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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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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之后的几天里,我与三师弟每天都陪同大师兄去后山打针,对师傅和工区的其他人我们撒谎说是去山上玩玩。师傅和其他人也并未怀疑。那几天,甚至是过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师兄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弄得我和三师弟都有点不知所措,我们不知道该怎样来鼓励和安慰他。而更让我们心疼和同情的是,大师兄还必须强装无恙的同我们一起上班下班。
三师弟曾经不无怜悯地道:真是难为大师兄了!
难为不难为的,我觉得倒要看怎样看待,也许从大师兄的角度看,并不觉得自己有怎么的可怜。毕竟,培训的两个月里,我们各取所需都各自有各自的收获,大师兄也许会人为自己收获最大。
我与三师弟只是学了一点业务知识而已,自从培训归来,我觉得师傅看我的眼光就跟以期大不一样。师傅鼓励我说你们年轻人是工务段的骨干力量,要努力学习业务尽快掌握技术。一段时间里,师傅便有意的试着让我们兄弟带班作业,比如起道看道、拨道等,师傅则在一旁把控着,以防出现偏差和错误。师傅曾说:理论知识必须与实践相结合才能取得效果。
三师弟热衷于巡道,经常顶替半班巡道工,上线路的时候并不多。大师兄本来对学习业务不太感兴趣甚至厌恶,对师傅的安排总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记得那天,大师兄在师傅的安排下,极不情愿地将膝盖跪在钢轨上。脸上的厌恶心情溢于言表。仅仅看了两撬道,大师兄就站起身来说受不了。根本不顾及师傅的感受和师傅的表情。我理解大师兄,不喜业务或许只是一个方面,最根本的应该是他的性病刚痊愈不能劳累吧。
为了不让师傅过于失望,我附下身子来接着看道,膝盖跪在钢轨上。师傅挨着我以同样姿势艰难地附在钢轨上,在我耳边轻柔的声音点评着:再来一下,再来一点点,嗯还可以!或是:可以,好等等!
我一边看着道心里一边想着师傅,头一次听得师傅如此轻柔的声音,象一股暖流流过心间,虽然我们是师徒,但他没有责任非得让我们三师弟成为合格的铁路工务人,他对我们的苦口婆心着实让我感动。
半天下来,我的一双膝盖不仅像抹了辣椒粉似的火辣辣的,而且每走一步膝盖都如同错臼似的疼痛。但,一想到师傅,我就不自觉的脸红起来。师傅一条腿有残疾连走路也不是很不便,更不用说俯在钢轨上看道了,该是何等的不易?
因为劳累和膝盖疼痛,那天晚饭后就上床睡觉了。我并不后悔也不畏惧学习业务学习真正的线路养护技术。要想得到某种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比如大师兄吧,他为了哥们为了拉近关系,付出的代价可谓是不小。我不忘师傅的教诲:有了业务技术,只要不离开这两根钢轨,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游刃有余吃得开。
当夜幕降临,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渐渐地雨越下越大,屋檐口便滴落起屋檐水来。屋檐水滴落在墙边碴斗的铁皮上,滴滴答答的清脆响亮。着实让人难以入眠,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琢磨着白天看道时师傅的教导,我要将师傅的苦心和技术一并应在自己的脑海里,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铁路工人。我很清楚自己的优缺点,我即没有大师兄的圆滑和机灵,也不甘愿如同三师弟般随遇而安。我唯有学好业务掌握技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不会被铁路所淘汰和舍弃。
脑子里浮想联翩之际,忽听得屋外杂乱地吵闹声,倾耳细听终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估计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爬起身走近窗户将耳朵贴近窗户玻璃时,清晰地听到了师傅吼叫声。师傅像是对谁发火声音很大犹如雷声滚动。我匆忙打开门走出屋,见师傅正冲电话吼叫的:人命关天啊!你他妈的龟儿子要再啰嗦,老子就派人将车打停!
