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梦境》草石叶

4、第 4 章 浮生如梦

　　天边微亮，空气中夜的气息久久未散去，露水仍旧停落在万物之间。
　　走出养心殿，唐奭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衣袍，片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殿外，远处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袍反手背对着她，似是察觉到身后有声响，他缓缓地转过身，望见身后的人儿，他眉梢间微微跳跃，迈开步子走向她。
　　“哥哥清早入宫是为何事？”她向后退了一步有意与他拉开距离。
　　唐彧境察觉到她的动作，皱了皱眉头，又打量着她的小腹：“昨夜的事我已听说。”他抬眸想看她是何反应，唐奭安却已不自在地将脸撇向别处：“自奭安入宫以来就注定了这一切不是吗？”虽未明说，但他知道唐奭安还在怪他。
　　许久，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这药，可以抵制避子汤的功效。”
　　唐奭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迟迟没接过他手中的瓶子:“哥哥希望我诞下他的子嗣？”她眼神中的那丝希望他一览眼底。
　　唐彧境坚定的眼神，久久地和她对视。
　　事已至此，又怎可再给她任何一丝念想。
　　终于，她眼中的那丝光芒变得黯淡，接过他手中的药瓶：“奭安定不负哥哥所望。”
　　唐奭安转身离去，殿外唐彧境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从怀中拿出一方丝绢，丝绢的一角，绣着一朵彼岸花，血红的花朵，独自绽放。
　　安儿，我发誓，今世定要还你幸福。

　　这十几年，唐奭安虽已忘却了前尘，可他怎会忘。记忆中，一幕幕都是她。
　　他自私地将她从楚墨离身边抢走，硬要娶她为自己的楚国虞安王妃。而他的自私竟只因那一眼……
　　唐楚战场上，唐国大败，伤亡无数，唐奭安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往战场，赶到时两国军马却都已退去。
　　她没注意到在不远处，唐彧境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看她在血泊中翻开一具具尸体。
　　在不知道翻开第几百具尸体时，她终于停止了寻找，将具浑身是血尸体抱在怀中嚎啕大哭，她的哭声充斥着空荡荡的沙场，凄凉却又无助……
　　唐彧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就这样愣愣地在远处看着她几个时辰。
　　她消瘦的身子紧紧地抱着那具尸体肩膀微颤时，他竟一阵心疼，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唐奭安终于因为疲惫晕了过去，唐彧境将她带回了楚国，起初她不吃不喝，直到后来愿意进食，但却是为了逃出他的王府，可她怎能逃过他的手掌心。
　　她被他抓回了府中，隔日便被他逼着成婚。

　　“他已死，你为何还是念念不忘！”一年，唐彧境做了所有的努力，唐奭安的心依旧铁打不动，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把将桌上的膳食全部扫到地上，“难道本王比不过一个死人吗？”
　　唐奭安望着她：“你永远比不过他。”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低到柱子上，门外的下人似是听见房内的声响想要进来但直接被唐彧境的戾气吓得退了出去。
　　他看着她，她眼神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的神态让人猜不透，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甚至连恨他都是奢侈，唐奭安越是如此，他越是拿她没法子。
　　他缓缓地松开她，顿时浑身无力，三个月以来，哪怕他再怎么对她好，还是得不到她。
　　他是楚国的虞安王，是楚王最宠爱的儿子，他一向风流，却唯独为她打破原则，独娶她一人，楚国上下无人不传虞安王真的是宠极了夫人。
　　原来这世间真的是一物降一物，有的人从你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注定一辈子都会输给她。
　　然而这一切都停留在她到王府后的第二的冬季。
　　那一日，唐奭安久久地望着窗外的腊梅，由于是初冬，腊梅都还未开花，直到有一日，终于开出了第一朵梅。
　　“殿下危险啊！”
　　“殿下快下来，这种事还是让我们下人来做就好了！”
　　唐奭安清早就被院中的声音吵醒，她睡眼朦胧披上披风想出去瞧瞧是出了何事，就见唐彧境从树上跳下，将一直梅地给她：“安儿你看！”语气中满是兴奋，像个孩童似的：“这是入冬的第一支梅，昨日见夫人在屋外看了好久，一时冲动就……”他挠挠后脑勺，“大清早扰你休息了，安儿莫要怪我。”
　　唐奭安瞧着那支梅，眼帘低垂：“阿境，可否陪我去趟圣灵山。”
　　唐彧境愣住，圣灵山，唐楚边境，也是当初唐楚大战之地，但他还是应下了。
　　“他曾允诺过我，要在圣灵山上栽满安儿最爱的彼岸花，年年同我去看彼岸花开。”马车有些颠簸，她躺在他怀里，和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戴了黑额环的白皙额头，细长的眉，冷清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抿胆色的唇，白裙上唯一别样的色彩是未绾的发。只是今日她仿若大病初愈，面无血色。
　　马车终于在山下停了下来。
　　一座山门，一幅五色帘，一方飘雪。
　　唐彧境轻轻唤着怀里的美人。
　　“安儿，我们到了，你不是想看一回彼岸花开吗,以后年年我都陪你来看。”
　　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美人。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唐彧境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内心早就车水马龙，唐彧境早已取代了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位置，只不过她一直不愿承认，或者，她根本就不敢承认，只是这个答案，她再也无法亲口告诉他。
　　他悔当初毁她一世幸福，所以在那年彼岸花开，他曾与阎王做了一笔交易，他愿拿自己今生的寿命做交换，在下一世留在她身边，直到亲手送她上花轿，看着她与爱的人子孙满堂。
　　可当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将要怀上他人的子嗣时，唐彧境才明白，原来他并没有那么伟大，他多想如当初那般再自私一回。

