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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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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轨检车,即是检验铁路线路综合质量的重要形式,也是评判线路优劣的一种终极手段。因此,自上而下对轨检车都特别重视。前些年是一个季度轨检车一检,现如今却是一月轨检车一检。
每月一次的轨检车,总是让我们有些神经质,不自觉感到惶恐和紧张。每次接到轨检车通知后,工区都必须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忙活开始做好迎检的准备。大家都力图做得更好,没有谁敢掉以轻心。
水源坝工区经过多年的努力,线路质量基本很稳定。轨检车成绩在本车间的排名总是名列前茅。这个月的轨检车成绩,工区又一次拿了全车间第一名,这不仅让我这个工长脸上很有光彩,也让整个工区的职工和民工得到了实惠。
工区的轨检车不仅在车间排名始终数一数二,就是在全段排名也是绝对靠前的。因此,段里和科室领导下到工区检查或验收,都会夸赞说是我这个工长管理有方。我却并不这么认为,这是大家的努力,我不能贪功。
因为在水源坝的工作突出,车间罗主任有意让我去望陀螺工区当工长。意思很明确,要我将望陀螺工区的工作也抓起来。
望陀螺工区,一直是车间甚至是全段最烂最乱最让人头疼的工区。工区人员复杂,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心涣散。各项工作次次垫底。是个“臭名昭著”的问题工区。
车间伤透了脑筋也想了很多办法,其中包括调整人员结构,不过也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动几个人。而最关键人物因为是望陀螺本地人,却不敢或是不想树敌,而未动根基,依然在望陀螺发酵。也尝试了更换工长班长等,这其中也包括付军。付军因住在工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与车间罗主任的关系很不一般,他便也深得罗主任器重。培训回来不久,就被罗主任委以重任——担任望陀螺工区工长。
付军充满激情地走马上任,在望陀螺折腾了不到三个月,便灰溜溜回到了水源坝。之后,车间又先后更换了好几届工长班长,仍旧无济于事,望陀螺依然我行我素不见改观。
罗主任要调我去望陀螺工区任工长,我没有立即答应。去不去望陀螺这可得好好斟酌斟酌掂量掂量。在我犹豫不决却又跃跃欲试的时候,焦老大的一句话,彻底提醒了我。他说:望陀螺症结众所周知,已病菌扩散深入骨髓病入膏肓。要么狠心动它个大手术切除毒瘤根除病源。凭你一己之力那是痴心妄想,须得背后的有力支撑,凭我对罗主任的品行了解,他是不会全力支持的。如果在望陀螺捅了漏子,或是工作没有起色,你将成为众矢之的的替罪羊,首当其冲开脱责任落井下石的绝对是这位罗主任。相反,如果望陀螺有了改变,则与你无关,这是你应该做的,一切都是他罗主任领导有方。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去望陀螺担任工长,罗主任恼羞成怒,严厉地指责我,自高自大桀骜不驯不服从车间安排,不把车间领导放在眼里,公然与车间作对等等。罗列了一些罪名,让我感觉着总有些秋后算账的味道。想当年车间擅自更改工区提报的防洪抢险标兵名字之后,罗主任就一直对我和水源坝工区怀恨在心,处处刁难吹毛求疵。好在工区各项工作一直深得段里肯定,没有给罗主任任何报复我喝工区的纰漏和借口。
看来,我这次是让他逮着了。
罗主任很武断很霸道地说道:车间已经决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这如同弹簧的性格,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还就吃软不吃硬。你是铁我要成钢,你是花岗岩,我就是金刚石。
罗主任简直是气急败坏的吼叫了:我撤了你的工长!
我摊开双手做出无所谓的手势:当职工有当职工的好处,一身轻松自自在在。
于是,在工区的的职工大会上,罗主任正式宣布,撤销我的工长职务,即日起,工区暂时由付军代理工长。顿了顿,罗主任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道:你到磨亚工区报到上班。
这就是不听主任话的下场!豹子手指点着我,充满了惋惜和埋怨:前次提醒过你,不想去望陀螺就请罗王八喝餐酒,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偏要倔强装清高,这下好,被发配当职工了吧!
