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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 这时 ...

  •   二
      这时他想只要站得高,就能看得更远些。于是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吐沫,便用力地爬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松树。他搂着粗粗的树干,眯缝着眼睛向四周眺望。啊!他终于发现了在茫茫的林海中,在不远处的一个山窝窝里好像有人家住。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一家人相互搀扶着又赶了一段路,才走进了这个十分僻静的小山村。村头见一人一打听,才知这个自然屯叫“狍子沟”。这人还说,你们胆子真大,每年到了这个月份上,是长白山大雪封山的季节,谁也不会轻易出门的,如果遇上了“穿山风”,连小命都得搭上了。
      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母亲,对王守礼和姐说:“不能再走啦,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住下来。再想法子求个郎中,给你们的娘瞧瞧病吧。我看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挺不过去了......” 听了这话,他和姐姐都急得呜呜地哭了起来。姐按照爹的吩咐,赶紧放下手中的包袱,招呼着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屯子里头奔去。想找一找、看一看有没有能够暂时落脚的地方。那怕是一铺土炕,一个临时能遮风挡雪的地窝棚也行呀!
      “狍子沟”——这一长白山脚下的自然村落,虽说只有几十户人家,却居住得十分的零散,像羊拉屎一样,稀稀拉拉的延伸得很长。户与户之间相隔足有数十米远。大晌午的,整个屯子静悄悄、死气沉沉的,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在生火做饭时,所升起的缕缕炊烟,才算给这寂静的屯子带来了一丝生气。
      他和姐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边看边找,这里的房子与山东老家的房子相比,显得小气多了。房子不仅举架低矮,而且屋里的地面还要低于外面一些。特别是房子的后窗户,实在是小得可怜,说只有巴掌大一点也不过分。可别看这边的房子小,家家的柴火垛却是大得出奇,那真是一家比一家的大、一家比一家的高。有的人家柴火垛甚至高过了自家的房子。这比老家山东既填不饱肚子又缺烧的,连庄稼的秸秆、沟边的蒿草都要一起捡回来用还真是强多了。在屯子中间,有条十字路,路边上开有一个只能钉钉马掌或打一点简单农具的铁匠炉和一个地势低矮,仅有一间半房的小酒馆。刺骨的北风,将门前的破旧饭幌子吹得是哗啦啦地作响。
      王守礼和姐姐在屯子里足足转悠了一大圈,姐见人就低声哀求道:帮帮我们,我娘病了,能借铺炕,让她暖和、暖和也行!可屯子里的人非但不借,反而神情紧张,担心娘得了什么瘟疫病,急着要赶他俩走。姐是又急又气,对着屯子大声喊:“都说是穷人帮穷人,可怎么就见死不救?谁还没有个遭灾、落难的时候啊!”
      终于遇见一户好心人家,虽说没借他们房子住,可那家女人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块窝头,皱着眉为难地说:“真可怜呀,给孩子冻成了这个样儿。快趁热把窝头吃了,然后赶快走吧。你们初来乍到不知详情啊,咱们这儿,实行连保制啦。上面盯得紧,不准留生人啊。一家要是出事了,七八家都得跟着遭殃,所以这里谁家也不敢留人、留宿呀。” 听这话,姐无奈地哭了。抽搭了一会儿,姐抹了一把挂在脸上的眼泪,抬起头说:“俺俩别灰心,不能就这么回去,爹娘还都盼着咱的消息呢。俺俩再耐着性子找找看,今天就是头拱地、给人家跪下也要找铺炕,要不然俺娘怕是挺不住了。” 王守礼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最信服得就是姐姐了,虽说姐姐只比他大两岁,可时时处处护着他,只要有姐姐在,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娘说过,他小时候睡觉醒来,不喊娘却非要找姐姐不可。白天玩时,他也总是愿意跟在姐的后面。娘总是爱笑骂他是姐姐的“跟屁虫”、“小尾巴”。
