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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保罗·黑尔 ...

  •   五岁的保罗被女佣从床上拉起来,眨了几下眼睛,仍旧看不清楚头上的吊灯。他的女佣,一个金发的年轻姑娘,在他第一次到楼下仆人的客厅的时候,向他抱怨过自己过少的睡眠。当时他很想回一句嘴,我也不能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毕竟他的父亲是一个生物钟准时到可怕的老军人,而且倔地像一头公牛。
      但是这一天,他注定要接受批评,因为他尿床了,在十二月中旬,这样的床单,洗了之后晾到院子里,说不定在风里吹着吹着,就以这种翻飞的姿态被冻住了。总管衣物的女佣一边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这双手随着她的年龄增长,更加显出了浮肿。“没关系,”她道,“现在电吹风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了。”
      母亲一定会批评他的,他想。说不定今年的圣诞礼物都没有了。
      才六点不到,这比他平常起床的时间早了很多,还不用到大厅里去。像他这样大的孩子理应还住在育婴房里,但在他父亲的坚持下,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然而一些庄园传统,大多已经在一战后消耗殆尽,谁也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才是应该保留的,什么是应该被废除的。保罗苦恼地趴到了窗边,庄园的窗户很高,他要拿一个矮凳垫在脚下才能够到窗沿。他的房间却是最逼仄的一个,从窗户里只能看到一片灰暗的过道,仆人们从这里进出,他希望能早点搬到朝南的房间里去,那里能看到大片的草坪,还有门口那棵巨大的树。
      现在,一名二等男仆正拿着刚送到的报纸,准备熨烫;另一位拿着一叠烘干的毛巾。保罗其实并不能分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毕竟他看见的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他记忆比较深刻的是那个常常向他抱怨的金发女佣,负责收拾他的屋子。他记忆中的她是年轻漂亮的,只是眼角有一丝皱纹。但他的母亲并不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过分柔顺的一头金发,又或者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女仆偷偷模仿着不属于她阶级的口音,当然,很有可能,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女仆。另一位是他的乳娘,每天下午三点钟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正厅,交给他的母亲,两个小时后再带着他去吃晚饭,其他时间,都是由这位丰满的乳娘陪着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在角落里玩一些小勺子,铁盒子之类的东西。那样漫长的相处时间,却不能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确切的来说,是值得他用一生来品咂的回忆。很久以后,他的妻子,一位对语言极其敏感的中国移民,会问他,为何会让孩子在学习语言的黄金时期,让出身并不优渥的乳娘来抚养孩子,而他们与父母的相处时间少之又少,之后,则需要用更多的时间,由教师来弥补语言上的不足。
      但这却是普遍存在于各个文化中的贵族间的养育方式,这有时会让他怀疑,人类对幼儿是不是潜藏着一种避之而不及的态度。
      他在退伍后回到庄园里,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房间采光有多糟糕。即使由于被轰炸,唯一镶嵌了窗子的那面墙壁露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那形状就好像一个扎着几把巨大的捕鲸叉的鲸鱼。即使这样,他仍旧看不出离窗户最远的角落,但吊灯的阴影,着实在那个角落上方的墙壁上留了下来。光影组成一朵尖锐的花,盛开时,酷似一个断头台玩具。
      保罗从那个鲸鱼形状的缺口向下看去,儿时朝夕相伴的那条晦暗的走道,却是庄园内仅剩的较为完好的道路。前门的一大片草坪早已被烧成一片焦黑,驻扎的军队又在那里留下了太多无法去除的痕迹。他在这残破的大宅中走了一圈,从他父母的房间开始,经过会客室、书房、数不清的娱乐室,穿过隔开主仆卧室的大门,到楼下仆人的休息室。他之前从未去过父母的房间,那里也早已被搬空(听仍旧在庄园的女总管说,一些私人的物品早已在战前被转移,他的父母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损失),保罗心中日渐模糊的父母生活肖想也无从追忆。会客室和娱乐室内,大多家具被蒙上了白布,主客厅里的地毯——他没有兴趣知道那来自哪里,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上面打滚玩耍而遭到训斥,被剪下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则有焦黑的痕迹。台球室里的小酒柜被洗劫一空,但是几个台球却还在绿色的绒布上,蒙上了一层灰。仆人的房间大多已被封锁,一些散发着恶臭,那里曾经聚集了无数的士兵和避难的平民。通往仆人休息室的楼梯像被腰斩一般倒塌,他原想从缝隙里挤进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但终究作罢。
      他从不知道庄园的地下还存在一个酒窖,那是当时时兴的产物,由他的母亲一手监造。酒窖当然被埋在烟尘之下,而他也只能听到一些比烟尘还要古老而荒诞的传说。如果,如果他们还在旧世界的梦里,他们应该还有一个暖房,里面栽培着提供给庄园的鲜花,甚至还有羽翼纤薄的美丽蝴蝶可供观赏。气温很低,不能在庄园内栽种葡萄,但是他们的地产直达温暖的峡谷,每日都有马车来往其间,带来甘冽的果品。他们的器具、衣食来自世界各地,父亲并不会是通过流血而得到军衔的新式军人,而是承袭了祖父衣钵的贵族,那么,他和母亲长达二十一年的战火根本不会燃起,他也会在这片土地上,永葆赤子之心。
      然而他父母的房间仍旧是整个庄园中完好度最高的一间,在这人去楼空,男女主人早已劳燕分飞的危楼里,实在是讽刺。他当晚在这间房子里住下,想着这里曾经有多少代人,在这与世无争的地方出生、死亡。床头柜里找到了父亲给他写的信,算上他在战时收到的一封(也是唯一寄出的一封),一共二十一封。他想了想,最终一封也没有拆开,把它们小心地叠好,收在行李箱里。
      这并不是他在抱怨,他要在十几年后才能听到别人这样揣测他的生活。现在,他只是坐在庄园前巨大的树桩上,象征庄园繁茂的大树早已变成了取暖的柴火,看着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只缺了翅膀的天使雕塑,斑斑驳驳的,哀怨地立在喷水池边,和女总管一起抽烟。他当年的女仆,据说已经被送到了一家疗养院——多子造成了她的多病和早衰,而这位女仆的女儿,继承了她金发的女孩,带着一篮篮的衣物,忙进忙出。
      “把她带走吧。”女总管吐了一口烟,对他说。
      然而战争让他的心动摇起来,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女孩,和一身硝烟、毫无学识的他在一起,是否能有呼啸山庄里,那位惨遭西斯克里夫荼毒的女孩的好运。他去了书房,他的父亲在世时并不希望看到他在书房里,以至于他只能在特定的日子里去图书馆,一次次尝试着让自己沉浸于文字当中。他到现在也没有做到,可还是带了几本书,漂洋过海,再也没有回到过故地。
      保罗问过自己一些关于命运的问题。或许——或许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前途仍旧没有那么确定,即使他向往着新的世界,这样热忱的心灵还是逃不过贫困的悲哀。在隆冬,这些从未给予过他知识的书籍曾经用另一种方式,将他从战火、低温中暂时拯救,而当他远离故土之后,说不定,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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