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梦境》草石叶

3、第 3 章

　　那日长跪于永轩殿前的大雪中后，唐奭安便染上了风寒，莘离繄自那夜之后就再未来探望过她，只是每日定时派人送最上等的补品到华沐殿，后宫妃子个个都瞧得眼红。
　　宫中嫉妒的狠戾目光，愈来愈恐怖。
　　“这华沐殿可是越发富贵堂皇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这王妃是有什么妖术，把大王迷得团团转。”
　　“听说那日大将军还不惜违抗宫规闯进宫中，后来将王妃抱回华沐殿的”
　　唐奭安站在窗前，那两个婢女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她耳中。
　　雨雯急忙关上了窗：“娘娘风寒还未痊愈，才初春，这天儿还没暖和过来，娘娘就不要站在窗口免得受风了。”
　　“你瞧，这都传到我殿门口了。”
　　“他们看娘娘得宠眼红，这些风言风语不理也罢。”
　　她漂亮的眉目轻皱起，望了眼窗外，思绪蓦然飘远。
　　后院中的彼岸花都已冒出了红色的花骨朵。
　　这是她最钟爱的花，唐国极是罕见，每年她都会到圣灵山上，那里栽了成片的彼岸花，是十五岁生辰，唐彧境送与她的礼物。可入宫两载，他再也没陪她去看过那片红色的花海。
　　记得小时候，娘亲曾和她讲过这片火红的花海开在彼岸，有花的时候没有叶，有叶的时候没有花。
　　“娘亲，安儿好喜欢彼岸花。”这片火红的花海在旁人眼中，开在彼岸红得似血，是不详的预兆，可她却觉得，这如同等待的爱。
　　花开彼岸，等待的心却一直没变。
　　而如今，这花像极了她。再也等不到他了。

　　“娘娘要去何处？”
　　唐奭安愣了片刻：“去何处也逃不出这华沐殿。”
　　她走进后院，纤细的手指一一抚过院中的花草，最终停留在花枝上。
　　突如其来的大雨，伴随着她将手中的花枝折下。
　　雨落在身上，初春的寒风如利刃般灌进衣襟内，她却望着被折下的树枝出了神。
　　“下雨了，外头寒，娘娘快回去吧。”雨雯取出伞，可雨却还是斜斜地飘到她身上，雨愈下愈大，她鹅黄色的裙角一片污渍，也弄脏了裙尾刺绣的若隐若现的血红的花上。
　　“他曾与我说过，在身边圈一个圆就是家。”她怀着枯树枝，小心翼翼，像是怀住了希望，“家中要有桌椅，有床榻，有吃食，还要有个池塘，在池子边栽满安儿最爱的草木。”最重要的，还有自己最爱的人。
　　莫名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苦笑：“雨雯，原来我早就没家了。”
　　“小姐…”雨雯望着她，极是心痛，她自小就在国相府伺候唐奭安，就算旁人不知，她和唐奭安亲似姐妹，又怎会看不清唐奭安和唐彧境的情。
　　十六年，两人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一个人，最终她却被他亲手推给另一个男人。
　　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圆，似是不相信，泪水混合这雨珠顺势而落，自国相府遭灭门后她再不曾感受到流泪的感觉，泪来得急促又汹涌，她想伸手止住这温热的液体，可怎么也止不住，苦涩的泪水似前世的愁苦，直逼心房。
　　她再也憋不住，蹲下身，脸上溅起的水花，顺着泪水一道道滑过脸颊，打湿她的衣衫，她浑然不知。
　　“大王…”雨雯回身，望见站在不远处的莘离繄，他面容冷峻，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望着蹲在地上的人，目色如炬。
　　他示意她不要做声，挪了挪身子，站在更隐秘之处，低声问身边的修子：“唐将军呢？”
　　“将军已奉旨进宫在御书房候着大王。”
　　“唤他来华沐殿”，他指尖又一遍摩挲这手指上的扳指：“莫提到本王。”
　　小修子心下了然：“奴才明白。”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雨中的人儿，内心有一瞬的颤动。
　　他想给她一个家，只是他不是家中的她心爱之人。
　　唐彧境焦急赶来，唐奭安已浑身无力，雨雯扔下伞想将她扶进殿内。
　　唐彧境快步上前，搂起她，绝美的双眸离尽是恐慌：“安儿，安儿。”
　　意识迷糊之前，声音悲凉如秋：“大王？”
　　唐彧境一愣，站在远处的莘离繄心下也一颤，唐奭安望着他忽然落寞地笑了：“是哥哥…”
　　唐彧境焦急的声音里满是痛楚：“安儿听话，先回殿中。”
　　他抱起她转身走向殿内，一转头，看见了远处的莘离繄，莘离繄恍然将目光撇向别处，离开的步伐愈来愈快。
　　身后的小修子疾步追也追不上他，拿着伞小跑：“大王。”
　　雨打在他身上，他依然迈着急促的步子。突然停下了步子，但再也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天色渐暗，唐奭安醒后便去了莘离繄的养心殿中，他已伏在案桌前睡着了，四周堆满了奏折。
　　他俊朗的面容异常安静，唯有眉头微微蹙着，眼底隐隐可见一点乌青。
　　唐奭安拿着外袍小心地靠近，他睡得极浅，即刻清醒，督了一眼她手中的袍子，眉间舒展：“你来做什么？”
　　“夜深，凉。”
　　他抬手将袍子反披在唐奭安身上，沉默着，一语不发。
　　“大王…”她错愕，又突然小声道：“谢谢。”
　　他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谢我做什么？”
　　“谢大王几番救了奭安。”
　　他避开她的眼神，原来她都知道他暗中做的一切。
　　得君王圣宠，便失尽后宫人心。因为他的宠爱，让后宫三千佳丽皆与她为敌，所以他从未亲自出面。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除了我。”他说得云淡风轻，“亥时了。”
　　唐奭安起身告退，他突然在身后唤住：“你还是不愿留下？”
　　她站在原地，闻身后他又缓缓道：“过几日，楚国公主将要入唐宫。”
　　她愣了愣：“奭安确是听闻今日众臣上奏，要大王迎娶楚国公主。”
　　“那可也是你的意思？”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
　　“大王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
　　莘离繄的眼眸终于渐渐黯淡下来，漠然道：“你走吧。”
　　她顿时感到全身无力：“臣妾告退。”
　　他阖眼，嗅着殿内的熏香，突兀地睁开眼。
　　这殿内竟点了催情香，她一向避着他，怎可能在他殿内点催情香，只可能是后宫内其他人做的。
　　养心殿的门被缓缓打开，锦妃一身薄如蝉翼的轻纱隐约地露出她妖娆的身段，她走近祁墨离，坐到他腿上，声音娇得诱人：“大王。”
　　莘离繄皱了皱眉，从胸口出开始像四周蔓延，身子越发越烫，他抑制着那股烧心，推开锦妃：“滚出去！”
　　锦妃被他推到了地上，愣了愣，仰头看见他眼中的戾气，忙起身拉好衣服：“妾…妾身知罪，请大王恕罪。”
　　“滚。”他的身影喑哑，胸口的衣衫被他拧成一团。
　　锦妃慌乱告退后，他唤上小修子：“宣王妃。”