      此时他和姐姐来到了屯子的大西头,一座孤立而残破的草房吸引了他们姐弟俩的眼球。走到近处,看得更真切了,这草房不大,矮矮的,还不如一般人家盛粮食、装杂物的仓房大。山墙上的泥巴已脱落不堪,显露出里面的用塔头草做的土坯,房顶上的苫房草,已让风刮得不知了去向,房子的四周,还支满了长长短短、横七竖八的木杆子。显然如果没有这些杆子的支撑,这房子可早就趴架了。
      门是虚掩着的,他们站在门外,敲了好几下,无人答应,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看了。屋子里很暗,让人看不清楚啥。进门后,还要往下走个两、三节台阶,要不是姐机灵地拽了他一下,他就险些摔倒了。片刻,屋子里传出来一长串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便听到里面的人喘着粗气问道:“外面的人是许老蔫吗?上山遛兔套,我就不去啦,这几天咳嗽得厉害。”说着竟又是一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姐忙凑过去胆怯地回应道:“大爷啊,是我们,俺是逃荒过来的,娘病了,想找间房子落个脚,帮帮俺,借铺炕也中呀。” 说话间,他俩小心翼翼地撩开了挂在门上那破旧的布帘子,走进了里屋。
      这才看清楚,屋子实在是小的可怜,多几个人都转不过身来。屋的南头盘有一铺只可睡下一人的小火炕,炕上铺的是谷草,连一领破旧的席子都没有。土炕上躺着一位约摸有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头。他瘦瘦的,脸色蜡黄,满脸的胡须。头枕着一卷破烂的行李,身下铺着是一张没了毛的“秋板子”狍子皮,身上盖着一件早已是散了花的破旧不堪的老山羊皮袄。他喘着粗气不停地在咳嗽,脸被憋闷得通红,他想说话又被不断的咳嗽所打断。
      姐走上前去,含泪轻声地再一次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小姐弟俩,显得很无奈的样子:“你们自己看看吧,我这巴掌大的地方还能再住下人吗?”姐弟俩这才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这铺炕,北面的山墙上还挂有一把“老山炮”(一种最原始、打枪沙的猎枪)。枪的旁边钉着一张展开着的还没干透的狐狸皮。墙角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和几串用铁丝和油丝绳做成的大小不一套猎物用的套子。地当间,摆放着一个缺了沿的旧火盆,上面坐着个黑糊糊的小铁锅,锅里还有两个冰冷的土豆,这便是老人家的全部家当了。整个屋子冷飕飕的没有一丝的热乎气,时不时地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又辣眼的酸臭味。
      姐姐依旧向老人不断地恳求着,而站在一旁的他,反倒是像发现了什么,看出了几分门道来。他凑向前,轻声地问:“大爷呀,听你老口音也是俺山东人啊?”。老人未加思索,挺了挺身子,爽快地答应道:“那还用说吗,山东烟台的。” 他一听,一阵惊喜,忙又追问道:“那你老,是烟台啥地方的?”“俺是烟台兴隆镇的。”老人躺在炕上,又丢出了一句话来。老人的回答,让他们姐弟俩不由得是喜出望外。他忙上前拉住老人的手,激动地摇晃着说:“俺也是兴隆镇的,是镇西五里王家庄的人呀!”老人一听,眼睛里顿时闪烁着兴奋与惊讶的目光,竟从炕上坐了起来,但转眼又有些犹豫,依旧询问道:“你们真是王家庄的人吗?”显然老人有些将信将疑。王守礼的回答是肯定的。“好吧,那我就向你打听一个人,王凤山这个人你们俩认识吧?” 他和姐姐一听相互瞧了一眼,又同时都笑了。老人不解地问:“你们俩笑什么?被问住了吧。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想哄骗我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说着便撂下脸子转过身去,并向外摆了摆手。看来老人是真动气啦。姐在一旁忙回应了:“那是俺爷爷啊!头年冬月得痨病去世了。”姐的回答让老人的眼睛不由得又是一亮,忙又转过身来。“那你们的爹爹应当叫王子厚吧,他今年该有四十了吧?”老人回答得真像是如数家珍的清楚与详尽,这下反倒是给他们小姐弟俩搞蒙了。他俩呆呆地站在那里相互看着,心想,这可真是奇了怪呀?这老人怎会知道我们家的底细呢,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时老人向前欠了欠身子,紧紧拉住了他们俩的手,上下打量着,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都发什么愣呀?没想到吧?我同你们的爷爷那可是几十年的交情啊。那年打完秋粮,你爹成亲娶你娘时我还去跟着随礼、喝了碗喜酒呢。我叫张宝江,一提你爹准知道。原先你们的爷爷在庄上开铁匠炉,我在镇里南街头开了家小杂货铺。你们爷爷每次去镇里办货都会要到我那里去坐坐。我们老哥俩对脾气、投缘,借机会就会闷上它两盅。你们爷爷可是个大好人啊,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准到。只可惜呀,好人不长寿啊,他现在人也已不在了……”。说到这儿,老人用手轻轻揉了揉那有些湿润了的眼睛,不觉伤感了起来。
