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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隨風弱柳垂金線(上) ...

  •   1926 冬

      冬至過後的三天,我便啟程準備去巴黎,沒有等到新年過後,因為要趕上春季學期的開學。表哥說他要送我去天津的碼頭,婧楠幫我整理行李的時候,看上去很是傷感。

      “我只是出去讀幾年書,又不是不回家了,幹嘛這般傷心。”
      “只是很捨不得姑娘。”
      “人生有聚有散,常態麼,不要難過啦。”
      “姑娘教我識字,根式感激。”她卻是是個聰明且伶俐的丫頭,這幾個月下來倒是大多數字都認得了,也能自己看些簡單的文章了。
      “你若想接著讀書,去找了梅邱萍便是,我等下跟他說,讓他接著教你。”
      “這樣不會太麻煩梅先生。”
      “你求著跟我識字時,怎不覺得麻煩了我。”
      婧楠笑了。

      這天清早,尚榮停了車子在門口,待我去和外婆,舅舅,舅母告別之後,表哥已經將行李裝上了車子。梅邱萍也到了門口過來送行,我逗他說,要不要以一個美國人式的擁抱告別,他並沒有拒絕。

      車子轉過巷角的時候,我回頭看到梅邱萍一個模糊的身影,又看看坐在身邊的表哥,這一刻,我才覺得自己有些留念這裡,這個僅僅待了一年,卻已經慢慢的將腳下的這片土地在心裡變為了故鄉,更或許我所懷念的也僅僅是那燈影浮動下的一種情愫,無關於自己,而是他人。車子駛過北平的街道,今日,飄著小雪,我試圖的在回憶我初到這裡的那個夜晚,腦中浮現的卻是屏風中的剪影。

      我和表哥在天津又停留了一日,便是到了告別的日子。表哥囑咐我要注意安全,照顧自己,時常的給家裡來信,我告訴他說我會住在庫倫先生的家裡和艾瓦在一起,不用擔心。汽笛聲伴隨著人們的歡呼叫喊,我離開了這片僅僅才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卻是比當日離開舊金山更為感傷。我的18歲在一切未知中慢慢畫出了清晰的輪廓。

      1927 新年

      我是在船上迎來了1927年的新年,船艙里盛大的party伴隨著紅酒和華爾茲。在一個月後,我終於從馬賽登上了法國的土地,艾瓦已經在這裡等候,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呢大衣,黑色的捲邊小禮帽上有黑色絲帶係的蝴蝶結。她給了我一個巨大的擁抱,雖然是多年未見,但畢竟是從小的玩伴,彼此并沒有任何的隔閡,有她的陪同,我也沒有那麼的擔心我并不靈光的法文了。我們又轉了幾趟車子,到達巴黎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份。

      巴黎的街道是陰冷和灰暗的,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大多數的商鋪都關了門,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庫倫家的房子是一棟四層的小樓,從門口看過去,大門狹小,艾瓦說,這裡便是巴黎的生活了,永遠是這樣的狹小,冬季也陰冷的很。

      當我們進門,房間里完全是另一番的景色,洋紅色的壁紙,襯著各種金屬的擺件,屋子明亮且溫暖,寬敞的大廳,庫倫一家已經迎接在門口,他們給了我熱情的擁抱,我看到Clyde如今也長成一個小男子漢了,他是艾瓦的弟弟,比我們小了七歲。

      晚餐庫倫阿姨給我們準備了法式的食物,各式的奶酪也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晚餐過後,庫倫夫人帶我到了三樓我的房間,在艾瓦的隔壁,青綠色的壁紙寬敞的大床,書桌對著窗口,可以看到巴黎的街道。距離開學還有三天的時間,今晚我也沒有急著收拾行李,想先好好的休息一下。

      洗過澡後,艾瓦敲了我的房門,她說今夜想和我睡在一起,像小時候那樣,畢竟這些年的分離彼此都有好多的話要講。我正興奮於這久別的重逢,艾瓦卻聊著聊著迷迷糊糊的睡去,這幾日她從馬賽接上我也舟車勞頓了。月光映過窗子,艾瓦金色睡衣下肌膚如雪,我便想起了那句“雪為肌骨易銷魂”的詩句。

