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之魂》钟达江

6、第二章

　　二
　　屈指算来，我们来桃花滩已经两个多月，两个多月的煎熬与磨合，按理说我们该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习惯这里的生活了。毕竟，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也许，我们要在这里生活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直到退休离开铁路。我们准确说是我，便有意思的强迫自己去适应去接受桃花滩的一切。但，枯燥乏味的业余生活，就像那久久不散的阴霾，时刻包围着我们。总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每天上班回到宿舍，要是没去师傅家，就是打牌，两个月下来不知道玩坏了多少扑克。每次玩牌明知会感到生厌感到心烦，但还是违心地坚持玩，过不了一会，便觉得很无趣便扔下牌，躺倒在床上挺尸便更觉无聊更觉烦躁。那就看看电视吧，可电视只能收看两个频道，而且画面还不是很清晰总是飘雪花。要么走出宿舍，在工区仅有的地域里来来回回转悠一番，或在屋外看看山景或听听水声，却始终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烦恼和无聊。
　　老职工们与我们的兴趣爱好大相径庭，他们种菜种花草，似乎其乐无穷。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自得。
　　我从心底感到羡慕，何时才能修炼到他们那与世无争超凡脱俗的情怀超然物外的境界？
　　情急之中，我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走出去换换环境。兴许对平稳我们躁动的心情会有所帮助。
　　于是乎，每个礼拜六，我们便相邀着一同走出桃花滩，去到任何一个有老乡的工区。与我们一同入路的老乡共有三十人，分别分配在段管内的十多个工区，有的工区两三人，也有的工区一人的。总之，他们所在的工区都不是中途工区，是有车站的工区而且会停慢车。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条件和环境，最起码要比桃花滩优越得多。
　　在老乡的工区，我们可以呆上一晚上，充分感受他们工区的“繁华”，享受他们的热情招待。次日便坐慢车回到大溪渡，然后步行回到桃花滩。每次告别老乡时，我们的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一种念念不舍依依惜别的酸楚，仿佛是未成年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似的难受。
　　喝酒，自然是老乡在一起最活跃的欢聚形式，每次喝酒我们都一醉方休。既有久别重逢的欢悦，更有借酒浇愁的悲愤。大师兄总要借着酒劲，哭诉自己在桃花滩的委屈和对桃花滩的厌恶，不求得到同情与怜悯，只愿发泄心中怨怼以期得到一种心理平衡。
　　老乡们大多是表示同情和安慰，但也有直言不讳往伤口上撒盐的。
　　一次，在几个老乡的工区，几个老乡酒兴正酣谈性正浓，一老乡对我们的遭遇显得很冷漠，似乎早已了然于心见怪不怪的。不以为然的说道：都说桃花滩是工务段的劳改农场，条件艰苦是不言而喻的。
　　听了这话我们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特别是大师兄，他满脸的羞愧之色，大有恨不能钻地缝的感觉。老乡的话，无形中让我们变得被人瞧不起而低人一等，仿佛满座投过来的都是鄙夷的目光。
　　三师弟却很不以为然：啥劳改农场？除了交通不便外，我看跟你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交通不便代表闭塞落后和野蛮。
　　交通方便又怎么的？还不是一样背捣镐趴子？三师弟没心没肺的样子：要我说在桃花滩巡道都比你们这轻松舒服，因为桃花滩没有道岔和站线。
　　三师弟竟然有如此的逻辑和想法，让我和大师兄瞠目结舌。我们不知他真这么看待桃花滩，还是为桃花滩死争那一点点可怜的面子？