      此时老人支撑着下了炕,穿上由生牛皮缝制的乌拉鞋,披着炕上那件快散了花的老羊皮袄,带着他们走出了门。在房门口,他向王守礼喊了一嗓子:“小子,快把靠草垛边上的那张手爬犁给拉上,快去把你爹娘给接过来吧。这外面的天,也实在太冷了。时间一久,准会冻坏人的。”
      关东的爬犁,对于王守礼来讲过去也只是偶尔听老人们提起过,据说在清朝的乾隆爷时就有了,可今天还是头一回看到,不免有些新奇。爬犁的结构倒很是简单明了:两根水曲柳长杆,用火煨成弧形状,再打上几条横带,铺上几块木板就算成了。这爬犁在冰雪路上拉起来倒是十分的省力。只是开始时,使不惯总爱跑偏,不是东来就是西的不大肯走直道,可摸出门道就顺溜了。
      爹和娘终于是被他们给接进了屋,一阵兴奋与惊喜过后,又是新的忧虑和烦恼。这屋子也实在是有些太窄巴了,五、六个人在屋里一转,都站不了人下不去脚啦。再看那铺小炕,也顶多凑合着能容下两个人来住,这到了晚上老少好几辈的,这个觉可咋个睡呢?爹和娘不免又犯起了愁。
      爹对着老人是千恩万谢,之后又不得不红着脸问大爷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最好能找个住得下的地方。只见大爷皱了皱眉头,沉思了片刻才对爹爹说:“你说的倒也是啊,这屋也确实太窄巴了,都让人直不起腰来,我的房后倒有一间装破烂用的地窨子,不过那可就更要委屈你们了,先收拾收拾,暂时还可将就着住。快要垮塌了,明年春天一开化,可就说不准了。只是这天也实在太冷了,怕你们几个夜里扛不住呀,这不是还有个闹病的不是。”王守礼人小,腿快。听大爷说房后还有间空屋子可住人,便兴奋地拔腿就往外边跑。
      跑到房后一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可住人的房子,只是看到了几棵孤零零随风摆晃着的白桦树,还有一些残存在雪地里的苞米杆子以及龟缩成一团、干瘪的老倭瓜秧。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冷不丁的惊起一对正在雪地里觅食的山野鸡来,还没等他缓过神,那火红漂亮的山鸡,就抖动着翅膀,咯咯地叫着飞进了后面不远处的林子里去了。这时他再抬起头,透过那东倒西歪的木杖子,向远望去,终于看到了在白桦树的后面,距他所站的地方不足百米远,是一个顺山的向阳坡。在坡下搭有一个十分低矮的马架子,距离地面只有一米多高。走到了近处,他看到马架子的上面积了层厚厚的雪。他低着头弓着腰,仔细地观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地窨子,还真是有些说道的呢。只见它在朝南的方向,留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窗户和一个哈下腰勉强才能进去的小角门。打开角门向下走个四五个台阶才能到地面。他站在地中间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地窨子足有一间半房子大小,显得是宽宽敞敞。再抬头看看上面的棚,上面是横着几根碗口粗细的山榆木横梁,木头的上面铺着柳树毛子和一些苇草,再往上便是一层厚厚的土啦。这土也时不时地顺着树枝和干草的缝隙间滚落下来。看来明年春天一开化,这个地窨子真就住不了人了。
      这时大爷领着爹和姐姐也随后跟了过来。他指着房墙对爹爹说:“你们看看,还算将就吧。这就是你们听说的‘地窨子’,也有人叫它‘马架子’、‘地窝棚’的。在咱长白山的山里面,无论你是上山伐木的还是下到沟里采药材的,一般的都住这个。别看它简陋不打眼儿,可是实用呢。”接着,他又转过身来,指着靠墙根的由半截汽油桶改成的炉子,对爹交待道:“这个炉子很好烧了,一加上块木柈子,炉子就能烧得通红通红的、都靠不近人。”提到柴禾他略显得意:“在咱山里就这样好,缺什么就是不愁烧的。只要腿脚能勤快点,上山划拉一圈,就够烧上几天的。” 最后他对爹爹说道:“ 一会儿呀,让小子跟我回前院去。从草垛上拿几捆草回来,再铺吧、铺吧就可以住人啦。”此时,爹含着泪,就差没给老人跪下了。就这样,一家人一连忙活了几天,这个家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它虽然破旧些,但也算有了一个临时属于自己的“窝”。
