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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尘年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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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的人还未退下身上的朝服,黑色的玄服上绣着华丽的花纹,在素色的院子中格外显眼,他又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浮在池面上的鱼食立刻被抢光,鱼儿又朝着下沉的食物追去。
莘离繄满意地看着池中的躁动,他没立即转过身,突然幽幽道:“放下。”
身后传来一身轻笑,石椅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与莘离繄杳然无底的眸子不同,他的眼睛如同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一般,仿佛与尘世隔绝,干净不受纷扰。
“这般那些弱小的鱼儿便会饿着了。”他弹出手指拈着的石子,这是方才他想用来弹池中那些大鱼的,以免他们抢去小鱼的食物。
“胜败一向凭自身本事,自古以来一向败者为寇。”看着池中再次恢复了平静,莘离繄才缓缓转向石椅上的人,“何人伤了你?”
莘离繄一进院子就察觉了院中细微的药草味,虽然这个味道在几年前曾充斥着这个院子三年,不过早再两年前这味道就散去了,今日他再来,闻着又颇为熟悉。
石椅上的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坐起:“无妨,近来剑术退步昨夜不慎被几个守卫所伤,不过他们也没占着便宜都受了重伤。”
“何人?”莘离繄眉梢微蹙,他这个师弟他再了解不过,论剑术,这唐国上下恐怕无人能及,就算是莘离繄也只是略胜他一筹罢,可竟有人能伤到他……椅上的人突然心有所会,想像莘离繄求证,二人眼神交汇下似乎都明白了对方内心所想,这是他们一直以来默契。
莘离繄嘴角微扬,他料到了锦誉不会那么轻易全身而退的,就像多年前锦誉通过唐寻间接把持着唐国最主要的朝政,他不相信锦誉会眼睁睁看他得到一切就此罢手。
短短一夜,宫中风流云散,顿时安宁了许多,唐奭安想着该是时候去望唐祁了。
入宫两载,正好遇上了登庸纳揆,朝政和宫中处处暗潮汹涌,所以唐奭安一直接有所忌讳,不敢轻易去和那张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姐姐会面。
去见唐祁,自然不能带着一大群侍卫跟着,这般前呼后拥,在街上会太引人注目,况且她和唐祁狸猫换太子之事一直是个天大的秘密,身边带的随从还不知有多少身为他人耳目,难免会被居心叵测之人抓住了把柄。
雨雯是一直跟随唐奭安身侧的,但两个弱女子独自出宫定有些不妥,怕会惹来猜忌,所以唐奭安只得让雨雯唤来唐彧境。
退去锦衣华服,换上干净的白色素衣,唐奭安又将长发随意束在身后,摇身一变完全没有了后宫之主的架势,好像又回到十七岁那年时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眼眸清澈的女孩。
三人出了宫门,穿过偏僻的巷子,便看见一大片绿地 。
绿地上规划得很整齐,各种花也分别种在各自的地域内。花团锦簇的浓艳之间,那栋白墙青瓦的房子显得很是素雅。
棕色的木门微微敞开着,像是早已准备好迎接他们。
唐奭安抢先一步上前推开了木门,院子里依旧很干净,唯有那个红色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独自院中的桌前饮茶。
茶香醇厚浓郁,此时正是春末,带着些夏意的暖风一吹,茶香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唐奭安深吸一口,内心也瞬间平静下来,两年的分别,再次相见时的两姐妹却不如想象中激动地相拥而泣。
唐彧境和雨雯在门外站着久久不踏进门内,遥遥望着,不忍心打扰院中其景。
“来了,陪我饮一杯。”唐祁一身暗色红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偏过头似笑非笑。
唐奭安微微点点头,漫然笑道:“好。”唐祁心性沉稳平静,原先在唐府时最常做的就是在院中看书品茶。姐妹两人分别两载未见,看上去倒像是只有两日不见。
唐彧境心中一颤,唐祁眼中的余光瞥向的是门外的他,看来唐祁是有话想告知。他刚要踏进院子,下一刻唐祁手中的杯子,杯子与地面触碰,摔得支离破碎,唐祁将指尖夹的一块碎片甩向门外,其余三人下意识朝碎片的方向望去,却只听见一下轻微的吃痛声,随后就寻不到人影了。
唐祁微微一笑:“看来父亲教我的还不算荒废,安儿,日后在宫中可要多加留意锦蓉。”
“就让他这么跑了?”雨雯忍不住蹙起眉头,唐祁不动,连唐彧境也不去追方才那个小贼。
“小毛贼罢了。”唐祁坐回石桌前,重新拿出一个瓷杯。
雨雯见怪不怪,他们三人不论面临何事一向都是平静如水。
壶中的沸水与瓷杯中的茶叶接触,几片青绿色的茶叶浮到表面,丝丝幽香,缕缕热气从杯中向上升,那股清香再次飘散开来:“安儿,日后还是少来此处寻我为妙。”
虽然唐祁表示对方才的小贼满不在乎,可唐彧境察觉此地不宜再久留,他上前拉了拉唐奭安的手臂,像来时一样,雨雯跟在二人身后,三人返身离开。
唐奭安突然停下,迟迟吾行,其余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若不来此处,日后怕是没有机会可见姐姐了。”空荡的院子恢复了开始进来时的寂静,久久等不到院中红色人影的回应,唐奭安有些失落地继续往外走。
“会有机会的。”三人出了院门,唐奭安才听见唐祁从院中传来的声音,少了温柔的音色,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清冷。但当唐奭安回头时,院中的人依旧是背对着他们,没有再多的动作。
只是背对着他们的人儿,温柔的眼眸下,嘴角扬起一丝无奈。
“你果真看清楚了?”