　　那天，在回家大溪渡慢车上。大师兄一直闷闷不乐，苦着脸一支接着一只的抽烟，每次喷吐烟雾都伴随着一声叹息，他是在试图将淤积在胸中的不快甚至是愤懑，如喷吐飘烟雾一般地喷吐出来？或是要象这烟卷一样的将其烧掉？然而，烧掉的只是看得见的有型的烟卷。吐出的也只会是呛人的缥缈的烟雾。烦恼始终如同恶魔般深居心底驱赶不散。
　　三师弟还是那副没心没肺似的德性，他自得其乐兴趣怏然地东走西看，间或干脆哼哼曲唱唱调。
　　你他妈安静点不行啊！大师兄冲三师弟怒喝道。
　　这突如其来无缘无故地怒吼，让我和三师弟都感到一怔！
　　你有病吧！发什么神经？三师弟奇怪大师兄这“火”发的太没理由。
　　我怔怔瞪着大师兄好一会，我不明白，一句“劳改农场”，竟会让他反应如此强烈？如如此耿耿于怀？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列车减速缓缓的在一小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几个老百姓装束的人匆匆登上车来，这些不过是些短途的百姓。列车再次启动，刚上车的那帮人便吵吵嚷嚷叽叽呱呱个不停，从他们那放荡的毫不拘谨言行中便知是些常坐慢车的人。一个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的小伙子，见大师兄身旁有一空位，便顺手将手中的蛇皮袋子丢在空位上。大师兄突然站起身一脚踢飞了小伙子的蛇皮袋子。不仅如此，在我和三师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大师兄一记组合拳如闪电般击打在了小伙子身上，嘴里还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为什么拿破袋子砸我？
　　也许，那蛇皮袋子真砸着了大师兄，也许这只是一个出气的引子，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大师兄已经大打出手。
　　那小伙被这突如其来的连击打蒙了圈，不知所措地怔怔傻傻地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看着大师兄。而他的同伴们见状，却起哄着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他们对大师兄挥舞拳头和腿脚，为那被打的小伙子出气报复。大师兄左挡右击，前攻后防，眼看就要招架不住要吃亏，我怒吼一声冲过去出手相帮，两师兄弟前后夹击，上下左右直拳勾拳似暴风骤雨。这时，车厢内旅客早已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没经几个回合，对方尽管人多却很不经打，他们抱头鼠窜彻底溃散开去。我和大师兄乘胜追击，直追击了两截车厢，最终在三师弟的力劝下，方才鸣金收兵。
　　虽然，大师兄和我都大口喘息，但却感觉浑身畅快不已，仿佛一个久病卧床的人，突然间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更像是长期负重的旅行者，卸掉了不堪重负的荷载，浑身轻松舒爽愉悦。大师兄还觉得不过瘾，责怪三师弟劝架太早。
　　不料，我们庆贺太急高兴得太早，被打的人中有两人叫来了乘警，乘警高大壮实威风凛凛，不问青红皂白就虎声虎气地斥责我和大师兄，扰乱车旅秩序破坏旅行治安，要带我们去列车员休息车厢去处理。
　　明明是他先拿蛇皮袋子砸我的，怎么说是我们扰乱治安？大师兄理直气壮地争辩。
　　砸在哪里？有伤情吗？谁证明？乘警咄咄逼人连续质问。
　　不了解事情经过，不找证人证言，这显然是在帮一边吗，还真不能小看那些百姓，看来他们与乘警不是一般关系。我以牙还牙的反问道：我们哪里扰乱了治安？谁证明？有伤情吗？
　　就是啊！找出来啊！大师兄手指着乘警毫不示弱。他们为什么不去处理？
　　见我们气焰嚣张，乘警咬牙切齿怒视着我们，手一挥，道：走，都过去！
　　两人转身顺着过道慢慢向车尾走去，我与大师兄对视一眼，没有挪动脚步，乘警见我们没有跟去意思，便伸手拽着大师兄，大师兄瞪着乘警骂道：我警告你他妈的别动手！啊！说着将胳膊一挥，挣脱了乘警的手，乘警再一次要抓住大师兄的胳膊，大师兄突然击出双掌，击打在乘警的胸脯上，没有防备的乘警后退几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恼羞成怒就要扑上前来，三师弟见状机灵一闪身挡在了乘警面前，乘警恼怒地推搡三师弟，三师弟冲乘警喝道：你干什么？
