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补遗者》巴黎五月三

1、最后的补遗者（序） 保罗·黑尔

　　冬日的清晨，一位老人佝偻着腰，走在刚开始变得忙碌的街头。一阵寒风沿着骤然陡峭的街道吹来，他拢了拢胸前没有扣好的大衣。
　　图书馆将在九点开放。这天天气阴冷，到了中午，整个城市仍旧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阴霾当中。远处的一家店仍旧亮着灯，这穿透阴霾的红色霓虹，在灰霾中变成一块不成形的凹陷。这让他想起他小时候，在图书馆有一个固定的座位——靠窗，窗外生长着一丛巨大的芭蕉。他并不能安静地看书，总是边看边用右脚踢着地面。那时候，图书馆的地面还是用水泥胶成的，因此，地面上早就形成一道凹槽，它运动鞋底红色的泡沫就变成颗粒，嵌在这凹槽里面——是的，就像这划破的阴霾的霓虹灯一样。常常破损的运动鞋让他听了不少来自母亲的批评，但是他的父亲，一个军人，更在意他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他对父亲的惩罚有诸多抱怨，没有将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床单上有褶皱，地板上有太多掉落的头发，诸如此类，就会被罚绕着宅子跑几圈，做俯卧撑，或者星期天去修剪草坪。但是，等到他参军了之后，面对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而那段时间，父亲对他无法集中精力一事下了很大的功夫，但静坐、复述故事内容都无法使他得到分毫改善。有一天，父亲让他念《圣经》其中一个章节，他读得磕磕巴巴，让这位脸上终于开始长出皱纹的老军人发怒了。“听着！”他怒吼道，“要是你再这样和我对着干，我会让你知道，我以前对你的惩罚都太轻了！”
　　那样的警告于事无补，他要在几十年后才能意识到这是一种疾病，隐喻着他今后要遭受的所有苦难。有那么几年，他尽可能避免一切与阅读相关的东西；又有集几年，他足够幸运，有一个人会读给他听。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但是，一部历史著作已经够好了——不过令他不敢相信的是这本书在上市后两周就开始再版。两年后，作者表示这部书需要一份补遗，但作者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撒手人寰，那份未完成的手稿也留给了他，留给了一个有阅读障碍的病人。
　　天哪，他从葬礼上回来，感觉到自己的痛风更加严重了。他该怎么办，把这个作者的学生找来，让他们完成这份补遗吗？可是，那些学生却像四散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在葬礼后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有些再也联系不上。现在，只有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