师傅说完,啪的一声将电话扔掉。此时,我才了解到,师傅是跟工务调度发脾气。工区老张媳妇张师娘,晚饭后就感觉肚子痛,老张采用土方子为张师娘治病止痛。老张也是工程队落段下来的,他跟师傅一样,工程队在外奔波就医困难的现实,逼迫他们掌握了一些简单的中医知识,常见的什么伤风感冒头疼脑热腹痛腹泻等,他们都能自己诊疗。
老张伺候张师娘服下药汤后,估计会减轻疼痛的,但张师娘的疼痛不仅不见减轻,反而更加严重。阵阵剧痛使得张师娘汗如雨下,身子也不得不卷曲着。吓得老张束手无策,只得向师傅求救。师傅查看了张师娘的病情后,感觉非同小可,当即决定将张师娘送县医院。这闭塞的桃花滩,要将张师娘送往县医院谈何容易?这里既不通公路也不通水路,要么就是就是搭乘火车,可桃花滩又不停火车。唯一办法就是临时要点。
师傅一边吩咐猪大个将大师兄三师弟叫起来准备铺板,协同张师傅一起将张师娘抬至铁路边。自己则迅速给调度打电话请求要点,调度却觉得师傅小题大做有些夸张。要师傅再等一等看,以便确认是否非要点不可?师傅听火冒三丈,便冲电话里那头的工务调度破口大骂起来。
猪大个大师兄三师弟和老张几人,抬着铺板在信号灯的光照下踩着水洼朝铁路走去,信号灯光里,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剔透地滚落着,张师娘侧卧在铺板上痛苦的卷曲着身子。张师傅脸色凝重地一手抓着铺板的一角,一手为张师娘撑着雨伞,并语无伦次的安慰着张师娘。
我正要跟上去,师傅却叫住我吩咐道:将会议室的火炬拿来。看来师傅是决心孤注一掷了。我手抓着火炬,心里犹如被火炬烘烤般地温暖,身处在这地之角落的桃花滩,有如此重情重意为了职工和家属的生命而不顾一切的工长,我觉得很幸运。
当然,感到幸运的不仅仅是我,应该说桃花滩的每个人都感到十分幸运!
猪大个他们已经将张师娘抬至铁路边并将铺板平放在路肩上,在信号灯的余光下只见张师娘大汗淋漓脸色如同一张白纸,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呻吟之力。
师傅脸色沉重十分坚定地对我吩咐说:只要来车不管是往北还是往南,都在道心里将火炬点燃。又对猪大道:你也将红色信号打开,务必要将车打停,不能再耽误了!
师傅说无论南北来车我们都必须将其打停,因为从桃花滩出发,无论往南还是往北,相距百十来公里都有一个县城。因此,我们无需选择,只要来车我们打开红色信号灯或点燃火炬就成。
老张却很是担心,犹豫地对师傅道:这样怕是不好交代吧?
师傅冲老张:可这是在救命!
老张没有再说什么,都说人命关天,他此时更担心的当然是张师娘的生命。
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也在呼呼啦啦的刮着。遥远的天边,隐隐约约的有闪电在扑闪。
我们怀着焦急地心情期待着那模糊的大山背后,能突现闪现火车的灯光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趟过,漆黑幽远的前方什么灯光也没有,除了偶尔地闪电外,依然是那远山模糊的轮廓。
老张抓着老伴的手轻声而焦急地呼唤着安慰着,这种经历要不是在桃花滩,老张与妻子恐怕这辈子也难得遇上一次。老张与妻子几十年的夫妻,经历过许多痛苦或磨难,但每次他们都挺过来了。而这次老张却十分担心,因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受痛,对妻子的痛苦爱莫能助不能为她分担一丝一毫。甚至于,不能为她做任何事情,一切都必须妻子独自硬撑独自坚持。想到这些,老张忍不住抽泣起来。
老张的每一声抽泣都如刀一样在绞扎着我们的心上,要是可能,我真愿意与张师娘替换,让老天绕过这可怜的人。看着张师娘那痛苦而卷曲的摸样,而我们这群男人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除此之外却不能对她有一点一滴的帮助,哪怕是稍微能减轻她的痛苦的一点点事情?
等着,我们只能焦急的干等着。老张那刺穿心肝的抽泣,就象这雨水打湿了我们每个人一样,我们也忍不住哭了,泪水和着雨水从我们脸颊淌过,这是桃花滩男人们的泪水,这是桃花滩男人们绝望而无助的泪水。桃花滩之外的人能理解吗?
