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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争(二) “保罗,他 ...

  •   回到战场之前,保罗一直被一种焦躁感支配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一趟庄园。胃里有蝴蝶飞着,最终这种生灵轻柔的翅膀引发了一场绞痛。
      他已经康复了,在妮娜的照顾下。妮娜是他幼年时,收拾屋子的女佣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个巧合,你看看,现在有多少女孩成了护士。”妮娜给他换药时,不耐烦地说道。
      “还没上战场多久就拿到了一枚勋章,你说,会不会有人嫉妒你?”在他还发着高烧的时候,妮娜的声音在他耳边飘着。战争才刚开始,药品就不够了。
      他告诉妮娜,他去征兵处的路上,他遇见了她的母亲。她比保罗记忆中胖了一些,而这个妇人,明显是看见了坚定赴死的人脸上闪着光的坚毅,因此焦急地拉住了他。
      保罗看到了她采购来的东西,其中有替母亲买的一盒香水。他早就过了使用女佣的年龄了,从那时开始,她就成为了母亲的贴身女仆——之前的一位不知又因何被母亲辞退了。妮娜常常忙里偷闲,坐到他床边和他说话,为此挨了护士长不少训斥。“你不知道,她其实很有野心,她想打理庄园,当一个贴身女仆只不过是第一步。你要知道,她其实对怎样在战争中保存一个庄园,怎样趋利避害很——很擅长。”
      妮娜说“趋利避害”的时候思考了一下,使得这几个词带上了她独特的卷舌和吞音,他想起了母亲身上香水的气味,贴身女仆买回来的香水。在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们是完全一样的、心意相通的人。
      但不是,妮娜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如果战争波及到庄园,她会怎样将落魄的贵族藏到自己的家中。她的母亲出生在矿区而非庄园附近,那里自然是垃圾、烟尘满地的地方,女人的指甲里沾满了煤灰,很少会有贵族的遗民从那里聘用女仆。对于妮娜母亲的这一决策,保罗无法估计其中藏着多少善意。农庄会在战火中与大宅一起毁灭,矿区则将得以幸存,因为谁都知道,在战时,充足的煤矿是一支军队的福音。但平安无事的时候,资本家——随便你怎么称呼,总是认为这幽深狡诈的矿洞下,藏着挥之不去的暴动、无知、懒惰阴影。女仆把自己的女主人带到家中,请求她原谅,因为这里的空气实在糟糕。她会请他的母亲坐到屋子里最好的一把凳子上,用最干净的布料垫着,将她所有的呢绒外套、塔夫绸的裙子、她作为嫁妆的雕花首饰盒收拾好,以免家中最小的孩子,用沾着煤灰的手去触摸。
      可是,他的母亲并不能逃过这种来自黑暗的灼热的目光。当她偶尔到街上的时候,这种目光是隐形的,可是现在,她需要直面这来自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的打量、思索和评判了。
      妮娜被护士长批评后,来找他的次数反而更多了,“见鬼的,我到护士学校的第一天,和那么多穿着白色长外套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大家一模一样,谁也分不清是谁(她说得太快,搞错了主宾语,但是很可爱),听一个戴着圆礼帽的老绅士讲了好久,什么你们要为国家服务啦,要尽量减少士兵的损伤啦,我站得脚都酸了。”
      有那么一瞬间,保罗觉得,她付出的比自己要多得多。她在隐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在庄园里当女佣,延续着她母亲的命运;挤出时间学习,希望能够得到一份文书工作;但最有可能的是,她会被她的母亲塞给庄园里,某个自命不凡的男仆。事实上,没有人敢直视她嘴角带着的轻蔑笑容,但是这笑容却是真实的,使得她眼角和鼻尖上的雀斑,看上去就像是明亮的、温暖的火花。
      在某个晚上,保罗终于能够坐了起来,他吻了她的鼻梁。他这么做了之后,立刻向她道歉。“我知道,即使我不久后就要回到战场上,也不算是一个好理由——当我这么做了之后。”
      妮娜不可置否地笑笑,继而笑得更大声了,就像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孩童一样。“抱歉”,她说。就在保罗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后,妮娜又开口了,“我得去看看那个刚进来的高级军官了,护士长说,我得和他说最后几句话。”
      高烧却不肯放过他,天气炎热,蚊虫加重了他的疾病,最后到了他自己都开始抱怨这场过于长久的疾病。他回到战场的时候,拿到的是沉重的大衣——背上的包裹又重了几分。在此起彼伏的蟋蟀声中,医院外面的树叶纷纷落下。他搜肠刮肚,不是为了寻找某个词汇,而是为了找到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积极向上的动力,毕竟他的心还没有死在战场上,毕竟他还算是大病初愈。
      可是,保罗发现,他宁可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一样,丢在病床上,享受了来自妮娜奇异的恩典。他的妻子总是有一些奇怪的问题(“不,在大众看来,奇怪的是你自己,毕竟你的思考方式太独特了”,他的妻子这样说道),比如,为什么在如此热爱妮娜的情况下,他会记不得这个女孩母亲的名字、相貌,既然她陪伴了他度过整个童年;为什么他一开始纠结是否要在从容赴死前再看一眼成长的庄园就愁肠百转,最后却忘了自己远渡重洋前究竟看到过她一次还是两次。“如果我也这么问你的话,你也回答会不上来的”,他每次都这样应付道。
      他说的是真的,所以,她每次都对此一笑了之。
      返回战场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由毫无后顾之忧的联军变为祖国土地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加入那支队伍,由一位叫做“破锣”的男人领头,而“娃娃脸”诺阿常常开玩笑,这支队伍根本不该由破锣带领,“比起打战术手势,他更喜欢唠叨个不停,真担心他这么带领,我们会不会在隐蔽行动中暴露位置。也许他的嗓子就是因为他说话太多坏掉的。”
      事实并非如此。从“破锣”嗓子里发出刀子刮过玻璃一般的声音,是矿区的烟尘造成的。“也不知道我出了事,我妻子能拿到多少抚恤金。”有一次,“破锣”一边用一把小刀削着一个来之不易的苹果一边说道。“最好他们可以搬出城里,我也不用担心小乔纳森也染上肺炎。”
      “我姐姐的孩子就是这么走的。” 他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接着轻轻地说。
      那时营房里一片沉默,只有诺阿的刮胡刀小心翼翼地贴着下巴在皮肤上移动的声音。他的胡子从第一次长出来之后就没有剃过,因为那还太过柔软,他只用剪刀剪,那却让胡子长得更快,贴近了看,就那么几根零星的胡子在风里飞扬着,倒是十分滑稽。“公牛”比埃尔看不下去,说了点好话多换来了一把刀片和一点肥皂给了诺阿。刀片浸到水里,泡沫破碎的声音被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诺阿牺牲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是什么“娃娃脸”,而是他本来只有十五岁,他真正的年龄只有破锣记得。“他和小我的乔纳森还是同一天生日啊。”他们终于搭好一个十字架,树在诺阿的坟墓前面的时候,破锣抽着烟,像是忽然醒悟一般地说道。
      “这么快”,保罗意识到自己在喃喃着,“这么快”,他的手开始颤抖了,他嗫嚅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
      这么快,他们就打算送一群年轻的父母,来领一套小小的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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