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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迹云踪 ...

  •   公元前604,唐国26年。
      唐国冬季一向来得早,十月末,翼城上下已是一片白茫茫。
      翼城街道上,很容易便能发现唐奭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戴了黑色额环的白皙额头,细长的眉,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抿了胆色的唇,白裙上唯一别样的色彩是未绾的发。飘散的雪花落在她雪白的衣裙上,在肩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水迹。
      她独自一人走到圣灵上脚下,高耸的山崖屹立在她面前,在白雪中有一种森严又与世相隔的错觉。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提起裙摆,鹅黄色边的丝绸绣鞋踩在一级级青石板台阶上,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到此处,从未间断。
      走了近半个时辰,她的面上已经晕上微微的红晕,才望见了那座山门,山门前,挂着一幅五色珠帘,五色珠帘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着,发出好听的声响,她放慢脚步,小心地拨开珠帘,帘前帘后仿佛是两个世界。
      珠帘后便是圣灵山的最顶处了,空气里是一片喧嚣后的清爽,此处栽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哪怕是在冬季,若是有人进入此地怕是也以为又到了春季。蜿蜒的渠道穿梭在花木之中一直延伸到边缘才从崖壁顺流直下。
      “安儿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她如今是唐王莘离繄独宠的王妃,是世间女子都羡慕的女人,或许已无人记得,两年前国相被陷害为内奸,惨遭灭门一事。

      那年,唐奭安十六岁,那个夜晚,全府上下本都在忙碌,次日就她的十七岁生辰,她是唐寻最宠的小女儿生辰怎能不办得风风光光。
      官兵突然冲进府中,刀剑声蔓延整个国相府,伴随着门外下人们撕心裂肺的叫喊。
      唐寻面无表情地坐在厅堂之上,手指叩打着桌面。
      唐奭安抓紧他的衣袖,衣袍被她拧捏成一团,她吓得不敢出声,不知门外又有几人已丧命。
      良久唐寻唇齿微启:“大王终究是坐不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抽开衣袖,“府后有一道密道,你们走吧。”唐寻竟是早就料到今日的灭门之祸。
      “安儿不能留下爹爹一人。”一记耳光突然落在她右脸颊,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
      那是唐寻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唐寻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在门被掩上的一瞬间,听闻他已略带沧桑的嗓音道:“安儿,此生远离王宫。”
      唐奭安一步步进了密道,脚下生寒,随后是一声锋利的刀剑声,她身子猛地一颤,泪水涟涟不绝。
      她默念道:“大王……”
      面前是一片黑暗,身后却是一片血腥。
      如今她才知道,唐寻当初的力不从心,那些事,向来不是他们想便可做到的。
      那晚,唯唐奭安和孪生姐姐唐祁,唐寻的养子唐彧境一起逃出了国相府,余下的人,或许逃散,或许留在了国相府那场大火之中。
      次日清晨,翼城又是一片安静祥和。

      想起往事,她一副淡然,可眼底仍是那时间冲不淡的绝望。
      望着墓碑,指尖滑过墓碑上刻着的碑文,她喃喃道:“安儿让爹爹失望了,姐姐是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安儿愿拿自己的幸福换姐姐一生清净。”
      记得两年前那夜,他们逃出国相府,唐奭安一直心不在焉地随着他们走。
      “啊。”前头传来唐祁的声音,唐祁不小心撞上了人。
      唐奭安抬头,是一袭淡雅的青衣,是一张柔到极致的面庞。
      唐彧境扶稳唐祁,三人径直向前走。
      “姑娘留步。”青衣男子在身后喊住,快步跟了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姑娘的脸上有些脏东西。”
      想必是在密道里弄脏了脸,唐祁接过手帕:“多谢公子。”
      公子眉梢轻扬,唇角漾起似水柔情,俊朗的眉眼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若说撞见他是宿命,若他们知道遇见他会永远地改变他们三人的一生,那他们宁愿违背宿命。
      他是唐王,天子的诏书又怎能违抗。
      唐祁早已有了心上人,得知要入宫为妃的姐姐,唐奭安狠下心在唐祁的茶水中加了迷药,第二日黎明代替了姐姐上了前来迎接的马车。
      从城外赶到翼城中已是黄昏,唐奭安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的夕阳,红得如血……
      她命由天,不由她。