　　听闻唐彧境清早回府后一日未用膳，白芷打算亲自送晚膳，不想一进门见到的是他喝得酩酊大醉，还不愿放下手中的酒壶继续为自己添酒。
　　白芷快步上前夺下唐彧境手中的杯盏，她似乎已许久未见过唐彧境贪杯了。
　　“殿下明知小姐心意，又为何不……”
　　他看向白芷，目光中透着的一丝寒意让白芷吓得立刻住了嘴。
　　“我从不信命，但再一次遇见她时，我信了。”

　　莘离繄送到华沐殿的那个黑玉镯，他真是十分熟悉。
　　前世他将唐奭安娶进门后见过她腕上那个黑玉镯，那时便见她片刻不离身，而他也大致猜到了那个镯子于她的意义。
　　唐彧境几番派人寻遍了各国带回不少比那个黑玉镯还要完美的玉镯，唐奭安收下后也只是将它们收在首饰盒中从未戴过。
　　轮回后再次遇见她，唐彧境想过，今生她忘掉前世的种种，他愿重新伴她身侧，许她一世幸福。
　　只是在那一夜，宰相府灭门的那一晚，他们仓惶从密道中逃跑之时，唐彧境无意中捡到了唐奭安落下的东西，在密道微弱的烛光下，他很仔细地看清了，正是那枚黑玉镯。
　　唐寻早已事先让一月前回家照顾母亲的雨雯在城外候着他们三人，所以遇见雨雯后三人就暂时借住在了雨雯家中。
　　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将黑玉镯藏起来，然而在一次雨雯收拾屋子见到被藏起的黑玉镯后，唐彧境就下决心要把玉镯毁掉。
　　玉系黑发，他想，只要玉损，唐奭安同那人间的缘便也会随之而去。
　　正巧那时唐奭安身子虚弱，想给她买些补品，但几人身上又身无分文，他就偷偷把黑玉镯当给了当铺。

　　唐奭安醒来后，在屋内翻箱倒柜，任谁也拦不住，屋内被她翻得底朝天。
　　终于，她无力地靠着床沿慢慢滑到地上，嘴里嘟囔着：“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说罢，她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唐彧境听闻忙跑进房间，只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沙场上那个抱着尸体大哭的娇小身影。
　　他后悔了。
　　这个男人，第一次那么无助地独自在院中待了一夜，眼神始终朝向那间屋子。
　　屋内蜡烛燃了一宿，他在院中望了一夜。

　　之后，唐王来提亲，正是那日他们仓惶逃出宰相府时在街上遇到的莘离繄，而那人的面容哪怕唐奭安失去前世记忆忘却了，可他不会忘，那张俊美脸上对周遭的漫然，还是和前世一般无二。
　　于是他决定，还他前世欠她的那场幸福。
　　他与唐祁商量让唐奭安代替姐姐入宫为妃之事，唐奭安在门外听见了这一切。
　　门外，她转身跑走的声音，他心急地追了出去，只是这一次唐彧境没有再留住她。
　　唐彧境弯下身缓缓捡起她掉落的丝绢，白色丝绢上绣的那朵红得如血的花，他勾了勾嘴角，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在月光下，那抹悲伤显得愈发浓郁……
　　原来，有些事就算他再努力，终究是改变不了。
　　正如那个人赠她的黑玉镯再出现在她身上，正如那个人允诺她的彼岸花她仍会绣在丝绢上，正如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一次次出现在她梦中。
　　这一切，从来不是因为他。
　　他大彻大悟。
　　你是否曾爱过一个人。
　　你是否曾恨过那场梦。

　　“安儿！”
　　又是一年秋彼岸，这是每年春分前后的三天，是上坟的日子。
　　他落于忘川河，只因不愿喝下那碗孟婆汤。
　　千年轮回，忘川河中他受尽煎熬，一次次望着前世所爱之人从桥上走过，千年之后她或许已不记得他。
　　“安儿！”他又唤着桥上得那个人儿，千年来，每当此时，白色彼岸花开之际她都会出现。
　　只是，奈何桥上的彼岸开的是血红的曼珠沙华，而忘川彼岸是白色的曼陀罗华，他们见到的始终是不一样的风景。
　　匆匆而过的人儿，一次也不曾为他停留。
　　一千年，终于在一个秋彼岸，她又来了，她喝下了孟婆汤，交换了轮回，求了命格，这一次，她竟然在走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望，将他心中干枯的情感再次如忘川河水一般波涛涌动。
　　只那一望，万般的幽怨顿时被她动人的眉目融化。
　　只那一望，千年的等待原来只是为了她的片刻驻足。
　　“似曾相识。”她喃喃道。
　　简单的四个字，让他心甘情愿用自己寿命作为交换......

　　“安儿！”他唤着，从梦中惊醒。
　　与其说他是夜夜活在这场梦中，这场梦倒也是他这千年轮回等待所承受过的一切。
　　“殿下又做梦了？”白芷在门外轻敲屋门。
　　“什么时辰了？”他仍带着些睡意。
　　“已是申时，殿下是否要准备入宫？。”
　　他揉了揉眼角，昨夜贪杯让他此刻扔有些微醺：“楚国公主大婚，自然是要去。”
　　窗外雨声淅沥，今夜的翼城将会格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