什么叫发配?注意的你用词。我嗔怪的回答豹子道:这叫工作需要。再说当职工怎么啦?你不是职工吗?磨亚工区那么多人不都是职工吗?
豹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我说:是不是付军龟儿子捣的鬼哦?
我白了豹子一眼,怎么跟个长舌婆娘一眼?
次日上午,我平静地与付军做着交接,付军倒是有些扭捏也显得纠结。
记得那年,罗主任找付军谈话希望让他去望陀螺当工长,付军犹豫不决感到很苦闷。他有理想有抱负有上进心,希望得到领导的认可和肯定,当车间让他去望陀螺,他却感到为难了。因为望陀螺是有名的差乱烂工区。这不等于是让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吗?他还有一种狭隘的想法,就是,车间将他扔垃圾一样的扔进了垃圾桶,有意毁掉它的前程。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真不明白付军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问他:那你的想法是去哪个工区好?
各项工作都不错的工区,最起码不是最差最烂的工区吧。付军倒是直言不讳。
我倒不这么认为,假如让我选就选最差的工区。我推心置腹地对付军说:理由有三,一,越是差劲的地方越能锻炼人,比如望陀螺,至少可以从管理、技术和与各色各样的人相处多方面得到历练。二,越是差劲的工区提升的空间就越大,对自己的压力也就应该越小,因为许多的工长都去试过,都没能改变望陀螺的现状,你若仍未有所改变,没有人会说你不行,人们只会觉得这个工区遗留的根深蒂固的老问题太多,一般人一时都难以取得成效。倘若,有了起色,哪怕是一点点成绩,人们就会对你刮目相看,就会觉得你了不起。三,反之,若去管理稳定工作突出的工区,工作成绩上升空间就自然很小,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取得比现在更好的成绩实属不易。保持了现状,别人会认为在吃前任的老本,如果工作稍有下滑,别人就会认为你不行,不如前任。
付军心领神会似的点点头,在我的怂恿下付军信心满满地去了望陀螺工区。遗憾的是,他没有如车间和我所希望的那样,力挽狂澜整顿励志让望陀螺得到改观。反而弄得与工区职工水火不相容在望陀螺没有了立锥之地,三个月后,只得灰溜溜再回到水源坝。
他回到水源坝后,描绘自己在望陀螺简直就是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了三个月,看着他那比原来黑瘦了一圈的脸,我不禁感到愧疚不已。
付军迟疑犹豫的原因,显然,现在水源坝工区各项工作在车间甚至全段都名列前茅。就好比是爬山,已经爬到了高处,稍不留神就会往下滑。
别怕,这是车间罗主任对你的信任,工区现在的状况很好,只要按部就班地稳住就行。我嘴里给付军打气,心里想的却是:工区工作下滑了正好,也让车间和罗主任尝尝刚愎自用的后果。
我赌气似地强行将工区工作交给付军,交接完之后,却感到前所未有轻松和自在,没有了压力没有了操心,正所谓无官一身轻。
这天晚饭,焦老大和豹子特的要炊事员多炒了两个菜说是给我践行,大伙围坐在饭桌旁一个个哭丧着脸,静静地沉默着都不出声,气氛沉闷得让人感到窒息。我举起酒杯打破沉默强颜欢笑地对他们道:呵呵,别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调动是好事大家应该高高兴兴的,来,为我们这么些年的愉快合作干杯!