      “夫人可是落了何物?”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她的回忆,他有白皙的皮肤,一双黑眸深如潭水,静默冷峻如冰。
      温暖从背后慢慢地包围过来,她没回头,怕被他瞧见方才落下的两行清泪。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你在恨我?”莘离繄拉起她的手腕,将她方才掉在台阶上的黑玉镯戴在她白嫩的手腕上。
      “殿下什么时候到的?”她不愿回答他。
      “才到。”干净的两个字,如同他的性子一般,对身边的女人一向没有任何感情。除了她。
      忽然之间,大雪纷飞。莘离繄就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
      “回去吧。”唐奭安起身,才察觉见他打着伞,稍稍往她这处倾斜,他换下了龙袍,一身白衣胜雪,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那么柔和,又那么寒冷。
      “好。”莘离繄拿起搭在挽上的披风,抖披风上的细雪,披在她身上,紧了紧,朝掌中呵了口热气,可能掌心还是凉,他又连续在自己脸上捂了捂,才伸出手,缓缓地把带着温度的掌心贴在唐奭安脸颊上,唐奭安侧了侧脸,避开他。
      他愣了愣,眼神落在她乌黑的发上,他本就比她高了许多,伸手自然地放在她头上,轻轻拍落她发丝上的飘雪拉上披风后的兜帽替她戴上,动作轻柔地好像被微风扬起的花瓣,他神情漫然,眼色却极为温柔:“天凉,日后记得多添衣。”
      世人说他无情,着实如此,他最重江山,任何威胁到他江山的人从未有过好下场,无一例外。
      他从不亲自动手,也未曾心软,在暗中操控着一切,朝堂上甚至朝堂之外的事他全都看在眼中。他原本就是对别人以至于自己都可以狠心的人,可遇见这个人,自从她出现在他身边,他会心疼她,想让她快乐无忧,放在手心,拢起手指小心对待,生怕她会化了。
      他对她的与众不同她又何尝不知,多少次,面对他做的一切时她看上去满不在乎,但心中已然千军万马,她不愿承认,也或许她不敢承认。
      一次次,她不能不想起灭门之祸……

      回到华沐殿天色已暗,闻到殿中熟悉的熏香味唐奭安一下子放松下来,一整日的疲惫一时让她有些昏昏欲睡。方要沐浴就寝,盈儿便慌张道:“娘娘,永轩殿又出事了。”
      唐奭安闭目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头,揉了揉太阳穴:“永轩殿与我们何干?”她深感疲倦,后宫这些尔虞我诈到头来都仅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
      “今早婧儿去取今年宫内冬季的衣物,锦妃身边的静诺说是身子不适让婧儿替她将衣物送去永轩宫,婧儿送到后永轩宫内无人,她就将衣物至于堂中,谁知半晚锦妃回去后说是皇上赏的玉镯子不见了。”
      年初进贡的珍宝里锦妃一眼就看上了一个成色极好的黑玉镯,莘离繄却将那个镯子送去了华沐殿,将另一个成色差一些的镯子赏给锦妃,她本就有怨气,也难为她到今日还记得此事。
      “走,去趟永轩殿。”唐奭安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起身,摩挲着腕上的黑玉镯。

