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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战争(一) 事实上,战 ...

  •   保罗躺在医院的床单上,昨天晚上,他的血渗出了绷带,在床单上留下了一块巴掌大的血迹,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这里。
      高烧让他回到了自己还是十八岁的时候。那天清晨,大病初愈的他拖着步子,走到了餐桌边坐下。这场疾病,竟然只是挤破了的粉刺导致的炎症,而炎症引起的也是高烧。真遗憾啊,一个军人,一生以自己的要害部位中过三次弹片却都死里逃生为荣,只有一个常常缠绵病榻的儿子。
      父亲给他的脸色当然不会好,因为他正瑟缩着,坐在离他父亲最远的餐桌一角。按照道理,谁也不应该在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坐上早餐桌的那个位子。
      他能在检阅着报纸上一条条政治新闻的同时,用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瞪视着自己的儿子。这种时候,保罗背后的那张巨大的画像上也会笼罩着一层乌云。事实上,这座庄园是他的母亲的,她生于斯长于斯,而父亲只是一个因为意外拥有了继承权的外来者。那张画像属于他母亲的曾祖父,与西欧的一些国家的王室有密切的来往,他的母亲自然也带着“蓝血贵族”遗存下来的骄傲。保罗曾经认为,并不是像父亲这样依靠汗水和血液换来军衔的人,就一定是不会疼惜一位娇贵的女士的人,但是,从他时常用阴冷的眼神盯着这幅画像这一举动来看,他的父亲终于没有逃脱一段不完善的继承制度下,不完满婚姻的窠臼。
      她的母亲,坐在父亲的对面,新剪的浅栗子色的短发有着雀跃的光泽。他的丈夫对她的短发十分不满,但这没有影响到她心情的分毫。现在,接过了男管家递过的银盘里的信后,她用那把格外珍爱的裁纸刀打开信封的边缘。她这么做并无必要,现在的信封上早已没了盖着家族徽章的火漆,但这把刀柄上镶嵌着绿宝石的裁纸刀,却是由她的祖母留传下来,那位尊贵的夫人,在她那个时代就开始培养庄园里所有的女人——无论是已婚的还是待字闺中的,都要下来吃早餐,参与对时政的讨论。离经叛道,这是当时的人对她的评价,但她的丈夫,却对妻子的妇女参政言论和女孩子们要多换的一套衣服十分包容。不过,他们的一个孙女,丰满的夏洛特,却对要早起、早中餐之间匆匆更换衣服有颇多抱怨,成为了当时供这个家族谈笑的话题。夏洛特没有爵位和地产的继承权,她的家族使了一些手段使她嫁给了一位子爵,据说婚姻圆满。保罗揣度道,他的母亲一定嫉妒这位姐妹,说不定还嫉妒地咬牙切齿。
      他出神地盯着母亲指甲上的蔻丹的时候,母亲突然开口了。
      “这一次生病,你回来住了八天,上次是和同学外出却骨折了,申请离校一个月。这学期,”她用裁纸刀的刀尖对着他,很无理的行为,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做到这样泰然自若,“你有多少时间在公学里,认真做你该做的事?”
      他转头看了看父亲,老军人脸色阴沉,紧紧握着手里的刀叉。
      “妈妈。”他收回了伸向刀叉的手,紧张地舔了下自己的上颚“这个学期,我的几何学成绩不错,在文学那一方面。我正在努力……”
      那涂了蔻丹的手指仍旧在翻着一页页信纸,保罗却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使得信件雪片一般地飞到庄园里来,也不知道信件里写的会是什么,或许和庄园日常的开销有关,他目睹过母亲在早餐桌上算账,并且罕见地感叹了一番最近不菲的花销。那天晚上,父亲的一位战友,穿着一套旧的军装来拜访,军装在柜子里放了太久,保罗看到了这上面被刷子毁损的痕迹。父亲为什么事情勃然大怒,和母亲争执,现在想来,或许是找不到准备好的酒,或者是上菜的环节被母亲擅自更改了。
      要维持荣誉是要付出代价的。
      “维克多”母亲喊了父亲一声,“有人建议我放弃这座庄园,把可以换成金银的全部换成金银,因为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她把信纸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你怎么看?”
      父亲没有抬头,用餐巾擦了一下嘴,示意要离开。“你有自己的看法就行了,夫人。”
      有那么一瞬间,保罗希望母亲来问问自己的看法。是的,有了如此多的和平条约,这样的提醒看起来是无稽之谈,但是,只有他知道,每一堂几何课之后,公学里的男孩们(或者说已经成为了男人的男孩们)都会少去几个。
      他的母亲回过头来,带着一种使他难以相信的温柔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眉眼在她的怒气、挑衅之下,带着一丝凄然的神色。“是的,你应当维护她。”他的内心这样说道。
      “保罗,你应当去参军。”
      “好的。”
      或许是被她坚定的语气感染了,保罗回答地如此干脆,都让他的母亲吓了一跳。就在他担心母亲会不会时态,告诉他,她并不希望他奔赴那枪林弹雨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平静,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她十几年、二十几年后的样子,有些衰老,但是慈祥。他应该见不到这样的母亲了。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土地和房产是最重要的。但是现在,”她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往后靠在椅背上,“时代变了,土地并不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您不会放弃的,母亲,这里是您的家。”
      “是的,但是你在这里,并不能保护它。”
      “那我想,父亲——父亲还是愿意这么做的。”
      他小心地看了母亲一眼,她挑了一下眉毛,对此不予评论。
      “我今天去报名,说不定下个星期就能开始训练了。”
      “你的病刚好。”
      “不至于让征兵处的人看出来。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去参军,我还可以隐瞒一些既往病史。”
      她的母亲看他的脸色微妙地混合了惊讶和嘲讽,“那还真是大胆。”
      “相信我,总有些事情,我是能做得好的。”
      他心中奇异的爱怜在此时此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他母亲内部蔓延开来尖酸刻薄,这让他愤怒。他没有吃完早饭,离开时还打翻了一只蛋杯,溏心蛋里的蛋黄淌了出来,弄脏了白色的桌布,倒是像梵高作画的第一笔。而他的母亲无动于衷,甚至陷入了一种沉思,竟让他愤怒地感觉房子都在旋转。他把那只银质的蛋杯拿了起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他正在成为他的父亲。
      而现在,他正躺在前线医院的病床上,新兵训练只让他记得酸痛、疲惫和呕吐前胃里翻腾、绞痛的感觉。几个月后,战争还是打响了。
      他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步兵。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一开始是否也是勇敢的,总之,从最开始,他不敢开枪。但是,他所在的小队中还有一个更为懦弱的人,他是一对农民的独子,因此格外害怕死亡,甚至听到枪声都不敢动弹。
      总有人要成为一个团队中被取笑的对象,有时候,保罗庆幸那不是他。
      和他所想象的战争不一样,没有土地里深深的战壕,也没有纷飞的弹片和遮天蔽日的尘土,所有的一切只是寂静。他们每天都在转移,在一种深沉而美好的寂静中,什么也不想,但是时时刻刻都在思考着,逃离他们的生活。
      一个星期后他就被子弹打中了,伤口在心脏上方三公分的胸骨上。他仍旧在思考自己的所经历的一切,从离开庄园开始,他有了大把的时间用来思考这些东西。
      但他一无所获,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适合在战场上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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