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凌小翾

4、夜深 我就知道，

　　林无绝这次确实闯了大祸。没进院门，隔着矮墙，就听得屋里林家老太正叫骂不休。
　　原来自己这一失踪，林老太只得自己提着大包小裹。这回村路上，一个不留心，没拉住她的小孙儿，小孩竟是跌了一跤。小孩摔倒本是平常事，奈何天不凑巧，道旁碎石颇多，小孩又是细皮嫩肉，手上登时破了皮。
　　林老太迎着日头骂天骂地，恨不得把当初修这路的工头匠人一个个拉出来鞭尸唾弃。但骂归骂，这路还是要走的。只是归途漫漫，小孩哭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老命也要去了半条，心下更是恨毒了“顽劣不堪，心怀叵测”的林无绝。
　　可怜林无绝被狐狸精捉弄了一下午，刚回了一口气，又被扣上了十多条罪名。

　　是夜已深。
　　“咳咳…”缩在柴房的一角，林无绝的嗓音已有些沙哑。柴房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和凌乱堆放的杂物一样，破败不堪，仿佛快要腐败发霉，只有微弱的喘息证明着他的存在。
　　他感到无比的疲倦，疼痛却让他依旧无法入睡。脸颊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有一种麻木的，滚烫的感觉。他想伸手去摸，轻轻一动便痛哼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手臂大腿细嫩的里侧已经遍布乌紫淤青，就算看到了他也只能忍耐，黑暗的角落里，他紧皱的眉头无人可见。
　　就在他快要晕厥之前，听到了金属断裂的脆响。老旧的木门吱呀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来者提着灯盏，晃得他睁不开眼, 只有下意识的向着身后的柴草堆又瑟缩了几分。
　　莫不是老妖婆半夜睡不着，越想越气，又想来拿我泄恨？男子汉大丈夫，小爷我难道还能怕了她那长指甲、赶鸡棒不成。别说求饶了，便是呼痛一声也是不可能的。
　　林无绝是铁了心，一口气硬扛到底。可越是强迫自己不怕，身子越是颤抖的厉害。
　　“别怕。很快就好了。”这声音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度，分外亲切。
　　泪光氤氲中，只看见狐狸紧蹙的眉峰。他蹲下身子，把提着的灯笼放在一旁，低下头，轻轻掰开无绝已经攥的发白的拳头。
　　十指交握，从掌心开始，一股暖意缓慢又坚定地流遍他周身上下。如同春来水涨，温柔的流淌在他的血脉之中，驱逐了所有的疼痛不适。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处的肿胀慢慢消散，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轻轻放开手，安歌依旧低垂着头，光线晦暗，看不真切，但无绝仍能感觉到一丝异样。这狐狸一贯的玩笑世间，平日里仗着一副好皮囊，装的深情款款玩弄他人，看别人窘迫尴尬他才开心的不得了。
　　可现在，无绝很确定，他的歉意是认真的。
　　他的愤怒，也是认真的。
　　“你想他们怎么死。”安歌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无绝的双眼，仿佛在问他你明早想吃什么一样平静自然。
　　“我不想他们死，”无绝笑了笑，“他们又没害我性命。就算杀人偿命，自有天断，你也没有理由说杀就杀啊。”
　　“小毛头，书都没读过几本，你们人类那些伪善的大道义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像九宗的一票糟老头似的。”安歌暴跳着照头赏了他一板栗，“还浪费老子灵力给你疗伤，不如直接让他们打死你算了，省的你聒噪这些狗屁道理。”
　　“嘿嘿嘿嘿嘿，我不说了。”无绝顺势蹭进了狐狸温暖的怀抱里，贴着他的胸口轻轻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个小跟班。”
　　安歌不自然的偏了偏头，只冷哼了一声。
　　“你确实不该动手杀了这家人，”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冷的，如这深夜一般。
　　“太脏，不值得你污了手。”
　　寻声望去，那人身形瘦削高挑，长发利落的绾起，一袭黑衣，分外干练。他倚着门框，抱臂胸前，斜眼望着林无绝，视线冷的几乎快要凝结成冰。
　　“墨一，你总算来啦。”安歌显然很开心，回头笑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带来了。”名唤墨一的人闻言走近，从身后摸索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安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绝似乎看到了这墨一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恨不得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一样。
　　他没多想，安歌一拆开那纸包，他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纸包里是一只烧鸡，表面凝着薄薄的油脂，黄澄澄，香喷喷，竟然还是热的。另外还有几只果子，被小心的单独包了起来，饱满硕大，无绝已经能想象到一口下去的甘甜多汁了。
　　“吃吧吃吧，都是你的，没人抢。”狐狸满意的弯弯笑眼，无绝咽着口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恨不得生出根尾巴来摇摇讨好的样子，让他心情大好。
　　“安歌你过来，我有悄悄话和你说。”吃的满嘴油光的小毛孩伸手就去拽安歌雪白的衣袂，结果当然又被敲了一记，不过狐狸还是附耳过去，听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怎么样！是不是绝赞的计划~”无绝捂着头上被敲的地方，依旧眉飞色舞。
　　“恩，有意思，我现在就去。”狐狸眨了眨眼“你不像九宗的普通糟老头，你是老而不死，成了精的那种。”说罢，他便转身出了这柴房，不知往何处去了。
　　“你让他做什么去？”沉默许久，墨一终于忍不住开了腔。
　　“我不告诉你。你太无聊，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无绝大快朵颐中。
　　“……”墨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正来回摆弄，利刃反射出一道晃眼的精光。
　　“你威胁我也没有用，你想杀我，但你不能。”无绝根本不在乎，继续奋力啃着鸡腿。
　　墨一衣袖一甩收了那匕首，转身便欲离去，棱角分明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漠，只有眼中掩饰不了无奈和悲伤。
　　“你们人类，当真言而无信。”踩在门槛上，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林无绝一愣，茫然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早知道这烧鸡是给你吃的，我不拌些鹤顶红，也是要下巴豆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道“不过，我知道的也不晚哦。”
　　林无绝全身瞬间僵硬，这一只鸡大半都已经下了肚，当真欲哭无泪。
　　狐狸安歌的朋友，果然也不是好东西。正常人，谁随身还带着巴豆的？
　　可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墨一大仙了？？？
　　林无绝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墨一这巴豆下的，货真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