      永轩殿外,远远婧儿跪在大雪中瑟瑟发抖,唐奭安皱了皱眉,上前扶起她,让雨雯先带她回去。
      “妹妹这样就将小贼放走怕是不妥吧。”锦妃走出,一身妖娆妩媚让人忍不住多看上两眼。
      “婧儿是华沐殿的人,是妹妹管教无方这才前来给姐姐赔罪。”哪怕她知道婧儿是被冤的又能如何,若是今日又与她结仇日后怕她更加惹是生非。
      “妹妹千金玉体哪能叫妹妹赔罪啊,不过是让那奴婢跪上几个时辰罢了。”
      唐奭安愣了愣,缓缓地跪在雪地中:“我替她。”
      锦妃扬了扬嘴角,冷哼一声,转身回殿中。
      天气果真是原来冷,她就这样跪了好几个时辰。
      锦妃故意买通人不向莘离繄禀报。

      将军府被夜色包围,白芷在夜色中小跑着穿过花园,敲开唐彧境的门,还来不及喘口气便焦急道:“大人,小姐出事了。”
      唐彧境放下手中的书卷:“备娇!”
      离开时他随手抓上一件披风和一把伞。
      宫门口,侍卫把守:“将军,已入夜,宫门关闭任何人不得再入内。”
      “本将军有要事向大王禀报 ,若是耽误了你可担当得起?”
      侍卫犹豫着,他一把推开他:“让开!”

      他冲进宫,那一刻,他慌张的神情,再不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永轩殿外,他遥遥望见那个身影。
      大雪纷飞,她的身上一片雪白,仿若下一刻就要被这天地间的雪花吞噬。
      唐彧境不顾一切冲上前,将她抱进怀里,或许是大雪挡住了视线,他的身影在唐奭安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真切,只是模糊中,感觉到身子渐渐有了暖意。
      “你走……”她费力地想挣脱开,却被他轻轻一搂,又陷入他怀中。
      他抱得更紧,把她桎梏在怀中,一阵心疼。
      所以,她还是抵触他的。
      唐奭安经不起风雪折磨,最终还是倒在那那个温热的怀中。
      唐彧境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她呢喃出声:“爹爹走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狠心将我推入这个牢笼中。”
      他微微皱眉,紧了紧怀中的人,心仿佛纠在了一起。
      当初是他和唐祁商量,决定让她代替姐姐入宫,只是没想到这一切让在门外的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她没有抗拒,因为,这是他的主意,只要是他,哪怕绝情地把她抛弃她也心甘情愿。

      他抱着虚弱的人儿径直走向华沐殿。
      “快去请太医。”他将唐奭安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又替她掖了掖背角。
      “大王……”雨雯想去请太医,但迎面撞见了在门口的莘离繄。
      他推门而入,望见的是床上面无血色的唐奭安和一旁的唐彧境。
      “大王,臣只是……”
      “你出去。”莘离繄面色如霜,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感。
      唐彧境踌躇许久,还是离开了。
      良久,床榻上依旧没有动静,床上的人儿静静地躺着,微微蹙着眉。
      他走近,猛地掀开被子,被褥下,她仅着一身单薄衬衣,仍是安静如常。他忽然眉目紧皱,又立刻为她盖上了被子。
      原来,装睡的人真的唤不醒。
      莘离繄毫无征兆地凑上去,睫毛轻触到她的眼眸,双唇之间,仅有毫厘之距。
      唐奭安猛地睁开眼,裹紧被子,撇过脸:“大王。”
      他莫名地一声轻笑,随后缓缓起身离开床榻。
      “安儿,两年了,如今你还是想逃。”
      她望向他,伴着烛影摇曳,他的模样竟是有几分模糊,他笑了,笑容很轻,眸中似有千万星辰,可更多的,是无奈。
      “放我走吧。”她虽没有忘记当年的灭门之仇,可这两年宫中的尔虞我诈,人心难测,让她读不懂,“你是唐国之君,但凡你一句话便能拥有世间的奇珍异宝和国色天香的美人。”
      莘离繄低头不语,沉思良久,微一凝眸:“这一切,偏偏除去了你。”
      看着他的侧影,唐奭安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思绪不知去了何处。
      两人便是这样静默处着,谁也没再开口。
      月色入户,渲染一室凄凉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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