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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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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妹已安寝?”屋内的摆放着一张案桌,两张软垫相对放在案桌两边,一旁书架上摆满了书册,简单的摆设可样样也都是暗藏玄机,案桌是紫檀木打造,金丝软垫上绣着素雅且精致的纹路,架上的书册都是世间珍品,许些都是失传的独本。中间暗红色地毯中间有蓝黄相间的花纹,上置点着熏香的铜炉,因为窗子和门都紧闭,屋子里熏香的味道格外浓厚。
此处是莘离繄私下处理奏折和秘密议事的书房,平日里除非他下令,否则旁人不得靠近,况且他这案桌上的书文皆不可外传,所以就算是打扫的宫人清理这间书房时也是极为小心,生怕将屋内的某样东西不小心移偏了些,惹来他的疑心掉了脑袋。
案桌后坐的人里头穿了件白色单衣,深蓝色长袍未束腰带,穿在身上显得宽大,他颌首一往淡然,眼睛中黑白分明,案桌前暖色的烛倒映着此人的冰雪无情:“锦炎之事你有何见解。”
锦炎是锦妃的父亲,锦炎的父亲锦誉曾辅佐老唐王,年老后锦誉就自请退而致仕,老唐王便让锦誉接替了锦誉的太宰的位置。
锦家在冀城是士族,外加老唐王的信爱,锦家一时在冀城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大家族,老唐王临死前还下旨将锦炎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锦妃锦蓉嫁给楚墨离,这也使得锦家不论是在翼城中,亦是在朝堂上都极为狂妄。
锦家只手能遮翼城半边天,可后宫中锦蓉逐渐失宠,这也让锦炎不由生了更大的野心。
唐彧境站在案桌前,悠然一笑:“大王心中早有主意,又何必试探我呢。”
面对唐彧境的直言不讳,莘离繄神情不变,也没丝毫动作,他既会半夜召他一人入宫商议,就料到他会察觉,如此也好,莘离繄向来喜欢同聪明人处事,他没有看错人,此外唐彧境内心里还多了强韧坚固的意志,而这份意志,莘离繄隐约感觉到或许是与他之前的某些事有关联。
“这是意外截到的从锦府送往楚国的书信。”他终于微微抬了抬头,下把朝桌上一封书信的方向点了点,唐彧境不紧不慢地上前拿起书信,读着信中的内容,过了好一会,直到他读完信,莘离繄都不曾从唐彧境眼睛里他看见他的惊讶,一丝都没表露,这在楚墨离的意料之外:“你知道此事?”
他摇头,随后轻笑道:“可惜了,锦家几代的荣誉就要被这锦炎毁于一旦了。”
锦誉是个善于出谋划策之人,唐国今日在乱世之中能与尘世隔绝,百姓安居乐业,锦誉绝对是占了大半功劳。锦誉是忠臣,直至七十余岁才告老还乡,不再过问世事,人们口中相传他是良臣,但若细想,自古以来,忠臣一向都不会落得好下场,他竟能悠然致仕,定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锦誉身子底一直不错,再有数年也尚可立足于朝堂之上,可他偏偏选在老唐王病重,莘离繄开始处理朝政时离去,表面上是他年岁已长想隐居修养,暗地里他是为了锦家,风水轮流转他何尝不懂,有多少人妒忌锦家的荣耀却忌于老唐王的宠爱不敢轻举妄动,此番新君即将继位,定会有人见机想击垮锦家。
锦誉步步退让才有了锦家今日,或许他怎么也算不到,锦炎的野心即将要让他做的所有一切灰飞烟灭。
“你且过来,陪我对上一局。”书文有些杂乱地摆在案桌两端,棋盘工整地置放在桌子中央,黑白两色棋子分别归放在棋盘两侧的陶罐中,唐彧境默然上前坐在莘离繄对面的软垫上。
莘墨繄面前陶罐中装着黑子,唐彧境的则就是白子,莘离繄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夹起一颗黑子,棋子表面光滑,与肌肤接触时带着微微凉意,他从容不迫地将第一颗子落在棋盘中间。
“听闻大王棋艺高湛,还望手下留情。”唐彧境随后将一颗白子落在黑子的一边。
“平日你若无事便来陪本王下一盘。”他没抬头,紧接着落下一颗黑子,干脆利落丝毫不犹豫。莘离繄自小就对这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极为有兴趣,素日里只要得了空就会将大把的时间都花在这棋盘之上。
两人闲聊之时,小修子轻敲开了书房的门,进来后反身先关上了门,上前几步到莘离繄身后,俯下身子,看见唐彧境时犹豫了一下,再得到莘离繄的允许后才压低声音道:“都办妥了,只是那些财物数额骇人,不知大王想如何处置?”
