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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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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桃花滩已是今非昔比,自打临时停慢车后,桃花滩与其他工区的差别也就缩小了很多。不仅工区人出行方便,附近山上的百姓出行也变得十分方便。山上百姓涌来桃花滩搭乘火车慢车,桃花滩便开始热闹了起来。
因慢车是临时停靠,既无站台更没候车室。来搭乘火车百姓和旅客,每次提前来到停靠地点,都是或蹲或坐在水沟里或路肩墙上,倘遇下雨下雪或是炎夏天气,不仅狼狈更是苦不堪言。这便有人看到了“商机”。他们在距离停车区附近搭建起窝棚,兼作些烟酒瓜子等买卖窝棚里备有长条凳,既方便候车人休息和避风遮雨,也可赚些零花钱,双方各有所好相得益彰。再后来,便有百姓干脆将住房修建在桃花滩,看那架势是要一生将与铁路为伴,开始是一户,慢慢地两户三户的住了进来。桃花滩也便开始有了人气。
与百姓们陆陆续续涌入桃花滩,行成对比的却是工区人离开。由于住房、小孩上学、看病就医等等诸多方面的原因,工区人便纷纷将家搬至县城。桃花滩再已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了,而只是他们上班的驿站和落脚点。除了上班或留守之外,他们已不再留念桃花滩,只要有空闲,就会归心似箭似的回到县城的家里,享受家的温暖和天伦之乐。也不奇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既然县城有家,谁还会继续呆在这不毛的桃花滩呢?
师傅却是一个列外,任凭你人去人来,他老人家却不为所动,依然心安理得的住在桃花滩。三师弟与桃花结婚后,师傅和三师弟合资在县城买了新房子。因为师傅固执的要住在桃花滩,这些年来县城里新房子却一直空着。师傅不离开桃花滩,师娘桃花也就不得不在桃花滩陪着师傅。后来,桃花怀孕即将临盆分娩,不得不住进县城的新家,师娘便须得去陪伴,师娘便也住进了县城。
桃花分娩后,师娘就一直陪护在桃花身边,她既要照顾桃花,心里却又十分惦记很师傅。三师弟休班时也便匆匆赶回县城。这样大多时候就师傅一人孤零零独守桃花滩。
看着日渐老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师傅,师娘和三师弟苦口婆心的劝师傅离开桃花滩,跟他们住在一起,相互有关照应。不出所料的师傅依然很固执,态度十分坚决。生死不离桃花滩。
虽然师傅还未及退休年龄,但身体却越来越差已经明显不如从前。本来就脚有残疾,随着年岁的逐渐增大,其他病痛也逐渐的增多起来。要么是腿脚要么是腰背再不就是头肩,车轮转似的折磨师傅,咳嗽也越来越频繁越剧烈。师娘曾经焦虑地对我说过:你师傅啊,还不到六十岁,整天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的,没有一天消停过。前几年,你们师傅还说,他感觉自己胸口痛,时常咳嗽,叫他去医院检查检查吧,却总说自己没事。还反问我,没看见别人咳嗽吗?咳嗽有什么大不了的?特别从去年以来,你师傅情绪就很低落,经常唉声叹气,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三师弟于心不忍,力劝师傅回县城,他一人在桃花滩不放心,回县城后再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师傅白了三师弟一眼,反问道:有啥子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娃儿!过来一会,师傅接着说:病病歪歪千年不坏,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啥子大毛病。再说,去医院检查,没什么病也会给你检查出病来。
师娘说自去年以来,师傅的情绪就很低落而且经常唉声叹气的,不仅让我联想到了师傅的退休期限,年底,师傅就该退休了。也许,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病痛,师傅还有心病。
退休,对别人而言,也许是一种解脱,一种享受,是一种全新生活的开始。但对于师傅却不然,退休,对师傅来说就意味着告别铁路,告别那两条锃亮的与朝夕相伴的钢轨和那迈步即须踩踏的枕木。情何以堪?相亲相伴了几十年,却突然间从生活中消失。无异于棒打鸳鸯,让师傅情何以堪?
三师弟休班回家后,师娘便回到桃花滩陪伴照顾师傅。几天不见,师娘就觉得师傅要比前几天老了许多。师娘说:你师傅经常神神叨叨的,我看他是快要魔怔了!
一向来,师傅经常自言自语唠叨不休:铁路不要咱了,铁路要抛弃咱了!
听了师娘的话,我眼泪汪汪的。说来特惭愧,我与师傅虽然同在一个工务段,可自打离开桃花滩离开师傅之后,我就没有好好陪过师傅一次,陪他说说话陪他聊聊天,总觉得自己很忙,总觉得我们来日方长。
我打电话邀大师兄一起去看看师傅,电话里,大师兄很犹豫吞吞吐吐的不置可否,我了解他,是因为对自己与桃花往事而有顾虑。
我毫不客气的对大师兄说道: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别人帮不了你。你是逃避不了的,你不可能躲着一辈子不见师傅吧?
