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凌小翾

7、盲者 既然你肯来

　　瞎老伯果然在树的背面安安静静的坐着，林无绝本以为他睡着了，转身对狐狸挤眉弄眼，示意他放轻手脚，别吵醒了老伯。
　　“他根本就没睡。”狐狸说。
　　果真，瞎老伯慢慢睁开了眼，嗓音沙哑，仿佛掺杂了无数碎石一般，低沉道：“阿绝，你快跑，莫回头。”刚说到回字，他竟然瞬间暴起，操着一把破旧木棍，转身朝着安歌劈去。
　　那木棍黝黑油腻，显然不是什么上等材料，但在他手中竟然使出了雷霆万钧之势，林无绝甚至看不清他何时出手，只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定睛一看，安歌捏着那一片纤弱的叶，竟是生生用它接下来了那势不可挡的一棍，这冲力之大，连无绝脚下的地面都为之一颤。
　　无绝才反应过来，疾呼道：“别动手，老伯，这是我朋友。”
　　瞎老伯确实没有再动作，安歌手里的银杏叶随风而散，化作了尘埃。而瞎老伯一双浑浊的目空洞的盯着前方，干裂的双唇颤颤道：“是你吗？你终于肯来…取我性命了？”说罢，双膝一弯，竟是生生跪在了安歌面前。
　　林无绝看不到，瞎老伯那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已然泪流满面。
　　安歌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出，登时愣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堪堪退了三两步，一脸讶异的越过这老人，望着无绝。
　　无绝也愣住了，他急忙跑了过来，拉着瞎老伯的臂膀，急道：“阿伯你怎么了，你起来啊，阿伯？？？”
　　瞎老伯依旧跪着，一动不动，只定定的朝着安歌的方向。
　　无绝见自己劝不动瞎老伯，忙对狐狸道：“安歌？这是怎么回事？你认识瞎老伯吗？”
　　他说出安歌这两个字的时候，清晰的感觉到了瞎老伯身子在颤抖。
　　安歌惊的只知道摇头，他不过是寻开心，跟着林无绝玩闹才来此处。这瞎老伯，自己是早感觉到他有些道行，但却是从没见过的人，连这一招半式师从何家也看不出，怎么他稍一和自己过招就给自己跪下了？
　　瞎老伯颤巍巍的拿起他那根木棍，继续开口道：“齐君，我自知这条贱命不值得你动手。我无颜面求你原谅，既然你肯来见我了，也好 … …”
　　言毕，他竟然露出了一副轻松神情，林无绝刚刚松了一口气，想扶他起来。瞎老伯却反手一道掌风，将无绝击飞出去，安歌瞬身而动，半空中揽住无绝平稳落地，却听到身后一声闷哼声。
　　无绝并无大碍，那道掌风是用了巧劲的。安歌正打算放下这孩子好好检查下，却感觉到无绝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狠狠握紧了。旋即，他从自己怀抱中挣脱，哭喊着向着那瞎老伯的方向狂奔而去。安歌转身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那瞎老伯双手举着木棍，另一头却是打在自己额头之上。而后，那一直跪着的身子软了下来，正栽倒在赶过去的林无绝怀中。
　　赶忙上前查看，这一棍比刚才打自己的一下更是凶狠，人已经只有出气，没了进气了。林无绝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他握着瞎老伯的手，只知道晃着他的身体，呜咽着，像极了受伤的小兽。见此情景，安歌心中一阵钝痛，不知该作何安慰。突然，无绝抬起头，眼眶已然哭红，满脸泪痕，他咬了咬唇，开口道：“安歌，安歌，阿伯还有呼吸的，你能不能救救他，像是救我那样的，求求你，可以吗？”
　　安歌从未见过他如此，那一句拒绝如何也说不出口来。他叹了口气，用手抚住瞎老伯的额头，闭目凝神。这一细探，安歌更是心中大震，这盲目老者刚刚与自己过招时，虽然招式凌厉，有些道行，但完全没有到能让自己侧目的地步。然而自己现下探来，以他周身经脉分布，和丹田气海容量来推测，他的修为，怕是放眼整个人族修真界，也称得上一流。
　　这样的人，莫说辟谷驻颜之术，便是放在九宗中也能呼风唤雨。而他怎么会盲了双目，在林家村口，做了个疯疯癫癫的糟老头？
　　而他本应有的澎湃内息，又去了何处？缘何空胜凌厉杀招，没了内力支撑？
　　他又为何认得自己？为何突然自尽？
　　这老者魂魄已有涣散之势，已经不能耽搁一分了。
　　即时太多疑问涌上心头，安歌只能尽力暂且不想，全心治疗着瞎老伯的伤势。
　　虽然不知缘由，但瞎老伯失去了内力，倒成了救他一命的关键。若是他当真是全盛时期，这一棍带着十足的仙家功力，那真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饶是如此，这一棍也并不轻巧，安歌不是不能救他，只是若救了他，自己灵力怕也要耗费大半，到那时，怕是维持着人类的样貌也成问题。不过现下他顾不得这些了，林无绝哭红了眼求他的样子，他见了，便着了疯魔一般，顾不得想这些了。

　　终于，瞎老伯面上有了几分血色，渐渐也有了呼吸声。安歌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身形摇晃，眼看便要支撑不住。无绝看着瞎老伯渐渐好转，正欣喜万分，一抬头，却看到狐狸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秀眉紧蹙，冷汗直流，心下大惊，急忙唤道：“安歌，安歌你怎么了，快停手！”
　　狐狸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无绝心下的喜意顿时烟消云散，狐狸的手冷的像是冰块一般，他怎样也捂不暖，急的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当真是恨透了自己。
　　“我没事，”安歌轻声道，“等我休息一下再救他，现下他性命无虞，却还是重伤在身的。”
　　“不要了，不要了，是我不好的，你别再救了。”林无绝急道，“我和阿远去汲县请郎中来，也可以治好阿伯的，你好好休息，我这就送你回去可好？”
　　“恩…”狐狸的声音已经很微弱，林无绝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自己握着的分量顿时一轻，是安歌已经维持不了人类外形，变回了雪白的小狐狸。
　　无绝轻轻搂起小狐狸，却听到身后一声怒喝：
　　“你在做什么？！！！”
　　无绝慢慢回头，只见矮丘上一个少年怒目圆瞪，直直的望着自己怀中的狐狸。
　　那少年，正是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