      可能是与这块土地和这里的人有缘吧,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最终竟会在这里落了脚、生了根。并还会引伸出以后那么多令人刻骨铭心的记忆以及那么多情感上的纠葛。
      一晃几天就这样过去了,王守礼整天地去缠着大爷问这问那,对周边的情况也算有了些了解。听大爷说,这狍子沟屯,虽说不算大,可在这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也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自然村落了。别看这屯子户数不怎么多,只有那么五六十户,两三百口子人,但情况还真是挺复杂的呢。这里住的人,其中有一半人是“坐地户”,他们多为满族人,自称为旗人。先前祖辈上随首领努尔哈赤反明,得胜后又回归了山里。而另一半是外来户,多是从山东、河南、河北逃荒要饭过来的。由于这里地势高,下霜早,再加上山里的野兽也常出没祸害庄稼,所以地少产量也不高。当地人主要靠上山打猎、挖药材和采集山货谋生。这里的村民靠山吃山,过着自给自足的山里人家特有的纯朴生活。人们的日子虽不富裕,还算过得去。
      可到了一九三一年,特别是“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人一夜之间占了奉天城,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日本人通过维持会,到处征粮、抓劳工,搞得这里也是民不聊生。后来东北抗日民主联军杨靖宇和赵尚志的部队,一连在这边山里面打了几仗,消灭了好几十个日本鬼子和“白狗子”伪军,情况才算好一点了。现在鬼子和白狗子都龟缩到了县城,这屯里也只剩下维持会的几个人。但仍然是一天到晚地瞎折腾,弄得是鸡犬不宁。这个领头的会长,就是万人恨,屯里的大财主——汪大江。这家伙,是个坏得流脓的手,在屯子里是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成天拎着个大木棒,带着手下几个狗腿子到处乱窜。谁要是不听招呼,想说点什么,他准是先不说话,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大巴掌,反手又是一棒子,所以人送外号——“汪大巴掌”。说起“汪大巴掌”,大爷恨得咬牙切齿,还说什么事也都不能做得太绝了,事做过了头,连老天爷都不会答应的。
      话说这“汪大巴掌”,前后娶过了两房老婆,大老婆娘家是几十里外山城镇的人,是他爹妈从小给他定的娃娃亲。那女人因为过于肥胖了,所以也一直没能怀上孩子。虽曾四处找郎中调治,吃了不少偏方,可始终没有个动静。就因这事儿,“汪大巴掌”也没少发过火,骂他老婆是“不下蛋的鸡”,“占着茅坑不拉屎”。小老婆倒是长得挺俊俏的,原先是个窑姐,外号“一枝花”。她是“汪大巴掌”花两百块现大洋从通化城里给赎回来的。可这女人啊,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瘦得是皮包骨,整个人是风一吹都会倒的,成天是靠药壶和拔火罐子来打发日子的。屯子里的人,私下也是常议论: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女人,别说是指望她生孩子啦,就是连保命都难呀。可谁曾想呀,这拿不起个的“病秧子”,后来竟怀上了,居然还给他生了个快七斤的大胖小子呢。开始的那一阵子啊,可把“汪大巴掌”乐昏了,高兴地杀猪宰羊、摆席请客,又到祖坟上去烧香磕头的。可咋呼了半天,孩子一天比一天大,才发现他的宝贝儿子竟是个整天流口水,眼睛不停眨巴的痴呆儿,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傻子。如今一晃这个傻子都二十好几了,还没讨着个老婆呢。有谁家的姑娘,愿意给这样的人家啊?这不明摆着是一个火坑啊!可真是应了过去的那句老话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呀!”。
      早上,睡在地铺上的王守礼又被冻醒了。他揉了揉那仍睡眼迷离的眼睛,忙爬起来披上棉袄,用一小块事先备好的桦树皮,将炉子给重新点燃了。他见火渐渐地着了起来,又赶紧在上面添加了几块松木柈子,炉子很快热上来了,并不时发出了哧哧的响动声。屋子里的柴禾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准备去外面再抱些柴火回来。
      推门似乎比往日吃力,他顺着用麻袋片遮挡着残破的小角门定神向外望去,不由得兴奋了起来,好大的一场雪呀!怎么昨晚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呢!这里的雪呀,又白又厚,比起老家烟台来,可是要大多啦!