      第二日,我起得不算早,睜開眼發現艾瓦已經不在我身邊了。等我梳妝好出了房間,Clyde遇到我說早餐已經準備好放在餐廳了。今天艾瓦說要帶我瀏覽一下巴黎這座城市。

      巴黎的冬天還真是冷呢,不同於舊金山纏綿的雨季,也不同於北平凜冽的寒氣,這裡的是潮濕的陰冷,像是一種冰涼的寒流隱約的侵蝕著骨骼,始終無法溫暖。

      我們停在了巴黎聖母院的門口。
      拉丁十字形制的巴黎圣母院正門朝西。
      最後的審判夾在聖母與安娜之間。
      陽光透過藍紫色的玫瑰窗,神秘,詭異。
      塔頂的鐘樓發出悲鳴的哭喊。
      艾瓦說,那鐘樓總是這樣的沒日沒夜的叫著,像是傾訴了Victor Hugo雨果筆下的悲劇。
      門前盧俊像的目光堅毅且冰涼,石像訴說著這個異國青年內心無盡的孤寂。

      我們在塞納河邊的一家咖啡店用了三明治當做午餐,下午又到盧森堡公園轉了轉便回去了。我給表哥寫了信,這一路也沒有什麼可以分享的見聞,於是也只是報了平安而已。

      新的學期伴隨著忙碌如期而至。庫倫家到學校的距離步行便可以到達,除了兩節專業課程之外,我還有一節法文的補習,第一天去學校,我穿的是去年除夕那件青色帶水墨梅花的旗袍,但是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依舊說自己來自舊金山,或許北平真的還不足以讓我稱之為故鄉。

      表哥的回信寄來了新的戲本,竟然是《遊園驚夢》。梅先生和昆曲大師即將要合作。我只是很失望於自己錯過了一場視聽的盛宴。我介紹了一下巴黎的街道,順便摘抄了一些喜歡的詩句給表哥寄回去,最近我迷戀上了Petrarch Francesco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當然我讀的是Capel Lofft的英譯本,因為我看不懂意大利文。

      Laura's Smile
      Down my cheeks bitter tears incessant rain,
      And my heart struggles with convoulsive sighs,
      Wen,Laura,upon you I turn my eyes,
      For wom the world's allurement I disdain.
      But when I see that gentle smile again,
      That modest ,sweet,and tender smile,arise,
      It por on every sense a blest surprise,
      Lost in delight is all my tortring pain.
      Too soon this heavenly transport sinks and dies,
      At thy departure from my ravish'd view.
      To that sole refuge its firm faith approves,
      My spirit from my ravish'd bosem flies,
      And wing'd with fond remembrance follows you.

      蘿拉的微笑
      哀愁之淚沿著我的雙頰潸然落下
      我的心同聲聲哀嘆在苦鬥
      我的眼睛轉望羅拉的時候
      我鄙視世上一切誘惑,為了她
      但當我瞥見那溫柔的微笑
      羞卻、甜蜜、溫柔的微笑浮起
      它在每種感覺中都注入了幸福的驚奇
      折磨我的苦痛在這喜悅裡洗滌
      這神聖喜願匆匆而逝
      當我的命運把你那慰藉之美
      在你離開我那狂喜的視野時,移向
      她那堅強信心讚許的安全之地
      我的精神飛離喜悅的胸膛
      帶著痴望的記憶追隨妳

      我將這段文字抄給表哥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中秋那日他和梅邱萍的的剪影,只有一束光線的戲台,孤寂卻不冰冷的演繹竟是那樣的令人心馳神往。我已經有些開始思念北平,思念那四方天空的宅院,思念伴著墨香琴音討論的戲本及身段。

      伴隨著8月一場死刑的判決,一陣關於為自由而戰的風潮迎面吹來,整個巴黎大學都似乎陷入了一種抗爭且激進的思潮,我只是依舊安靜的上課,寫詩,逛逛公園,彈彈鋼琴,自我麻痺的將周圍的一切都與我隔絕。這一日,我還在房間中唱著紅拂的選段,閱讀著表哥的來信,艾瓦氣沖沖的闖進了家門,我可以看到她的憤怒,她的難過,她的痛心疾首,以及試圖理解著她口中所敘述的悲劇。從這一刻開始,一切好像隱約的喚起我一些曾經的記憶,以及母親曾經偶爾會提到的爭取自由。艾瓦說,她將以此作為事業,為之而奮鬥,她是那樣如此迫切的期待著一場革命的到來,而此時的我,還依舊沉迷於那些細微的情愫,我突然覺得自己是這般的無用,我沒有能力去關心為理想而獻身,我還沉浸在自我的感傷中無法自拔,原來我是這樣的額渺小,渺小到可有可無。