焦老大小张大理老钱还有付军都应和着举杯而饮,独有豹子黑着脸不举杯也不说话。他坐上桌他就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不知他已经喝了多少,反正他已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看样子颇有了些醉意。突然,豹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要楼上打电话,我正欲阻止豹子,却被焦老大拦住了,焦老大说:让他去吧,无非就是骂骂娘出出气而已。
焦老大举杯与我相碰,劝慰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得意失意平常事。别放心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对你个人而言,这是无官一身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我们两举杯相碰一饮而尽,焦老大皱着眉头继续道:我真就不明白,铁路并不是哪家哪个人的,怎么就能凭个人的好恶而不计后果随便埋没人才呢?
付军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喝酒,跟豹子一样自斟自酌一个劲的将杯中的液体灌进嘴里。仿佛那不是烧心的白酒,而是消暑降温的凉白开。我猜不出他心里想什么,是纠结还是担心或是庆幸?
他盼望自己能当上工长,我走对他而言是个很好的机会。但他又不无担心,接手水源坝工区,眼前这帮人会怎么看他他们会不会信服他?
没多一会,豹子气冲冲地回到了饭桌上,嘴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自言自语:他妈的,搞什么卵交接?交接就不接老子的电话?
什么交接?
不清楚,技术员接的电话,说是罗主任没空接我电话,正在搞交接,就挂了电话。豹子一仰脖子又干杯中酒:交他妈什么卵接啊!
那晚,我们喝得很晚,都喝醉了,醉得厉害的要数付军和豹子,当场在食堂就趴下了也吐了。
我还不算醉,因为我真还没有借酒浇愁的想法,我没有觉得内心里有什么难以排遣的愁绪和烦恼。按焦老大的说法,这还真不失为一件好事呢!
但就要离开水源坝了,强烈的离愁别绪却让我躺在值班铺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多年的水源坝情节,让我有些实在难以割舍。
一轮弯月高挂在天上,淡淡的月光静悄悄地流泻进屋来,象一段白色的薄纱铺在床沿和被盖上又流向地板,似乎是无意打搅我休息,却偏偏又搅扰了我的睡意。薄月淸辉漠然阴冷,正如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我双手枕在脑后眼睁睁注视着那不解风情冷漠地弯月发呆,尽管心中有许多话想对月诉说,却不忍抛却这份宁静。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确实,我此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一阵轻微地声响,晚风轻轻吹拂,单萱萱随轻风飘至床前。朦胧的月光映衬出她曼妙的身姿,悠然的浅笑正如这忧伤的月光。她静静地挨着我坐在床边。月光下我们情不自禁地缠绕在一起,无需言语无需暗示,相互的肢体语言已足够表达一切。一片云彩飘过,遮挡了肆无忌惮的月光,仿佛不忍直视这不堪入目的场景。好一阵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之后,我们静静的躺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再次扭扭捏捏腼腆的撒进屋来,照在两个赤裸的身上,似乎有意要让我们难堪。
我搂着单萱萱正欲对她说点什么,她却将手指压在我的嘴上,示意我不必言语。是啊,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寂静的夜色多美啊!还有这已经融入夜色的我们,与这无边的月夜是如此和谐和完美!
我抱紧单萱萱,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好好珍惜吧,人生太过短暂,如白驹过隙,一生能有几回与静夜、月色和美人这般完美融合?真恨不能此时此情此境能化着永恒!
次日醒来,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身边已经空空荡荡。昨晚单萱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阳光从窗户照进值班室,明亮的光柱里飘忽着尘埃,自由自在的飘忽着仿佛是一些细小的生命体,也许只有在阳光下它们的生命才会被激活,才会展现出它们的生命力。
一阵刺耳地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懒得去接电话,任由铃声固执地无所顾忌地弥漫开来,虽然这铃声让我感到无比地烦躁和讨厌。
喂,外间有人抓起了电话,是大理的声音。
大理问道:哪个工长?付军?
哦,哦,知道了。
大理走到里间对我喊叫道:工长,接电话!