      此刻,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吹得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那扇被他打开的小角门,像是被风撕开个口子,风雪径直往屋子里灌,吓得他赶忙关上了门。是好奇心,驱使他想再看看外面的动静,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门,顺着门缝再往外望去。呵!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远处,山峦和树林银装素裹,被淹没在风雪之中。近处,房屋和柴禾垛也都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清。一时间,他又觉得心里凉飕飕、空荡荡的,好像这个世界已被风雪取代,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遇上这样的鬼天气,肯定是出不了门,什么也干不了,爹一定会更急了。这几天,爹也正在为一家老小的几张嘴犯愁呢。他出去想找点零活干,可这还差个把月就要过大年了,没人再肯雇用短工了。爹拎着杀猪刀和给猪刮毛用的铁板子,满街挨户的吆喝,看看有没有要杀猪,需要帮工的。可有人苦笑道:“这年头呀,人都吃不上顿、养不活呢,这屯子里又会有几家能喂得起猪呢。要不,你去‘汪大巴掌’家看看,不过干完活他们也未必肯给工钱,弄不好还会挨顿棒子。”但爹还是不死心,又合计着与张大爷一起上山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打着或套着个什么猎物回来。可几天下来,一无所获,连个毛也没弄着。
      想再向大爷借点能吃的东西,实在是张不开嘴了,大爷家也快是要断顿了。没法子,大爷前几天就将他那只心爱的“老洋炮”和那张钉在墙上的狐狸皮给卖了,只换回了一土篮子苞米棒子。可这么多张嘴哪够吃呀,几天下来就吃光了。爹爹看看躺在炕上依然生病的娘,再瞅了瞅堆放在墙角的空米袋子,不免又紧锁眉头犯起愁来。
      这里的冬天,天黑得早,一般人家都早早睡下了。这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刚刚打开铺盖卷,准备躺下睡觉,忽然听到了一阵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还没容他们缓过神来儿,“地窨子”的小角门被人用力地给拉开了,伴随刮进屋里的狂风和雪花,从外面钻进来一个人。此人骨瘦如柴,弓着个虾米腰,个子不算太高,头上顶着一顶灰布面的狗皮帽子,看上去有个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一撮向上撅起的山羊胡子,瞪着一双滴溜溜转的鼠眼。这人进屋刚直起腰,便扯开公鸭嗓嚷道:“哪的人啊?干什么的,有《良民证》吗?”。看那摆出的架式,显然是查户口的。爹一听,吓得是连忙站起身来,上前赶紧答话:“老总呀,俺们一家人是刚从山东烟台逃荒过来的。《良民证》——这《良民证》还没来得及办呢。初来乍到的,也不知这《良民证》是怎么个办法呀?”。
      还没容得爹把话讲完,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瓮声瓮气地叫骂声:“可真是不懂规矩啊,是想反天呀。没《良民证》就敢住下,可真是够胆肥的,八成是吃了豹子胆了吧!”紧跟着话音,又从外面挤进了两个人来。为首的这个人,有个五十来岁,头带一顶油光、高筒的水獭皮的帽子,长着一颗让人过目不忘的脑袋,因为此人头大得像个秋后的老倭瓜。再仔细看是一脸的胡碴子,满脸的横肉。那眼珠子一瞪,真像牛眼睛似的,大得出奇。那悬挂在脸上大而红的酒糟鼻子,如同灯泡一样闪闪发亮。再瞧那一身打扮,身上是一件黑布面的貉绒大衣,脖子上还紧紧围着一条用整只狐狸做成的狐狸皮围脖,两只肥而大的手指带着几颗金光闪闪的“大金疙瘩”。在他的右手上,拎着一根一米来长,口径足有小碗口粗细的枣木棒子。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可着实够吓人的。
      躲藏在娘身后的他和姐姐,将这眼前的一切,看得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想,不用再问了,这人一定是当地人称“活阎王”的——“汪大巴掌”了。只见“汪大巴掌”上去不由分说,就先给了爹爹重重的一记耳光子。打得爹爹摇晃了几下身子,险些摔倒了。血,在瞬间顺着鼻孔和嘴角淌了下来。紧接着“汪大巴掌”又高声叫骂道:“《良民证》都没有,就敢住下,我看你也准不是什么好鸟,刁民一个!我今天就要让你懂懂规矩,也好长长记性”。说着便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棒子,要向爹爹的头上砸过去。