屋内有两人。
“看清楚了。”这人站在门边,风尘仆仆的模样看上去是才归来,身体藏在阴影之中,脸上有一道约两寸长的疤痕,鲜红的血若隐若现地往外冒。另一个人斜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沐浴在夜色中,脸色却显得极为苍白。
“你退下吧。”那躺在软榻上的人缓缓坐起,锦炎一事后,她就被禁足在永轩殿内,坐立不安却无能为力。
记得初到宫中的时候,也是像现在一般的春日。
她小时候随锦炎进宫就经常能见到莘离繄,每次都只能在书房中找到他,而他越是不愿与外人接触锦蓉便越是觉着他与其他奉承的王族子弟与众不同。
那年春季,锦蓉如愿成为他的枕边人,那时她的永轩殿,春夜的风都夹着好闻的花香。
她静静地走到窗边,凝望着窗外空寂的园子,虽仍有宫人打理,园里花草开得甚好,但她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那番兴致。
宫中的景致年年都与往年不同,不过从小到大唯一不变的就是莘离繄对锦蓉总是一副冷漠的态度。锦蓉微敛眸,轻声道:“是命啊。”
倘若,当年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他人,或许她可以像寻常姑娘家一样和自己的夫君恩爱直至白头。倘若……只是倘若,如今的她与别人共侍一夫……也不是,她所谓的夫君都夜夜不在她的寝殿留宿,连见面的机会都极少,怎能算得上是共侍一夫,分明他认定的妻子根本不是她。
从懵懂到深情,十多年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把另一个女人宠之入骨,甚至不顾及她的感受危及她的家人。
宫中另一处盈画殿中的人也是无眠,洞房花烛夜新郎官未进过洞房,就连这两日都不曾看望过这位新婚的妃子。
前几日楚国派出的使者给她寄了封信,若是不出意外约莫这几日就会到达翼城,嬴瑶只字未提自己受了委屈。
她低下头,笑了笑。在出发唐国前她就清楚自己身负的不过是联姻的责任,如是联姻之人正好与她情投意合其自是最好,但眼下这番也是预料之中。
三日后楚国使者如期到达翼城。楚王忍痛割爱将公主嫁与他乡,又特地派使者前来,既然楚国有意与唐国友好相待,那莘离繄自然也要尽礼数好生招待楚国前来的贵客。
自打到了夏季,这几日每每傍晚时分就会有雨降临,虽然雨来的突然,却也未曾倾盆落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殿前的白玉石路上,雨滴溅起小水花,若是在高处看整个唐宫,被烟雾所笼罩的宫殿宛如人间境地。
唐奭安最喜欢这是的唐宫,不像冬日白雪覆盖的冷淡,这时的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夏季的暖意,整个唐宫仿佛都不再那么遥远冷寂。
大殿华堂,殿外雨仍在下着,殿内歌舞升华,香炉中燃着好闻的檀木香,清淡的香气就是莘离繄平日身上都会有的味道。
“好!”大殿门被打开,夏夜里旖旎的暖风抢先一步进了堂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殿门的方向看去,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唐奭安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莘离繄有些反常,扭头看他时,又瞧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莘离繄不管心中汹涌怎样的狂澜,只要他愿意,都能控制住,不给人察觉,眉目神情依旧冷漠从容,唐奭安索性认为方才不过是她的错觉,接着打量堂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