      我坐在巴黎聖母院的門前,Victor Hugo的小說《鐘樓怪人》詮釋了傾慕與狂戀、誓言與背叛、權利與占有、宿命與抗爭、原罪與救贖,而我迷戀是那故事的講述者—游吟詩人Gringoire。那些偉大的小說難道真的只是披著情感外衣的理想詮釋?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我反思著自己,確實當我愛上紅拂傳的那一刻,也並不是陶醉於那簡單的愛情故事。但是若失去了情感作為依託的支撐,又何來的那些靈魂的升華?

      巴黎圣母院的屋頂上載著Quasimodo的悲劇被傳唱。
      中世紀,法國北部的人們創造了哥特式建築。
      高聳、輕盈、空靈、向上飛升的動感強烈。
      如此技術、美學、神學統一的建築風格。
      被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冠上了野蠻的帽子。
      在將近三個世紀之後變為了陰暗、鬼魅、死亡的代名詞。
      事實上哥特式建築和哥特人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

      回到中世紀,仰望五分之一中世紀的天空。
      文藝死了、宗教否定了物質世界觀念。
      只是基調的低沉而凝重。
      只是表象的冷峻而肅穆。
      只是氣息的莊嚴而壓抑。
      一場社會意識形態的革命。
      聖潔湮沒於文藝復興的隱喻。
      而我試圖進入一種野蠻的思想。

      我迷離的望著巴黎的街道和行人,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用抒情詩寓言著巴黎這座城市,我突然發現自己讀不懂十四行詩,也不懂波西米亞人如何就成為了揭示性語境,依舊幻想著波西米亞式的流浪,我僅僅是從文字的表面試圖理解一下他的思想。

      新的學期,我選擇了一節關於社會哲學的課程,和艾瓦在同一個班級,她有時會幫我將那些艱澀難懂的字句翻譯成英文。當然作為哲學是主修專業的她這節課程僅僅是用來平復那亢奮的心情。但是對於我這個法文都還不算流利的留學生,這節課只是我試圖嘗試開始理解一種意識形態的過渡。

      這天我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張艾瓦的字條,上面列這五個問題:
      1.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the word. Who knows ?
      2.Who controls the word ?
      3.Who is distinct from the object ?
      4.Who is transparent to itself ?
      5.Who is the origin of meaning ?
      我還在旁邊看到一個名字René Descartes。

      晚餐的時候,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她正在嘗試理解的問題。她說René Descartes有一句拉丁文的詩歌“Cogito ergo sum”,翻譯成英文是“I think therefor I am.”
      我將這句話寫在紙上,晚上看過許久之後,我突然想起,“我思故我在。”
      也許我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無用,在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已經決定了我存在的價值,Freud的理論不也是基於一個生命承載體內的各種不同的思想的碰撞麼。

      在Surréalisme超現實主義影響下的法國文學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彩,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的詩句時常變為教授所推薦的佳作,我們深入的剖析著每一個隱喻所具體的代表的意象和引申含義,我感受到那是一種藝術家所攜帶的浪漫的憂鬱氣質。我所迷戀的一切,無論音樂文學或者戲劇,都源於這種憂鬱氣質的蔓延,其中包括那薄紗背後穿酒紅色長衫起歌的梅邱萍。

      我迫不及待想將自己似乎明白一些的道理分享與表哥,我想或許這可以幫助他的戲劇創作:

      若說詩歌創作是一種體力勞動
      其實相對所有創作者,那些不是從心底發出的聲音都可以歸類為體力勞動
      古羅馬人創造了設計師,而我們只是工業革命之後的產物
      教科書中將設計美學定義為邊緣學科
      Hegel說:“美的要素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內在的,即內容;另一種是外在的,即內容藉以體現出意蘊和特性的東西。”
      我始終覺得設計本身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那些和人契合的東西都是美的,不論是內容存在的方式還是外觀形態的展現