      就在这结骨眼上,刚听到点动静就匆忙赶了过来的张大爷,不要命地扑了过去,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汪大巴掌”手中的木棒子,哀求道:“会长啊,这可使不得呀!你就是对他不放心吗?我敢替他一家人担保,他们和我都是同乡,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庄户人呀!”这时的“汪大巴掌”,哪里肯听,他猛一使劲,便将大爷给推搡了个跟头,气急败坏地叫骂道:“老不死的东西,我看你真是又皮紧了,还敢跑到这儿来管闲事了。你儿子参加抗联的帐,我还没倒出功夫来跟你算呢。你可给我听明白了,上峰——日本人可是早就交代过了,你儿子不回来,就抓你是问”。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木棒子。而就在这当口,一直躲藏在娘身后的姐姐,竟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用身体紧紧地护着爹爹。并向“汪大巴掌”高声质问道:“有理说理嘛,你凭什么打人!”
      姐姐的突然出现和大声质问,反倒让这个一向吹胡子瞪眼、张嘴骂人、抬手打人的“汪大巴掌”瞬间愣了一下神儿,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瞪大了眼珠子,气得脸是白一阵,紫一阵的。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会站出来,并敢当面顶撞、质问他。气得他是干嘎叭、嘎叭嘴儿,又吭哧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恼羞成怒地骂道:“凭什么,凭什么,就凭这里的天,这里的山,都是我汪某人的。没有办《良民证》,就得给我卷起铺盖,滚出这狍子沟!你们这些穷棒子,不是都背后说我是一手遮天吗,我就一手遮天啦,有什么招儿吧?”
      爹爹尽管鼻子和嘴丫子都被打出了血,但依然还是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和娘一起不断地低声哀求着:“老总啊,您老抬抬手,行行好吧。等熬过了这个冬天,来年开春,我们就走,一定走。”“汪大巴掌”冲着爹爹嘿嘿地冷笑了一声,“呸!”,吐了口唾沫,骂道:“你想得倒挺美,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呀,那没门儿!”只见“汪大巴掌”拎着棒子一边骂,一边在地中间转悠了两圈,忽然眼睛落在了姐姐的身上。他斜愣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姐姐来。那眼珠是滴溜溜地转,用肉乎乎的手揉了揉红里带坑的酒糟鼻子,突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既不喊也不叫了。接着换了一种和缓的语气拖着长声说道:“不过——不过吗,你说得倒也是啊,这十冬腊月缺米断粮的,也真是不易啊!” 话只说了一半,冲姐姐是嘿嘿地一阵冷笑,然后一挥手,招呼那两个人开门走了。
      王守礼见他们几个走了,便赶忙跑了过去用木棍支上了门,生怕有人再进来。这时一家人才紧紧搂抱在一起,真是一阵惊吓,一阵庆幸!爹擦了把头上的冷汗珠子和鼻子上的血迹说:“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又让俺们家躲过了劫啊!”娘更是双手合掌,满脸挂着泪花,不停在叨咕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回菩萨真是显灵了,我们可以在这呆下去啦!”。
      此时蹲在一旁叭哒、叭哒吸烟的张大爷,却是一脸的冷峻,心事重重。他低着头,不停在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今天这是怎么地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汪大巴掌这个人,屯子里谁不知道,一向是心狠手辣,雁过拔毛,会榨干你的骨髓油,他绝不会轻意放过任何的一个人。可今天一转脸,怎么就变了呢?哼!也搞不齐这小子又耍什么花花肠子呢”。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是一阵的紧张,因为他知道这事根本就没完,可能后面还会有更大的事情将要发生。
      果不其然,门,再次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不过与上次相比,有着明显的不同,上次是砸门,而这次是敲门。王守礼又慌忙赶过去开门,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门开啦,打外面钻进来的竟还是刚才头一个进来的,那个留着山羊胡子,鼠头鼠眼的人。这人进屋还没等站稳喘匀了气,便忙换了一副嘴脸,呲着满口的黄牙,强挤出几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模样来,拉着长声拱手相告:“你们可真是有福气呀,给你们家道喜了!我家老太爷相中你家的闺女了,请你家闺女过去给他当儿媳妇。你们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啊,我们东家在这一带可称得上是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啊!