我与大师兄一同来到桃花滩,见到我们师兄弟,师傅特别地高兴,显得精神矍铄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师傅一身病痛的痕迹。只是,岁月在师傅的脸上留下了更多的皱纹和头上撒下了更厚一层霜花。
三师弟休班本来是要回县城的,听说我和大师兄要来桃花滩,便留在桃花滩等我们。他与桃花的儿子已经长大,开始上学读书了,桃花一人能照顾得过来,再无需师娘或三师弟时刻陪伴在身旁。
师娘为我们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菜肴扑鼻的香味又勾起了我们近二十年前的回忆。是啊,师徒齐聚已整整二十年!真是逝者如斯啊!那时候我们是多么的风华正茂多么的血气方刚啊!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里,我们师徒天各一方各自奔忙,却难得有机会师徒齐聚一堂。虽然也经常打打电话,在电话中总是说:哪天若有机会,我们师徒再聚一起,一定要好好喝一餐!一年又一年,二十年来总也没有等到相聚一起的机会。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师娘这些年来风风雨雨的走过,作为徒弟作为儿子,不仅没有在师傅师娘身旁嘘寒问暖相伴左右,更没能为师傅师娘排忧解难分担忧愁,想到这些我不仅觉得愧疚不已。禁不住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
席间,师兄弟共同举杯,祝福师傅师娘身体健康!也庆祝我们师徒的再一次欢聚一堂!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二十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同昨日。不同的是,那时候是三个毛头小伙子面对一个小老头,而今天,却是三个小老头与一个大老头举杯共饮!
我们吃着聊着无所不谈。我们相互挖苦相互吹嘘。我们也相互揭短相互拆台。我们无所顾忌狂放不羁!我们忘记了年龄忘记了不快更忘记了现实生活对我们的无情冲击!二十年真是弹指一飞间,命运无常人生短暂,匆匆一别就是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多年?想到这里我不仅极度地伤感。
师傅喝下一口酒后,不无感叹地说道:入路这么多年,一晃就到了该退休的时候。唉,人生苦短啊!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离退休还远着呢,现在却就在眼前了。唉,就说我们师徒吧,一别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才得以相聚一次,下一次的相聚,师傅还不知能否再与你们共聚一堂?
师傅说得很感伤,让我们唏嘘不已,酒桌上的气氛也顿时变得很沉闷很凄凉。
师娘怨怪道:几师徒好不容易聚到一块,竟说些伤气的话,今天你们爷几个应该高兴才对啊!
是啊,我们本来是来要让师傅高兴的,何必对生命的流失而伤感呢?
说倒退休,这是自然规律,退休,并不意味着自己多余或被遗弃。许多人的精彩人生,都是在退休后才开始的,退休只是意味告别铁路告别过去的生活方式,没有必要也没有什么值得伤感的。退休,标志着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师傅要保重身体,让生命重放光彩,我们师徒还要再聚他几个二十年呢!
师傅眼含泪花,感慨地说道:你们不理解,我自入路以后,从修铁路到后来的保养铁路,与铁路相互陪伴了几十年,我明白新陈代谢明白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道理,古话讲:人老念旧,真是一点不假。如今,说离开铁路,眼见着马上就离开了,我这心里……,等你们退休的时候就会理解我的感受。
可以说,师傅对铁路付出了一身,他不仅把铁路当成了伴侣更当成了自己的生命。
师傅喉咙哽咽没有再说下去。其实,无需待到我们退休的时候。我们现在已经将自己牢牢地与铁路捆绑在了一起,我们能理解并与师傅感同身受。
说话间,师傅又剧烈咳嗽起来,而且,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我们殷切希望师傅他老人家去医院看看做个检查。
师傅平淡地摆手说道:没事,不要紧。
在我们三兄弟合力劝说下,师傅最终答应去医院做检查。
次日,在师娘和我们三个徒弟的陪同下,师傅来到了铁路医院。在医院大门口,师傅犹豫着对我们三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吧,有你师娘陪着就成,别那么兴师动众的,好像我已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我们坚持陪同,可以帮着挂号什么的,省得师娘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的辛苦。
师傅无奈,不再坚持。一干人走进医院,医院里很冷清寂寥,正如同医院里医生们冷漠的服务态度。也不奇怪,铁路医院吃惯了大锅饭,医生态度的好坏并不影响他们的收入。何况,最近风闻铁路医院正在改革,要划入地方管理,实行自负盈亏,医生护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哪还能专心致志地将心思放在患者身上?
大师兄抢先去给师傅挂号,之后,我们一起来到门诊,门诊医生简单而随意地问了几句后,就让师傅做X光。左弯右拐楼上楼下,好不容易找到X光机房,这里也是一样的阴森森地十分冷清。
在机房门口一穿白大褂约四十来岁的医生,接过我手中的拍片单,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们,问道:谁照片?
我回头指指师傅:我师傅。
医生指着机房门对师傅:你进来吧。
医生的声音很冷漠,在这长长的走廊里荡着回音,更给人一种后脊背发凉的感觉。机房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们就在这悠长的走廊里等着。
过了不大一会,师傅从X光房里走出来,表情很是轻松。师娘却是紧张的不行,像是要崩溃了一样,我上前搀着师娘并安慰着师娘,三师弟也发现了师娘的异常,走过来与我一起搀着师娘,我们让师娘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下休息。
大师兄则拿着X光片,道:我先去门诊,你们后面来。
我、三师弟搀着师娘挽着师傅慢慢走向门诊部,师傅挣脱我的手,从容迈步,用以证明他的身体健康。他回头埋怨地看了一眼师娘,说道: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好不好,不会有啥子大问题的!
等我们慢慢来到门诊,大师兄却正与医生争执。原来,医生拿着师傅的X光片只是在眼前晃了晃,就下结论说没有事,只是有些炎症,吃些消炎药就没有事了。
大师兄见医生如此草率,便求医生再看仔细些看准些。这可激怒了医生,他怒喝道:你的意思是我看不准啰?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去大医院啊!专横的话简直就是不讲理,大师兄忍不住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说我什么态度?医生余怒未消:你能?那你来看啊?
大师兄正要与医生辩论,师娘赶忙拉开大师兄,对医生赔礼道:对不起医生,我们来医院看病当然是要医生作主。只要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走出医院大门,师傅对师娘呵呵笑道:我说没事吧,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们非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