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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夜雪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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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为难你啦。"押送犯人的制兵,抽出一口钉子,往翱光大穴插进去。翱光盘坐席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额角冒出点点冷汗,人家还以为他未受甚么刑罚。
“明天就出城了,不知道那些偏僻小镇的人,会否像城里的那么狂。”一名制兵拍拍身上的秽物。自雷王叛国的消息传出之后,举国哗然。人民不相信这位战功彪炳的雷王,一夜之间就变成投魔的逆贼。纷纷为他鸣怨,可国家的镇压很大,他们不敢控诉,只好把押犯的士兵出气,每经过城镇之处,必受平民掷秽物。看来,流放北塞的,辛苦的,不止雷王一个。
“听说,明天就有新军进城,那帮刁民再是撒野的话,准有他们好受的。”
“唉,不过,也不知道圣上是个怎么想法。搞了这么一场大戏,就为了发落一个人,做事干脆点不好吗?"
“软脆啥?砍了他吗?只发配流放,城里都乱成这样了,如果处死,这国家岂不都乱起来?"
“我们这些制兵的,不知道甚么大人物,但求办了差,收了钱,就好了。所以呀,大人物,你好歹让我们平平安安地送你一程吧。甚么花样儿,就甭想啦!"
翱光没有回答他们,事实上,每两个时辰往大穴插一根三分长的大钉,已够他痛不欲生了,可他却不想雷族的人来救他。他了解龙曜,每次做事都力求彻底,所以,三族的兄弟,几乎都让他一网打尽了。至于他,处理得越匆忙,引来的反弹就越大。这么一来,龙曜很快就看清楚,这二十年来,雷族势力,到底漫延到哪里去了。火、水、雪,来到最后,龙曜是借自己,把他的绊脚石歼除净尽。一想到这里,翱光不禁心有戚戚然。
夜深,翱光做了个梦。他在雷王府的寝室里刚睡醒,拉开床前帐纱正要起床,可身上的伤痛却让他动作缓慢。此时,室外的水晶帘传出拨动之声,他笑了。
“丫头,这么多年来,我要的答案,终于明白了。”
迎面而来的是雪音,依旧是十六岁的模样,长发及腰,清澈的眼神,能让人洗涤多年的沉积。她给雷王擦着脸上的汗,摸着他身上的钉伤,雷王反安慰她说:“没事,就如龙曜说的,这样的刑罚,算是最便宜的了。"
“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答案的吗?"雪音说话了,声音却是容容的。
“我应该相信你父亲雪王吧,可是,我又不敢相信。"
“天底下还有雷王不敢的事情吗?"
“丫头,你知道如果是事实,这代表甚么吗?我最重敬的大哥,杀了我最爱护的兄弟。他还利用我,来消灭雪族。"
“如果我父亲不是冤枉的呢?你就会把他杀掉吗?"
“不会,我不会对自己兄弟出手。"
“那么,你现在知道龙曜的所作所为,你会对他出手吗?"
“我应该为兄弟讨个公道。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雷,你不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吗?"
“我早就很累了。"
“雷,你教过我,人最怕的,就是把真实看成一种负担。"
“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把真相承担起来?"
“真相本来就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想得太多了。"
“我的兄弟死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雷族的子弟也受蹂躏,还有你......。"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丫头,你想讲甚么?"翱光越听不明白,雪音却拉他的手往室内墙壁指去,他原先已制成干本的猎鹰,蓦地重展生机,纷纷往天上飞去。
夜半寒风,大伙都哆嗦着骂天,而高空一直旋来猎鹰的哀呜,翱光醒来抬头看着,咀边泛出安心的笑容。
“你是从哪找到猎鹰的?"剑修等人藏在雪音安排的密室中,听她讲述拯救雷王的方法。
“都是从山上训练出来的。我从小跟雷一起训鹰,知道牠们的性子。这四年来跟着商队周游列国,找到不少雪族的遗孤,我就教他们训鹰的方法,以后,我们就用牠们来联系。"
“雷族这四年已经没有鹰队了。"剑修感叹:“难怪你的消息都比我们快,原来你的密探都跑到天上去了。"
“龙曜这次的安排很是复杂。他先派人假装押犯队伍,而押送真正雷王的队伍,用的却是临时雇用的制兵,走的也不是一般押犯的路线,更重要的是。”雪音把一纸地图摊开,道:“他在每个驿站都驻了重兵,只要有人劫犯,那帮武兵就会行动。"
“妈的,就算救出雷王,也避不到下个驿站,怎救人呀?"身后的将士又咬牙切齿了,只有剑修,不再毛躁,反倒想起龙曜的动机来:“龙曜是想一网打尽吗?"
