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凌小翾

5、显灵 远公子，大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林家村里就闹开了锅。
　　林远是被厅堂里的骚动吵醒的。他睡眼惺忪，脑子还不大清醒，就听到旁厅里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本以为是闹了耗子招了贼，结果仔细一听，恍惚是自己爹娘正在与人争执什么。隔着半边屋，他听不太真切，只隐隐听见河伯显灵啊，枯井逢春啊之类的，他听得玄乎其玄，十分头大。这怪力乱神的事，林远并不感兴趣。然而接下来的一句却让他彻底坐不住了，他很清楚的听到了一个句，造孽啊，听说昨晚那小煞星便…
　　这村里头，小煞星就那么一个，正是自己那好哥们林无绝。他没能听到后半句，心里已是方寸大乱。无绝性子乖戾，素日里就没少受打骂，人倒是犟的很，从来也不肯低个头服软讨饶。他虽然从不和自己讲这些，但衣服破洞下的淤痕伤疤却是这也遮不住的。
　　为了此事，自己不止一次求过父亲出面，以村长的身份告诫下那一家老小莫要出格，但父亲从未允过。哪怕自己再三叨扰，父亲都只说句，关了院门便是自家事，旁人是管不了，你也莫再讲了，便不再作声。
　　念及此处，林远心急如焚，动作更是快了几分，放轻步子绕过了自己厅堂，翻了后墙便向着无绝家狂奔而去。

　　看到在茅厕外篱笆下还能睡的香甜的无绝，林远这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下。这小子果然命大的很，害我白担心。
　　他喘着粗气，轻轻一脚踹在了无绝的屁股上。无绝一下惊醒，全身一抖正好拌翻了来不及收腿的林远。这下可好，还没完全清醒，就和自己的好兄弟摔成了一团，无绝几乎以为自己又做了个噩梦了，索性闭上眼睡个回笼觉先。
　　“你是猪吗！！！这样还能继续睡！起来！！！”
　　“远公子，大早上你来我家茅房发生么疯？”说罢，还打了个哈欠。
　　“哦？在下发疯？倒要讨教兄台你睡在此处是何雅兴啊？”被打趣的林远顺着话竟然端起来一副公子腔，想是在汲县求学久了，到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言语间，还向着那茅房扬了扬下巴，一脸坏笑。
　　“呵呵，此处宽敞的很，昨晚我夜观星色，顺便在此修行悟道。怎么？不行？？”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林无绝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林远被噎的够呛，瞪了他一眼，只得作罢，低声道：“我晨起听说你昨夜出事了，忙赶过来的。你可还好？高堂里那位又责打你了？”
　　他说的真挚，无绝心下不由得暖了几分，道：“我没事的，要说有事，就是吃错了东西，折腾了一夜不消停而已。”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了墨一那冷冷的眼神，禁不住浑身一哆嗦。
　　“你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不碍事，八成是昨晚魇着了，梦见什么恶鬼凶灵，心有余悸的很。”
　　“你没事就好。阿绝，今早整个村子可都不安生啦。我这一路来，人人都和中了邪一样，三三两两谈什么河伯显灵，你说，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无绝心下乐开了花，哪里是河伯显灵，那是狐狸显灵了。这村中人信奉河伯由来已久，自己让狐狸引水进了一口枯井，又煞有其事的给几个村中人物“河伯托梦”，这人人口耳相传，可不全村人都信了这河伯当真显了灵。现下，他最期待那死老太婆该是什么脸色，昨儿刚求了神去，晚上这托梦内容嘿嘿嘿。
　　只是这狐狸成精的事，该不该和阿远讲？这妖魔鬼怪的事，阿远一向是敬而远之。说出来阿远未必相信，恐怕只道是自己又白日做梦。但若是不说，又是自己不够哥们义气，连他也要瞒着，实在为难。
　　无绝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林家村是小地方，少有外人来，村子就那么几户人家，日子平淡，少有邪祟作怪之事。也只有村口那疯疯癫癫的瞎老伯，常常讲些降妖驱魔、志怪奇谭，大家不过是当个茶余饭后的笑话听的。而林远虽然去了汲县求学，见过世家大户的家丁，但负责采买到此的多半是普通仆役，自然是不会同仙家门生一般御剑飞天，斩妖除魔的。
　　他心下正纠结着，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还未见得人影，边听到一声娇嗔：“可找到你了，快洗把脸换身衣裳，去堂中吃早饭去。”
　　循声望去，来人一身茜色交领襦裙，棉麻质地，只在领口绣了几朵浅色小花。一张小脸长得端正，大约金钗之年，不甚惊艳却有着盖不住的水灵。她梳着双平髻，右边还别了一簇点地梅，显得更是分外娇俏可人。见林远也在此，她显得有些惊讶，旋即柔声道：“远哥哥也在，可要随我们一起去？”
　　林远面上平淡，道：“不了，我家中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林无绝则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急忙道：“阿娟，阿娟，他不去我去，走走走。”
　　林娟显然有些失望，和林远道了别，转身便走，只有林无绝脸皮厚过墙，忙不迭的跟了去。只剩林远心中暗骂，好小子见了美人忘了兄弟，活该被打不长记性。

　　堂中。
　　一脚跨进屋，就见林老太婆盯着自己，恨不得在自己这小身板上开几个洞。然而不一会，她的眼神就变了，有些迟疑，似乎有有些恐惧，脸色忽红忽白，那叫一个精彩万分。林无绝强忍着笑，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明白过来。
　　自己昨夜可是结结实实挨了这老太婆十几个耳刮子，还是带着扳指的那种，这才一夜，就算不肿成猪头，那也该是青青紫紫挂了彩的。而现在，自己脸上白白净净，莫说伤痕，连半点灰也没有，哪里像是昨夜柴房里半死不活的人。这老太婆想来是昨晚见了“河伯托梦”，今早这柴房铁索断裂屋内空空，已是信了八分。现下自己活蹦乱跳，这老妖婆更是全然信了，现下是生怕河伯当真天谴了她一家老小吧。
　　还是阿娟的母亲出来打了圆场，闭口不提昨日事，只拉无绝坐下吃饭。
　　老妖婆怕归怕，对无绝还是没好气，只当没这个人一般，重重哼了一声，哆哆嗦嗦的拿起筷子，一口饭抖得半天没能扒进口。
　　这顿饭林无绝吃的是神清气爽，扬眉吐气。阿娟阿华两个小的不明就里，阿娟母亲心事重重，林老太婆更是食不知味。只有林无绝一人进的分外香甜，几乎一人包揽了一桌，吃的是风卷残云，横扫六合。
　　林无绝倒是很懂得见好就收，没敢多猖狂几分，看到林老太婆吃瘪的样子他已是开心的不得了了。若是再蹬鼻子上脸，只怕这老太婆横了心，暗里修整怕是也不会让自己好过。于是他吃饱了抹抹嘴就走，林老太婆心中有鬼自然也不敢问他往何处去，于是林无绝有生之年第一次横着走出了自己院门，耀武扬威的像只挺着脖子的大公鸡。
　　他几乎快憋笑到内伤，得赶紧去趟淇水边，找那狐狸安歌好好炫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