有日本人给撑腰,谁也是奈何不了我们。再说啦,我们东家又是这方圆几十里,富得流油的大户人家!那真是牛羊成群猪满圈。粮食堆得像小山似的,十年八载也吃不完。你们能攀上这门亲戚,算你们修来的八辈子的福呀……”。这家伙的一席话儿,如五雷轰耳,把一家人都给惊呆了,半晌谁也没能讲出话来。还是姐先哭了出来,“我不去呀,我不去呀,我死也不嫁他们家啊!” 娘也抽泣着哀求道:“我这闺女呀,早就许配给人啦,开开恩呀,饶过我们吧!”。爹爹也气愤地骂道:“这是什么世道呀,不是明抢吗,简直是不让人活了!快收拾、收拾,明天俺们就走,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时张大爷也被气得是踉踉跄跄冲了过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猴七呀,你这个挨枪子、遭雷劈的,你们就不能积点德吗?‘汪大巴掌’那傻儿子是个什么模样,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家的闺女要硬往火坑里推吗?你昧着良心,说了一大车的过年话儿。既然是那么好,你那姑娘也不小啦,为什么不嫁呢?”这猴七一听这话儿,气得脸都白了。跺着脚叫嚷道:“你这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再说句废话,绑你去宪兵队喂狼狗,让你连个尸首都捡不出来!”接着这家伙又厚着脸皮靠近爹,既劝解又威胁道:“这大冷的天,数九寒冬的,又赶上这大雪封山,你们一家人光说走,可又能往哪里走呢?不是吓唬你们,这鬼天气往哪走可都是死路一条!”接着他又换了张笑脸:“这人吗,啥事都得是想开了点,怎么地不是一辈子呢?既然能有这吃香的喝辣的地方,又何必在这受罪呢?”他见无人搭理他,便皮笑肉不笑的凑到姐跟前说:“你看看,你娘都病成啥样了,再不去抓药、瞧个郎中,你娘可就过不去这个年了。” 他又用手中的牲口鞭子指了指“地窨子”上方的横梁木说道:“你们也不好好看看,这房子还能住人吗,眼瞧着就要塌了。正好老爷家在屯东头上,还有三间装零七八碎的空房子。东西都是现成的,收拾收拾,糊层窗户纸,再烧上把火就能住人了。” 他又敲了敲炉子上的那口破锅继续说道:“家里没粮了,也不知道支吾一声,赶明个我让人先送两袋子苞米粒子过来。这不管怎的,人也得先吃饭不是。”他见姐姐没吭声,便又凑合到跟前继续劝说道:“俺是做儿女的,爹妈拉扯咱一回,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女孝顺吗。现在你娘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们家又都好几天揭不开锅了,这样扛下去,全家人只能是个死。你做女儿的,又是家中的老大,能不管吗?能忍心见死不救吗?”。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极不耐烦、又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猴七,这没用的东西,快给我滚回来。跟他们瞎啰嗦些什么,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先给那男的绑了,关到后面那间磨房里去。正好挖煤的劳工数还没凑齐呢,赶明后天和那几个一起押走。”他一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显然“汪大巴掌”并没有走,而是始终站在外面听动静呢。他胆怯地站在一旁,注意到姐脸上的表情,只见姐止住了哭啼,慢慢地抬起了头,揉了揉那早已哭红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抖动了一下嘴唇,突然从牙缝中蹦出了几个字来:“我嫁!......我嫁呀!......” 说完竟是扑到娘的怀里嚎啕大哭!姐姐那惊天动地让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久久地回荡着!那哭声有委屈与不甘,那哭声有抗争与愤怒,那哭声也有绝望与无奈......
      大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烟袋锅里的烟灰往梁柱上狠狠地一磕,气哼哼地骂道:“我就知道汪大巴掌这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压根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子’。”
      再看那个猴七,瞪着一双鼠眼,扭过头去竟嘿嘿一笑,连忙兴奋与得意地拍着巴掌说道:“这就对了吗。不许反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驷马难追呀!我明天就把东西给送过来,来年出了正月就成亲。” 说完拔腿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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