此地,倒并未出现其他病症。
倒是葛小子,一日不落,在寻他的三妮子。周边军队帮着打了招呼,州府调来的将士们也都同这个痴心的长治汉子有了些交情,一路救灾不少人也帮着他一道打听。
约摸过了七日,谢伯乐才算是别了沁州一行官员,前往永宁州,此处受灾亦是严重,待得朝廷拨款,安排妥当,也已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奏报所陈:「“阖郡无孑遗,一夕成邱阿”;“成或复于隍、裂土似耕垡”;“祝融烈焰光烛无,一时玉石俱成烟”;“烈火烧天,黑水涌地”;“房舍人民仅半存,伤残横倒殊勘恻”。」
足以描述出这场天灾的恐怖如斯,漫天所见,滚滚灰烟,尸横遍野,混乱之间血迹斑斑,哀嚎彻夜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