去叫付军,我早已不是工长了。我没好气的回答,心里免不了有一种抵触和怨怼。
大理很不客气地将我拽起来:人家指名道姓的要你接电话。
我狐疑地看着大理,大理一脸的严肃没有丝毫的玩笑意思。我接过电话,只听电话里技术员很急切地声音:你暂时先不要动,工区一切按原模式运作,具体问题车间戚主任会很快来你们工区处理。
我一头雾水,哪来的什么戚主任?难道车间更换了主任?仿佛间记得昨晚喝酒时候,豹子曾经说过什么罗主任在办交接,难道罗主任真调走了?
事实确实如此,罗主任已经调走,取而代之的是新来的戚主任。这戚主任我曾经听说过,原是另一车间任副主任。
次日下午,新上任的戚主任在技术员的陪同下来到了水源坝工区。
戚主任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肤色黝黑,不苟言笑,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酷感觉。
刚到工区,就将工区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戚主任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道:初次到车间,对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希望各位师傅们多支持多帮助。这算是他的开场白,感觉很客气也很谦虚。他说:我们的目标就是安全,一切工作都是围绕安全而运作的,没有安全何谈一切?安全必须有一个稳定的环境做保障。因此,前天车间做出的更换水源坝工区工长的决定,我现在宣布作废。工区维持原状暂时不作变动。据我初步对车间的了解,车间共五个工区。目前,有两个工区很稳定,这其中包括水源坝工区,两个工区基本较稳定,还有一个工区很不稳定。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望陀螺工区。我要维持现状的主要目的,是因为车间眼下的主要精力,只须关注在望陀螺工区。要是冒然更换工长,我担心会出现邯郸学步的后果。不仅望陀螺没稳定下来,反而原本稳定的水源坝又动荡了,这样的话,车间就首尾难顾顾此失彼了。所以,我不作作茧自缚的事,工区暂时维持现状。
戚主任说话直率实在,不打官腔不讲套话,对车间工作思路清晰。那冷酷的外表下,掩藏着的并非是一颗冷酷的心。
接下来,戚主任对我们说道:对车间的工作有什么好的建议,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我们相顾无言没有谁说话。戚主任鼓励大家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顾虑,说得对与错都无关紧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大家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本人的作风一贯是当面锣对面鼓,从来背后搞小动作。
焦老大犹豫了一会,说道:我们都是铁路人,铁路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希望铁路兴旺发达。为了这个“家”着想,有时候我们说话是不中听,甚至不会给车间干部们面子。但忠言逆耳,我们的出发点是善良的忠诚的。车间没有必要动不动就从个人的利益出发,给人乱扣帽子,以个人好恶来衡量人,来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决定。做出一些让我们职工心寒的事情来。
焦老大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一齐鼓掌喝彩。豹子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说道:车间今后做事要公平公正,不要搞打击报复。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真可谓畅所欲言了。戚主任很认真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发言而发生着变化,时不时的还仔细地做作记录。
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始终持怀疑的态度,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了那么多,有用吗?谁会真正把基层职工的话语当回事?
七嘴八舌的乱说一通后,便没有人再发言,场面很尴尬。戚主任作总结道:我线给大家交个底,我的做法和作风是一,任人唯贤不论亲疏关系,不搞请客送礼。为避免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已在车间做了硬性规定,车间干部下工区不准在职工家吃饭喝酒。更不接受职工的吃请请喝,一律在工区食堂订餐吃工区食堂。二,无论何事一概就事论事一视同仁,人员的提拔或评先,一律看工作成绩和工作表现。假如工作不行或表现差,不管你与哪个有关系哪怕是天王老子,也都无济于事。三,对于安全和生产,车间从上至下必须齐心协力一丝不苟,不能有丝毫马虎。请各位师傅们对车间干部进行监督。至于工作之外,你们随便整我损我皆不计较。
假如戚主任不是说一套做一套,而是言必行行必果。那他倒还真值得拥戴,真难得遇到这样公正直率的顶头上司,希望这新来的戚主任是我们车间之福!工区之福?职工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