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梦境》草石叶

5、第 5 章 夜雨闻得桂

　　大婚之日，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落在大殿前上好的白玉石铺造的地面，闪着温润的光芒，远处望去似有袅袅烟雾笼罩整个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比翼鸟展翅欲飞，宫殿四周，珍珠为帘幕，风轻拂，如坠云山幻海一般，堪比唐王妃与唐王惊动一时的那场婚宴。
　　前来的王亲国戚、诸位大臣坐了整整一堂，来者仍是络绎不绝，莘离繄独自坐于尊上，凡是来人都笑面相迎。
　　楚公主赢瑶盛装，逶迤拖地的大红喜褂，露出金莲绣鞋，手挽软丝绢，雾鬓风鬓斜插一朵美玉雕琢成的牡丹花，步摇垂于面前，每走一步金色的珠帘就微微晃动。
　　殿外细雨绵绵，堂内一番热闹，唐奭安和雨雯随众人进殿，直至他们拜完堂，她都是出奇的静。
　　渗满最后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后她从大殿偏门离开。
　　仿佛只是一人饮了饮，仿佛她从未在婚宴上出现过。
　　遣走了雨雯，她想找个清静之处独自走走，她本就极少饮酒，方才那壶陈酿足以让她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一边扶着一旁的石璧一边走下石阶。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抓住她的手臂，她抬头，看清面前的人，下意识想挣脱开他。
　　“为何喝了这么多？”唐彧境眉头微蹙，她薄醉酡颜，在月光下显得更是可爱。
　　“想喝便就喝了。”她注意到，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正靠近，唐奭安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可这时那个身影后面赢瑶小跑踱步向他，站到他身侧，顺着莘离繄的方向望向唐奭安这处，顺势挽上他的臂弯，唐奭安一愣，见她微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后就将他拉了回去。
　　唐彧境也望见了这一幕，回头望唐奭安时，她下意识回避他的眼神。这个眼神唐彧境再熟悉不过，从前她也是这般，一向都是逃避，不想让其他人看出她在想什么，哪怕此刻她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她背过身，险些跌落石阶，稳下后，听见她平静道：“你走吧。”
　　唐彧境望着她背影，那个曾经他多次想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他以为可以还她幸福，但却是被他生生关进了王宫这个巨大的牢笼里。
　　可当他看见，在她因见到莘离繄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而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时，他明白了……
　　沧海桑田，无论怎样轮回，能拴住你的心的人一直是他。
　　事已至此，他们都回不了头了。

　　春夜绵绵，洞房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
　　迟迟等不到莘离繄亲临，赢瑶走到窗边，推开窗，凝视窗外飘飞的雨丝。
　　“大王吩咐奴婢来服侍娘娘。”一看就是十分机灵的丫头，只是大婚之夜，竟如此就将她打发。
　　赢瑶嘴角牵出一缕牵强的笑，斜斜的雨将窗边的红烛浇灭，从窗户这头望出去，隐约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在雨中朝的方向疾步走去。
　　茖溪亭坐落在涟鸢湖上，一座木桥通向湖中的亭子，雨久久不停歇，唐奭安在茖溪亭中独自坐了许久，亭外的雨密密麻麻落下，湖面泛开一波波涟漪，从远处看这雨中的茖溪亭，被雨帘笼罩，亭子周围飘散着似有若无的白雾。
　　忽然听见似有脚步声由远处传来，绣鞋踏在木桥上的声音渐渐清晰，她方回头，就被身后的人搂进了怀中。这一动作实在唐突，吓得她一愣，下意识想推开他，反倒被他抱的更紧了些。她不知晓，身后的人方才寻遍了整个皇宫才找到她。
　　四周除了雨滴打落的声音外再无杂音，她靠在他胸口清楚地听着他的心跳，还能嗅到衣袍上似有若无的酒香。她不由地面泛潮红，低了低眼：“大王今夜不去洞房花烛反倒来寻我，若是被人知道了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知道又何妨。”或许是婚宴上饮了不少酒，他此刻说话竟像个孩童般在赌气。“安儿。”他放开她，“你可知不过几眼，我便对你动了心。”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以至于他都已不知如何去审看美人，未曾想竟会有一日，只不过几眼他便动了情，也许有人要道荒谬，但如今对他而言，若是注定要爱上一个人，第一眼就该爱上他，何况是那么多眼。
　　“大王说的可是翼城街上的那一回？”她抬头望他，月色下，他漆黑的双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令人不可捉摸的流影，他未回答她，捧着她的脸，凝视着她因娇羞而躲闪的眼神，他的唇微抿，似笑非笑,“那一回，我便觉得你似曾相识。”
　　她愣了愣：“若有一日，奭安犯了大罪，”犹豫是否该问下去，“大王可会依旧信我？”
　　她话落，一切又回到最初的寂静，他缓缓地放下手，许久不答，眉梢微蹙，见他如此，唐奭安有些后悔了问他此话。他是一国之君，又怎会为了她而让自己进退两难。
　　“会。”茫茫的雨夜里，听见那简单的一个字，却说得那般坚定。
　　她就这样直直地望了他许久，晃过神来才想起拿出了衣袋中的锦帕，看得出是用心包着里头的东西还小心地系了个结，她递给他：“喏，正好当做是你大婚的贺礼了。”其实今日一早她便想着要给他了，一回宫就直径去了养心殿，看着宫人都在忙碌筹备，也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回过神来，她无奈又失笑，转身回了华沐殿。
　　莘离繄拉开锦帕上的结，一一展开帕子的角，趁着月光，看见素色的帕上放着几块桂花糕……

　　“可不可以帮我出宫买些桂花糕。”
　　他以为唐奭安从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也不曾想为何今日出宫，经过小摊时便只一心想着为他带些桂花糕。
　　“今晚可否借住夫人的华沐殿？”他望着她，身子微微一揖，眼神中带着一丝调戏。
　　唐奭安觉得好笑，硬是忍者，努努嘴，张开双臂道：“背我。”
　　原以为她定会被数落一顿或者直接被无视后乖乖地和他走回去，怎料莘离繄轻笑，站到她面前背过身，缓缓地蹲在她身前，唐奭安便也欢悦地上了他的背，他就这样背着她出了亭子，两人走在雨夜中。

　　屋内的人如看戏一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赢瑶把垂于面前的步摇拨到后头，偏过头对身后的侍女道：“殿下宠王妃可真是宠到骨子里了。”
　　身后的侍女身子一僵，略弯了弯身子，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直视赢瑶冷若冰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