小修子的话让唐彧境愣了愣,小修子清楚看见他本要落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那颗白子落下,小修子看着唐彧境,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
小修子记得自打许久之前的那件事后,莘离繄都是独自在这书房之中。莘离繄眼神始终看着棋盘,简单地说了“充公”二字后就遣退了小修子,书房内又只剩他们两人,棋子落下清晰的声音在流动的空气中。
“我派人洗劫锦誉身边几个小官员的府邸。”莘离繄在唐彧境问出口前先说出,唐彧境心中一惊,莘离繄方才都未曾抬头看过他一眼,竟然能如此准确猜到他在想什么。“安岳王和御南王近几日回翼城,府中缺少能人,正好这几人也是饱腹诗书,他们如今身兼小官是屈才了,明日早朝便问问他们可愿去他们府上任职,想必能被重用。” 眼底的冰冷隐约透露着决然。
此话一出,唐彧境又是一惊,比起先前的惊讶此刻他真是不得不佩服眼前之人,在这之余,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冷意。宰相府灭门后他以为楚墨离不过是心狠暴戾的君王,今夜他没有过问莘离繄要如何处置锦炎,是一心认为他又要用一样的手段对付锦家,只是万万没想到……
面前的人又恢复了漫然,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唐彧境看着他轻巧地将云子按在棋盘上,小小一块四方形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他深邃的眸子,不在乎又好像尽在掌握之中。
唐彧境何止是没看懂他的棋路,这个他自以为看透的人从来不像他想的那般,原来比起杀人不眨眼的暴戾,他的谋划才更让人畏缩。
天空墨色沉沉,棋子与棋盘接触的声音十分清脆,屋内烛火微微跳到,照在二人脸侧,柔和的光芒勾勒他们好看的面容,二人都专心地研究此时的棋局,偌大的书房,两个少年仿若陷入另一个阒然的世界中。
此刻翼城中的几处府邸被腥红的火光包围,一个墨绿色的身影站在高处静默地看着这一切,那个身影似乎也融入到了这片夜色中。
晨光逐渐亮起,在临近夏季的天空中显得并不那么温暖,唐彧境拈起一粒白子,看了棋盘片刻后,叹息一声弃子认负:“大王棋力果然高深。”
棋盘尚未到达终局,虽然他处于劣势,但是倘若着意拖延,也未尝没有翻盘的微弱机会,只是他顿悟,莘离繄召他手谈,告知他这一切的谋划,可再深一步,莘离繄怕他不忠心,以此来拖住他,否则又为何偏偏挑在这一晚,方才他用上高深一词,也是道出莘离繄高深的阴谋算计。
莘离繄上早朝,目光自然地扫过一遍堂下众臣,他们照旧行礼跪拜,并无人缺席今日早朝,他顺手拿起手边的奏折,看似并非是今晨上奏的,像是早已备好的。
奏章上整齐地写着三排排名字,约有十余人,其中有几人的名字是用醒目的红色写着,他缓慢启唇:“安岳王和御南王今日回翼城,府中缺少能人,本王便替他们选了几位能臣。”
唐彧境心中一颤,果然,听他淡淡道:“柳殒、莫池、玄安,你们三人文采出众,这些年在宫中跟着太宰也是屈才了,本王已写了推荐书文,若你们愿意便可去他们府上任个好职位。”
此言一出,堂下片刻寂静,三人明白了莘离繄已经晓得锦炎的野心,也晓得锦炎与柳殒和玄安是老友,莫池又是玄安的弟子,所以他们算得上是锦炎最为重要的心腹。
余下的大臣中,虽还有与锦炎勾结的,但现下的情况,怕是只有震惊和惊恐的,却无人敢擅自出言,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余光都汇集在锦炎身上,想必不少都是等着看戏的,唯独唐彧境静静地望着坐在众人之上的那位帝王。
眼下情形恨清晰了,三人若是回绝了莘离繄也就是明摆着同锦炎为谋和莘离繄作对,反之,在两王府中谋个好职位,不说性命无忧,就是待遇也比在宫中一直默默无闻地待下去要丰厚得多得多。
明眼人都会选择后者,三人也是聪明人,什么老友情谊此刻若是连性命都堪忧那一切都不过是水中捞月。
更为重要的,这件事也只有唐彧境知道,就在昨夜他与莘离繄对弈时,这三人的府邸所有钱财尽失,连家也被火烧了一半,柳殒和玄安都是家有妻儿父母,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只有接受不可拒绝,如若这两人离开,莫池作为玄安自小抚养大的徒弟也会跟着师傅一同离开。
锦炎想谋反,除之而后快是最快解决的法子,莘离繄并没有这么做,他很清楚现在无端杀了锦炎只会让他丧失群臣和民心,他一步步布下这一切,斩断锦炎的左膀右臂,让他无法实施计划,而最狠的,是让锦炎遭受被几十年好友背叛的滋味,这也就是唐彧境昨晚为何心生恐惧的缘由。
三人不出所料地接过推荐的书文谢恩,直到退朝,今日的朝堂之上格外的平静。
莘离繄退朝后直径走向清缕宫,和这宫殿的名字一般,清缕宫在宫中最僻静之处,常年有守卫在外守护森严,哪怕是殿外的守卫也从未见过殿中的这位主子是何模样,还有莘离繄特意下旨任何人不准靠近扰了殿中人的清净,久而久之,此处便无人再来走动。
殿外种着青绿的竹子,让人立刻格外舒心清净,莘离繄独自熟悉地穿过这小片竹林,眼前的红色木门微微敞开着,他推门而入,院中依旧种了许多竹子,满园都是郁郁生机,但一块青玉石打制的躺椅,被四周的竹影挡住了阳光,使躺椅处在清冷之中。
椅上有个墨绿色的人影,闭着眼睛似乎是正在小憩,听见声响并没有醒过来。
莘离繄走近,却也只是站在一旁池子边观望池水中各色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他拿起放在池边的碗碟,里面装着是慢慢的鱼食,他抓起一把撒入池中,方才还悠闲的鱼儿一下子就都游来着急地抢食,莘离繄微微一笑:“你总是好些天忘记给他们喂食。”
躺椅上的人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身子懒懒散散的慢慢悠悠道:“师兄明知我昨夜一夜未眠,何来闲情喂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