老天似乎为我们的真情所感染,哗哗地落下伤心地泪水来。在信号灯灯光里,那泪水淅淅沥沥晶莹透亮,在风中飘扬挥洒。
从工区朝着我们晃来一束灯光,师娘边跑边对我们吆喝:调度来电话了,说从大溪渡正开来一列车,行调已经给了命令,在桃花滩停车三分钟。
我们立即兴奋起来,师娘走进张师娘关切地安慰道:坚持住,马上就要来车了!师娘话刚说完,只见远处的山背后就出现了一道利剑一般的灯光。灯光穿透深沉地夜色将黑幕拉开了一道大口子。紧随其后便是汽笛声和隆隆轰鸣声由远至近传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师傅对老张猪大个大师兄和三师弟他们吩咐说:你们几个去送三张师娘,记着,到医院以后一定要给工区来个电话。
猪大个往前跨两步,将手中的信号灯的红色打开,对着列车轻轻晃动。强烈的碳棒灯光洪水般朝我们冲击过来,幌得我们睁不开眼。凭感觉知道机头已经溜至我们面前,司机朝着我们喊道:我往前慢慢溜,到了守车位置就给我信号。
好的!猪大个嘴里回答着,马上将手中的信号灯改成了黄色,当守车溜至我们面前时,车长和猪大个几乎同时打开了红灯。
送走老张和猪大个他们,我陪着师傅师娘往回走。师傅略显轻松地对我说:反正得等他们的电话,你也别睡了,叫你师娘弄几个菜,陪师傅喝两盅。
一盘花生米,一盘腌小鱼,一碟腌菜还有一碟酸辣椒。师徒两慢慢品起酒来,师傅酒量不大酒瘾不小,两杯酒下肚,师傅的话就多了起来。
经过了刚才那件事情后,我对师傅更加敬佩,感觉矮小的师傅在我内心里形象特别高大。
想到刚刚自己准备点燃火炬,准备打停列车的情景心里就有些后怕,我试探着问师傅:要是没有调度命令,我们真要将车打停吗?
当然,人命关天啊!师傅不假思索地回答。
师傅说,国家富强,铁路发展,不都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幸福日子嘛,要是对职工和职工家属的死活都不闻不问,那我们在这里还忙活啥子?铁路再发展又有啥子用?师傅还说,桃花滩地理环境很特殊,紧急情况下,我们是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的!
师傅端着酒杯,并不急着送到嘴边。他语气沉重的对我说起了一件往事。在工程队的时候,师傅曾经有过亲眼见到一同事被活活痛死的经历。那是在新修湘黔铁路线的时候,他们工程队居住在黔东南的大山腹地深处。崇山峻岭渺无人烟,离最近的村寨也有几十公里山路,山路是工程队为了修铁路运送物资和给养而新修的临时便道。
那天天下着大雨,晚饭后一同事就感觉不舒服,懂些医道的同事们,便想了些土法子为其治疗。天黑下来后,那同事腹痛不仅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他痛苦地挣扎和呻吟无不让同事们感到揪心,大家慌忙给卫生队打电话,请求医生过来。医生检查后说需要开刀动手术,卫生队没有条件必须马上送医院,便向中队请求派车接人。
来车行至半道却又陷入泥泞里出不来,司机只好步行到我们队里,请求派人救援,几经折腾,快天亮时候车才赶到营地。当大伙准备将同事抬上车时,却发现那同事一动不动的卷曲在铺板上,脸色煞白,没有了呼吸。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交通不便而白白消失了。
说到这里,师傅声音变哽咽眼睛已经湿润,那是他不堪回首的让人痛切的一个夜晚,今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在自己面前重演。
过了一会,师傅心情平静了些,便又说道,桃花滩目前是要艰苦些,但过几年就会好起来的,这里不仅会停靠漫车,以后逐渐的还要修车站,到那时候桃花滩工区跟其他工区就没有什么区别,桃花滩人看病就医或是出行就方便了。
师傅像是自我安慰也似是在安慰我,而我只是听听而已,没将师傅的话当真。停靠慢车修车站,恐怕只是师傅的一厢情愿吧?
师傅看出了我的疑虑,说:你别不信,铁路今后还会向高质高速发展,今后的十年二十年里,我们铁路必将受到高速公路和航空的强烈竞争,快速是铁路的唯一生存之道。
我佩服师傅长远眼光和高瞻远瞩的胸怀,但我始终看不见未来是什么样子,也许将来会像师傅说的那样,但毕竟太过遥远。我只感到桃花滩目前的状况是,进出不方便,看病不方便就连买烟买酒也极为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