“恐怕还在试试虚实的阶段吧。"雪音道:“其它三族都是在刚立国的时候被灭的,可雷族不同,二十年来军功卓著,龙曜可能也不知道雷族的势力蔓延到哪里。"
“他怎会不知道?"剑修叹道:“这些年来,雷族每打胜一仗,龙曜就把整队雷军换掉,年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雷军可说没有自己人。能动用的,就只有黑风队了,可这是王爷秘练的死士,每次出动都是急急救人,却不擅作战。"
“正因为这样,龙曜才担心。雷的领军才华,深受各军赞赏。走了批数越多,认识他怀念他的人就越多,虽不是亲兵,但站在他那边的,不计其数。也许龙曜还在怀疑雷有没有秘密联络他们,他如今要说雷叛国,那雷后面的叛逆范围也该说得大一点吧。"
“说甚么联络?你走了以后,王爷连亲人也少来往,亲兵能遣走的尽量遣走。"剑修说至此,才觉不妥,悄悄看了雪音一眼,她却是专注地看着地图,似乎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你看这里,"雪音往图中山脉指去:“他们走山路,这样比走大路慢了好几个月,而这里,是两山之间的一个缺口,险要难行,伏兵不至,是动手的好机会。"
“这么短一段路,我们杀得出去吗?我们动作声音如果过大,又或者让那批制兵发放了求救信号,马上会引起附近驿站的驻兵注意,最近一队的只离这缺口五里,可五里的跑来了,二十、三十里的驻兵也不会太慢了。这里如何动手?"
“你们手上只有黑风队吗?"
“雷王府已封,雷族亲兵也被禁锢了。能逃出来的不过十人,黑风队倒好,还有二十。"
“外面待着的雪族的人,虽然不多,可这几年也受过些训练,身手未算灵活,却擅于逃遁,你看看,他们能帮得上忙吗?”
“妈的,这风真他妈的大。"
“还下雪呢?这鬼地方,连躲风的洞儿也没有。"押犯的队伍来到两山之间的缺口,面对暴雪猛风,不禁怨气冲天。
“这里休息不得,还是快赶路吧。"
“当初为甚么要接那丧气差使……"一名制兵边怨边往后怒视翱光,喷了喷气,又向前看,惊奇地问:“哎,你看,那边是甚么?”
急风的缺口道上,插着几瓶银壸。那制兵上前一摸,提起打开饼盖,喜出望外:“诶!上天打救,上天打救啊。这里还有一点点酒啊,呵呵呵。"
“快把它放下!”另一名制兵上前阻止,“荒山野领的,哪来的酒,肯定有诈,赶紧离开。"
“我说老兄,这你可有所不知了。但凡出远门的人,都会看地上。在沙漠上渴了,要找西瓜皮儿,因为商队经过,都会把吃剩的西瓜皮倒反过来,给迷路的人留点生机。在雪路上,就得找酒瓶儿,因为不少好心人,会把喝剩的酒插在雪路上,让途人暖暖身子啊。"一语未毕,拿起酒瓶,仰头就喝。未几,眼珠大瞪,嚷着:“好酒,兄弟,快来喝啊。"
其它的制兵半信半疑,可是还是有一些上前喝了,都连声赞叹那酒是极品。带头的越看越不对劲,急着拉他们离开,可不一会,却隐隐约约看到几个身影。他们把火把往外照,看见前路站着几个姑娘,正在弄雪而舞。
“太邪门了!肯定是山妖作怪,大伙儿当心了,我们静静地绕过去,千万不要看她们。"带头的算是有点脑筋,可是,其它制兵,都是从民间凑合而来的,一路以来风餐露宿,百姓唾骂他们、驿站的军官瞧不起他们。来到这儿,他们确是疲极了,该有的防卫也崩溃下来,看着她们,越发胡思。
“人都快饿死了,还担心甚么?"