　　唐奭安奉旨入养心殿，深夜的养心殿内安静的骇人，她站在堂中不见养心殿内一人。悠然，一双手从身后将她搂住，俯身下把放在她肩窝，紧紧将她桎梏在怀中，熟悉的呼吸环绕在耳边，越发的急促。
　　莘离繄将他打横着抱起放到榻上，她挣扎着，使劲想推开他，挣扎了许久只听他吐出两个字：“别动。”
　　榻边唯一一盏烛火被他吹灭，养心殿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殿内，花瓶里还带着露水的血红的花朵独自绽放。
　　他的吻突然又热烈，唐奭安找不到丝毫挣扎的余地，他的身体毫无防备地逼近她的身子，她才闻到了他身上催情香的味道。
　　她眸色渐渐黯淡下来，泪水悄然滑过脸颊：“阿离…”原来自己不过是他用来求欢的奴婢，“求你…”
　　这是唐奭安头一回这么唤他，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过片刻，唐奭安感到身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最后她只能将一切的苦楚隐藏在这黑夜中。
　　唐奭安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遇见他，竟成为让她生不如死的事。

　　清晨，他微微转醒，看着身边空空的床榻，她已起身换上了衣袍，莘离繄只穿着一件单衣，微微敞开的领口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光洁袖长，声音中还带着些慵懒：“醒了？”
　　她一言不发，莘离繄顿了顿：“一夜没睡？”
　　她面若冰霜：“仅是催情香就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的清白？”
　　莘离繄方才慵懒的双眸上蒙上一层寒意：“你是我的王妃。”
　　“就因为你是一国之君，就理所当然所有人都应该比你卑微对你没有丝毫怨言吗？”她苦笑一声，“后宫中的女人总是可怜。”
　　“你可也觉得自己可怜？”
　　唐奭安依旧是面无表情，他悬在半空中想要拉回她衣襟的手僵了僵，又缓缓收了回去。莘离繄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心情:“可不可以帮我出宫买些桂花糕。”
　　唐奭安才想问，回身就望见他翻了个身背对她。
　　“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背对着她，莘离繄冷冽的眼神渐渐和缓了下来，“把桌上的药喝了。”
　　唐奭安看向旁边的安桌，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慢慢进入味蕾，让她不由得紧了紧眉头，指腹停留在小腹上，瞥向窗外，东方露出了一点鱼肚白，院中鲜红的花朵开得正好。
　　她差点忘了，唐宫中这些花是她入宫那一年莘离繄从边塞细心将一株株花卉运到唐宫，因为路途遥远途中凋了许多，留下的也就只有华沐殿和养心殿内的几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