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凌小翾

3、何求 不知我者

　　这世界上有几生回眸的姻缘，就有千载纠缠的孽缘，林无绝现在觉得自己前世一定是欠了这狐狸满门旧债，才招惹来这样一个大麻烦。自己活了八年，虽然基本没出过林家村的四方地，但上山下河，爬树摸鱼，至少逍遥自在的很。现在可好，不过就是贪个玩儿，活生生被一个狐狸精捉了去。村口的瞎老伯说书里的英雄好汉，可杀不可辱，这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可这狐狸精偏偏不杀他，就把他翻来覆去的折腾，当真可恶。
　　现在天色已然半黑，林无绝筋疲力尽的动也不想动，早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遍，好奇当真害死人，没事闲着翻那落叶堆做什么，这事有反常，绝对孽障！现在好了，狐狸精上身，自己是跑不掉了。林家旁人是没啥好想的，可这以后再也不能偷看阿娟扎着小辫在院里跳皮筋了，林无绝当真悲从心中起，几乎要为自己那苦命夭折的单恋哭个三两声了。
　　“欸，小鬼，你这什么表情啊？我说了我不吃你啦，怎么脸色更难看了？”
　　林无绝有气无力的斜睨了一脸无辜的狐狸一眼，恨得牙痒痒，闷不吭声。
　　狐狸讨了个没趣，嘁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说你没了家人，这林家村里这少说也有半百里远，你这短腿…”狐狸上下打量着林无绝的小身板，得到了对方一记白眼。“你这短腿，怕是要走个三个时辰才够，这荒郊野岭，早就给野狗叼回窝当小狗崽养了吧哈哈哈~”
　　无绝很想跳起来狠狠咬他一口，可惜他被折腾了一下午，又是粒米未进，有气无力。索性扭过头去，不看他，眼不见为净。
　　“林家老太婆早巴不得我赶紧消失算了，这下估计回了家还不宰个老母鸡，合家欢庆下。”沉默了半响，无绝还是开了腔，“养了我能得了我家的那块肥田，要不是有着这个由头，我怕是早就饿死了。”
　　“养鸡鸭猪牛是为了吃肉，养你是为了一块良田。”安歌若有所思，“你自己说，人，又有何不同？”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人不同，阿远他就待我不同的。他上过私塾，读过诗，他总给我念来着… 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谓我…，总之这是人才会想的事！”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狐狸歪着头，轻轻接道“是啊，你们人类真奇怪，命如蝼蚁一息、蜉蝣一刹，还偏偏爱想些奇闻异事，可知都是命数，不可求，空留执念罢了。”
　　林无绝瞪大了一双眼，他听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措辞，那半句都是阿远唠叨久了他硬学下来的，并不甚解，可这妖孽肚里竟也有三两墨水？？？肯定也是这狐狸哪个书院墙根下打瞌睡，半梦半醒间听来的一句，跑到自己这真乡野村夫面前卖弄罢了。
　　“你说林老太婆，和你同家姓，可是你本家远亲？她带你来这做什么？”
　　“我们林家村都姓林，说是祖上一脉，如今倒也算不得什么亲。”提起这些，无绝一脸的不屑。“今年阿娟的爹病了，耽误了河伯春祭，这一病到夏末也没见起色，老太婆却坐不住了，就领了我们那小祖宗来求河伯。我是壮丁，扛包苦力懂吗？“
　　“恩，我懂，你是个瘦丁。”安歌笑的狡黠，“我告诉你个小秘密哦，这淇水河伯，早就殁了。别说河伯了，鸿蒙诸神都已经绝迹了，这五谷收成，生老病死，怕是保佑不了啦。”
　　“末了？什么意思？？？”林无绝一头雾水。
　　“就是死翘翘了。我看你叫旁人死老太婆，林家小祖宗之类的嫌弃的很，倒是对你那发小阿远，阿娟叫着多几分亲昵呢。是不是对这小妮子有几分意思呀？她爹的病求河伯没用的，你不如求求我，我可是真正的狐仙哦~”
　　“神仙也会死？！！”胡说八道，神仙怎么会死，这狐狸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折了寿。
　　“恩，当然会，上古诸神都死了，不过不是和你们人类一样寿限已至的。”
　　林无绝一脸大写的不信。
　　“不信算了，不谈这些。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我保护你。”
　　“欸？？？你这狐狸还讲不讲道理了，谁要做你的跟班啊？”
　　“你呀，打扰了本狐仙的美梦，我没吃了你就已经开恩了，还赏你做我的跟班，还不快叩谢主人我。”说道此处，安歌竟然还有些许得意，一脸的我大度，我仁慈，你怎么不识抬举。
　　文的说不过，武的打不过，林无绝瞬间领悟了什么是绝望。
　　他低着头，双手握拳，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好！我做你的跟班，都要做什么你说！”
　　“哈哈哈哈，你这是准备慷慨就义的表情吗？“安歌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弯了腰“什么也不需要做。”
　　“啊？”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过来，我送你回林家村。”
　　“跟班…不是要一直跟着你的？”他抬头，看着狐狸的弯弯笑眼。
　　苍穹如幕，繁星满天，本是一片良辰美景。
　　林无绝却觉得，安歌的眸子里，似乎藏了更多星辰，随着他眨眼，安静的摇曳。
　　“不用，我还会去找你的，你等着我就好。”
　　闪烁的微光散落在他发间，无绝看着他睫毛轻垂，朱唇微启，几乎忘记了要再追问原由。
　　但狐狸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玩味的压低声音，道
　　“因为我喜欢。”然后轻轻覆了他的眼。
　　转瞬再睁眼，已是阡陌纵横，灯火点点，偶尔听得见三两声鸡鸣犬吠。却不见了那狐狸。
　　这场景无绝太过熟悉了，他生于此，长于此，一草一木都是他的玩伴。
　　正是林家村。
　　林无绝很想和狐狸讲，他并不是很想回来。虽然这样他能继续偷瞄阿娟，但自己今天怕是闯了大祸了，保命要紧，哪里顾得上美色。
　　而且阿娟…她虽然好看，却是不及那死狐狸万分之一。
　　呸呸呸，那死狐狸哪里好看了。自己八成是在河里泡久了，脑子进了水。
　　可惜这狐狸从来都自说自话，专断独行，自己路远天黑的借口都还没来得及说，他直接一个妖术把自己撇回来了。念及此处，林小霸王的脸色比这夜色还深沉。
　　“该死的狐狸精”他无奈暗骂一声，硬着头皮，向着村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语出诗经-王风 《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