　　滚开！
　　正在这时，车速减缓，列车缓缓施进了大溪渡站。列车停稳后，列车员已经打开了车门，大溪渡是一个顶小的车站，平常就没有几人上下车，今天就根本没有上车的旅客。我与大师兄突然默契地同时奋力出拳，只见乘警一个后仰倒在过道内，我们三兄弟箭一般逃脱至车门口飞身下车。身后传来乘警绝望的呼喊：抓住他们！
　　我们刚跳下车，车就缓缓启动开走了，大师兄得意洋洋的对这远去的车尾部挥手：拜拜！
　　乘警虽然没有下车追赶我们，但大溪渡车站驻站公安却截住了我们，驻站公安虽与我们不熟悉，但他知道我们是桃花滩工区职工。
　　公安严肃地对我们说道：在车上打架扰乱治安，还动手打乘警，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一定要严肃处理。但鉴于此次事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便一个电话将我们转交领工区处理。
　　那次，我和大师兄双双获得了一次警告处分，这是我们这一批新工里面，独一无二的“荣誉”。
　　虽然在火车上淋漓痛快地发泄了一回，心情也感觉舒缓了许多。但回到桃花滩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寂寞、无聊、颓废依然困扰。还有那“劳改农场”总是幽灵般的在心头缠绕。
　　大师兄牢骚满腹时常愤愤地发泄着不满：要他妈再在这鬼地方呆几个月，老子简直要发疯了！
　　发疯也罢牢骚也罢，目前，大师兄包括我们都没有能力改变我们处境。再难受也得受再难熬也得熬着。还得沿着这固有的生活轨迹机械地生活。玩牌、躺倒或挺尸再玩牌再挺尸，几乎成了唯一的索然寡味的消磨方式。也似乎成了一种固定模式。透过今天，我们分明看到明天后天甚至是下个月再下个月乃至明年的生活模式。这不能不令我们感动后脊梁发凉。
　　忽然有一天，桃花姑娘的出现打破了我们的死气沉沉的生活，让我们几乎陷入死寂的心绪又活跃了起来，桃花如同阳光一样照亮了我们的生活，犹如在漆黑的长大看不见前方洞口的曲线隧道内，发现了一点亮光，或者说在我们犹如死水般的水面投下了一粒石子一样，让我们的生活又泛起了涟漪。
　　桃花，是师傅的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师妹。她原本不叫桃花，只因哥哥喜欢桃花，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总是领着她漫山遍野的去摘桃花。后来哥哥又是被桃花汛期时被山洪冲没的。故而，为了纪念哥哥，她便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桃花。桃花今年二十岁，高高挑挑，亭亭玉立，人若其名，面似桃花。她性格开朗活泼率直，与我们初次接触也并未有多少生疏感，不拘谨不腼腆显得落落大方。她声音很甜美，咯咯地笑声总给人感觉如同那清澈流动跌宕如玉的山泉。
　　桃花在Z县县城读高三，明年上半年马上参加高考。桃花此次来桃花滩渡寒假，才回到了师傅师娘身边。
　　因为年龄相仿，桃花姑娘很乐意与我们来往。她嘴很甜，总是师兄师兄的叫着，免不了让我们心花怒放。
　　只要有空闲，我们就与桃花姑娘一起玩耍。哪怕是上班再累再疲乏，只要跟桃花姑娘在一起就觉得青春阳光朝气蓬勃。我们一起上山逮野兔，一起下到溪沟翻螃蟹或捉鱼儿，逢场的一天还一起步行到大溪渡赶场。每到一处都会留下桃花姑娘爽朗而清脆的笑声。
　　那几个礼拜，我们破天荒地没有走出桃花滩，去到老乡的工区玩耍。而是老老实实留在桃花滩。每当夜幕降临，我们再也凑不齐三人玩牌了，大师兄和三师弟，几乎每晚吃饭后就会呆在师傅家里，或聊天或看电视。特别是大师兄，油嘴滑舌的且说话也算风趣，总是逗得师妹笑声不断，三师弟却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有时也插上一句两句的，要么就是陪着师妹笑笑。
　　桃花姑娘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欢乐，打破了沉闷氛围，让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一些生气，让我们暂时忘却了那令人窒息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