“就算是妖又如何,我们人那么多,就怕她几个?”
那些女孩一直在原地舞着,没有趋前,也没有打灯。火把下,那微弱的残光,隐隐看见她们长发如瀑,散逸风中。伸手捧月,只成空愿。垂手拂雪,卻缠还满。低首轻跃间,未见妖冶,却是淡淡的哀愁。制兵看着,不是着迷,竟是越发伤心。
“老子离家多久了,一直当个制兵,让人家东调西遣。我家闺女长甚么模样,恐怕也都忘了。”
“人家血战沙场的是英雄,我们挨天挨夜的却只是跑卒,为甚么我们不可以放任一下?”
“我没有贪色,我只是想看看她们编织了怎样的梦。”
“提醒她们也好啊,孩子,该回家了。”
一个制兵往她们走去,两个、三个慢慢跟了上去。
翱光也觉前方不妙,可是,别说上前,如今,他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翻山涉水的放逐,他们还下了几十颗钉子,都循他大穴而进,身上只要稍动,都痛不欲生。不过,那股散不去的哀愁,要他的脑袋还是稍微抬了一下。风雪稍缓,在火光划过的一刻,撇见前方的伊人,那旋动的韵律,竟让他也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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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翱光决定向青湘郡主退婚,难得振兴雷族的机会失去了。族人失望至极,纷纷怪到雪音头上。他们再次与雷王讨论解决雪音之事,翱光大发雷霆,还借机遣散了不少雷族子弟。此事引起雷族长老不满,要他亲去解释。自雪音出生后,翱光就算上沙场,也没让她离开过身边,可是,此行若带上她,必定凶多吉少。万不得已,只好把她留在雷王府。临行前一天,正是他寿辰,他取消一切祝寿事宜,独自到湖畔沉思。正在懊恼间,却见天上降下点点飞雪。一声呼唤从空中传来,雷抬首,雪音正踏雪而至。
“丫头当心,你轻功还未学好!”
雪族人生来懂得踏雪翩飞,可雪音一直在翱光身边,少有练习,即使她动作再灵巧,翱光还是不放心。
“丫头,手给我。”翱光抬手往雪音伸去,阳光下的她,轻笑无忧。雪音斜飞,抓着翱光的手,却未有下地。像鸟儿一般绕着翱光环飞,翱光手里抓得紧紧的,就像攥着风筝的轴轮一样,不让她飞远。
雪音没有翱光想的笨拙,她像燕子般滑翔,缓降下来,又在草尖上旋转。翱光擦眉笑着,他知道,这丫头想以一舞贺他生辰。可是,灵巧是灵巧了,雪音却居然只会打圈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未见姿彩。
翱光上前,稍稍欠着身子,双指往雪音额心一弹,笑说:“你这就是跳舞吗?”
“美啊。”雪音蛮有自信的回着,她双手拉着翱光,努力说着:“乐!”
翱光拍拍雪音手臂,扫着她发上的落叶。纵是心有千千结,他看着雪音,眼里永远是满足,他点头笑道:“你快乐,我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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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丫头,我的丫头只会打圈圈。
翱光缓缓降下眼帘,那边的制兵却是越上越前。带头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回去,他们却居然迷迷地又走过去。
第一个靠近女子的制兵,看了她一眼,就想摸她的脸,可还未踫到,他人已经飕地向下滑走。从后的制兵看不清黑风中的舞女,也不知同伴出事了,踫着另一个女子,她反搂着他,然后寂悄无声地滑了下去。
在外等候的制兵觉得奇怪,他们过去的人还未返,可那些女孩却继续跳舞。上前探个究竟,不一会,竟也是没了踪影。带头的知道出事了,慌忙下,决定不上前找人,抽起翱光往回头路走去。可没一会,剩下的人都中了飞针,纷纷倒下。翱光见状,对付制兵的人是敌是友,还在未知之数,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原先暗黑的前方,溅起点点金光。当中一个女子,渐渐趋近。
衣袂风飘,脸上的薄纱还未摘下,肩上的长发荡起又落,恰似一波一波细浪。风雪未止,可是她每步所踏,都不沾一片雪花。大雪浓浓,降下的时候,都绕她而过。风仍未收,翱光有点熬不住,却还勉力上前。原本苍白的脸庞,如今已是赤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