      1835年的法國用Art Nouveau尋找中世紀
      1920年的法國用Art Deco否定中世紀

      不要期待我再說什麼,或給你什麼信號,你的意志自由,健全而又堅定—足以行動。若不遵從自己的意志是錯誤的,如今我便為你的自我加冕。
      —但丁,《神曲,煉獄篇》第二十七章

      我將但丁神曲中的一句話附在了信件的最後,艾瓦在我寫信的時候闖進了我房間,她強烈的要求著我將信件的內容翻譯給她聽,她問我是不是愛上了表哥才會將映射了靈魂的哲學問題和他探討,我倒是恍惚了,因為我還從未思考過關於愛情的這個問題。
      我曾經感動於父母的愛情故事,沉醉於紅拂李靖的情比金堅,可是對我自己,為何從來都不曾想象過這個問題,更或許,是我自己潛意識中的一種迴避。
      我問艾瓦,我也同教授討論哲學問題,也和同學討論哲學問題,難不成每個和我探討這類問題的人我都要愛上他們?
      她說這個不同,因為表哥并不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接著問她,那你也不算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們一樣討論著Postmodernism對於truth的否定,Foucault有著關於權利的另一種詮釋,這樣算來,是否可以推導出我也愛上了你。她做個鬼臉道,在我離開巴黎之前我只可以愛她。

      入秋之後的夜晚,冰涼且清澈,我和艾瓦時常的躺在一起探討那些永遠沒有結果的哲學命題,她亞麻色的頭髮在床頭微弱的燈光下,漂亮極了,有時我們爭論著,在我的房間或者她的房間就這樣一同睡去。

      聖誕節的早晨,我在艾瓦給我的禮物中看到一張寫著意大利文的紙片:
      Aura che quelle chiome bionde et crespe
      cercondi et movi, et se’ mossa da loro,
      soavemente, et spargi quel dolce oro,
      et poi ’l raccogli, e ’n bei nodi il rincrespe,

      tu stai nelli occhi ond’amorose vespe
      mi pungon sí, che ’nfin qua il sento et ploro,
      et vacillando cerco il mio thesoro,
      come animal che spesso adombre e ’ncespe:

      ch’or me ’l par ritrovar, et or m’accorgo
      ch’i’ ne son lunge, or mi sollievo or caggio,
      ch’or quel ch’i’ bramo, or quel ch’è vero scorgo.

      Aër felice, col bel vivo raggio
      rimanti; et tu corrente et chiaro gorgo,
      ché non poss’io cangiar teco vïaggio?

      我知道她選修了意大利文,便拿著紙條問她是否是Francesco Petrarca的詩句。她笑笑,說果然還是我們心有靈犀,我還是最愛她的。

      當我看懂了這其中的字句,我意識到,或許有某些隱約的暗示開始於了這個聖誕。

      Breeze, blowing that blonde curling hair,
      stirring it, and being softly stirred in turn,
      scattering that sweet gold about, then
      gathering it, in a lovely knot of curls again,

      you linger around bright eyes whose loving sting
      pierces me so, till I feel it and weep,
      and I wander searching for my treasure,
      like a creature that often shies and kicks:

      now I seem to find her, now I realise
      she’s far away, now I’m comforted, now despair,
      now longing for her, now truly seeing her.

      Happy air, remain here with your
      living rays: and you, clear running stream,
      why can’t I exchange my path for yours?

      新年的前後,我收到了表哥的來信,他說,看過我寫給他的那些思維方式之後,很想到巴黎遊歷一番,和梅邱萍一起,艾瓦聽聞似乎是比我更加的興奮,她說在我第一次給她講述紅拂傳的時候就已經對他們充滿了無限的好奇,她說她迫不及待想要見見將紅拂呈現的俊美少年。

      法國人一定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民族。與現實的違背,浪漫的氣質才會被無限制的放大到藝術中。

      Jacques Offenbach用輕歌劇譏諷著巴黎的奢侈與時尚。
      J. J. Grandville最終死於精神失常。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將女人與死亡混合在第三種意向。
      Walter Benjamin是猶太人出生在德國。

      In my younger days I struggled constantly with an overwhelming but pure love affair – my only one, and I would have struggled with it longer had not premature death, bitter but salutary for me, extinguished the cooling flames. I certainly wish I coul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been entirely free from desires of the flesh, but I would be lying if I did
      —Francesco Petrarca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隨風弱柳垂金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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