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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饱含姐姐委屈泪水的汪家送来的两麻袋的苞米粒子,也是糊了一家人的口,救了一家人的命。可转过年,刚一出正月,一顶花轿便将姐姐给抬走了。
      娘大病了一场,天天念叨着:你那苦命的姐姐呀,她这是为了俺一家人,活生生往火坑里跳的。你到了什么时候,也别忘了你那苦命的姐姐啊!姐姐,姐姐……王守礼最亲近的姐姐,爹和娘没有能力留住她,自己更是无可奈何,姐姐的情、姐姐的泪,留给他的是一生的痛!
      让爹娘更上火的是,他们将女儿给了这样的人家,屯子里的人议论纷纷,又气又恨,背后遭人戳脊梁骨,都说这汪大巴掌家是什么人性啊,儿子又是傻子,这做爹妈的也太狠心了,将亲生的闺女往火坑里推。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便宜了“汪大巴掌”这号人。
      而让王守礼更觉得没面子的是,这所谓的姐夫汪大巴掌的儿子汪有财,让人半个眼也看不过去,真是寒碜死了。他长着一张和他爹极其相似的脸,只是酒糟鼻子还没有他爹的那么红,头发永远是乱蓬蓬、湿呼呼的,眼睛直勾勾,一直沥沥拉拉地流着口水。有人讥讽道:就是松花河干得断流了,汪有财的口水也不会断的。即便姐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不用到天黑,便全身都是泥土。无论冬夏,他都趿拉个鞋,学着他爹那样子手里总拎着根棍子,成天的在屯子里瞎逛荡。哪里有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他就往哪钻,仗着他爹的势力,人又惹不起他,所以大伙都像防瘟神一样躲着他。他到了哪,哪就像炸开了锅似的,一哄而散了。
      熬过了令人恐怖的寒冬,长白山的春天终于被盼来了。站在家门口,虽然还能看到远处长白山山顶上那白皑皑的积雪,可近处却己经是开始渐渐的显绿了。松花河里那厚厚的冰雪也已逐渐消融,站在河边你会听到冰层下那急促而哗哗的流水声。在河边的阳坡处,嫩绿的小草,已钻出了地面。那开着一朵朵小黄花的“婆婆丁”,还有那让人叫不出名字来的,紫色与粉红色的小野花,随地可见。头顶上,不时会有一群群小燕子匆匆掠过,它们应该是来河边衔泥,开始垒窝筑巢了。
      此时,王守礼和他爹,都让“汪大巴掌”的大管家刘三给派上活计了。因为爹会使唤牲口,便被派去赶马车了。赶车这活计,可是个有风险的差事。辛苦一点倒没啥,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就是怕摊上事儿。山上有一段叫滚马岭的必经险路,上坡是八里,下坡是七里,都是一溜水儿的“胳膊肘儿”式的急转弯。坡道一边是如斧劈刀砍的悬崖峭壁,而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深渊。一旦不小心下去了,那只能是车毁人亡。所以当地人管这段路叫——“鬼门关”、“黄泉路”。自打爹爹赶上了车,就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了。不是上山拉木头,就是往县城里去送山货。反正一年四季,汪家是不会让你歇着的,有干不完的活儿。
      而他自己呢,也被刘三给打发放猪去了。原来放猪的老关头,气管炎加上痨病,大口咳血,已经爬不起炕了,所以就派他去顶替了。为此爹爹还特意提醒他要长点心,留点神,特别要提防点刘三这个坏家伙。刘三在东家面前像条哈巴狗,点头哈腰的,就是连东家的那点心思,他也能猜测到个十有八九,顺着东家讨好。可见了下人和穷人,那架端的,从不正眼看人。他办事圆滑,会见风使舵,能把人算计到骨子里。因此屯子里的人背后都骂他是“笑面虎”、“胎里坏”。
      “汪大巴掌”家的猪可真不少,大大小小总计能有个三十几头吧。本来后院粮仓里的粮食多得都快要盛不下了。可抠门儿的刘三为了能多省下点粮食来,每天早早就逼着他去放猪,直到天黑了也不让他回来。就这么起早贪黑的干,也只给他“半拉子”工钱,也就是正常工钱的一半。
      放猪可不是什么轻巧的活儿,一眼没瞧到,猪便会钻进了庄稼地或蒿草中没了踪影。别的都还好说点,就是那窝刚生不久的小猪羔仔,是最不肯听话了。而且还特别凶,成天的咬,整天的打。细看这群猪的皮色,与别的猪相比还真是不大一样。别的猪颜色完全是黑黑的,而这窝猪羔的颜色,黑里透黄,有的背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斑点。屯子里有经验的人说,这可能是家里的老母猪上山与公野猪□□的结果。不过,这猪的肉,可要比一般家猪肉好吃多啦。所以刘三对这窝猪羔仔十分的在意,每次他赶猪回来,刘三都要到猪圈转上一圈,亲自要去过遍数儿才了事。
      王守礼每天放猪的地方,是屯子的西头那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早就听人说,东北的黑土地肥的是一把都可攥出油来。这里的草长得十分的茂盛,黑绿、黑绿的,遮天蔽日。夏天草高的时候里面可没下人。到了秋冬时节,整个蒿草像是成熟的谷子金黄一片,又像是被车轮子给碾压过似的,平平整整,如同是一块巨大的草席子,倒真有一种“天当房,地当床”的感觉。而草的下面,是足有二三十公分深、浑浊而又黑糊糊的泥水。夏天如走到这些地方,一定是要格外的小心,因为不知底细,弄不好就会像陷阱一样越陷越深,甚至于会搭上性命的。
      只见这群猪一头扎进了草甸子,便都狠命地撒起欢来了。因为这里不仅有它们喜欢啃吃的各种植物根茎和鲜美口味的小鱼、小虾,还可以趴卧在泥水里尽情地打滚。每当王守礼看着这群猪弄得实在太脏,全身都是黑糊糊的烂泥巴时,会把它们赶到临近的松花河里,去洗洗澡。
      一天中午,烈日当头,王守礼又吆喝着他的这群猪,到河边的浅滩处来洗澡。此时的河边真像赶集似的,热闹得很。这里早己聚集了好几伙人了。有的和他一样是来此放猪的;一群说说笑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正弓腰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边洗衣裳边唠家常;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正在水的深处游泳呢。说是游泳,也只是“搂狗刨”的水平。速度不快,但却扑腾起了挺高的水花来。这时,忽然一个半大孩子,从河里站起了身,抖落了一下头上的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急冲冲而又兴奋地大声喊叫道:“我刚才脚上好像碰到了一条挺大、挺大的鱼啊!都赶快过来抓鱼呀!”他的喊叫声,立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大家都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向他游泳的地方汇聚过来。
      那孩子的喊叫声,也当然引起了王守礼的注意,他也是满有兴致地跑到近处去瞧。凭他在家乡时和小伙伴们一起摸鱼的经验,这个地方应该会有鱼。因为这个地方正巧处在这条大河的一个转弯处,河水深而缓。所以他没再多加思量,也忙跟着脱下衣裳,跳入了河中。他并没太急,显得很沉稳,先试了试水深,感觉这里的水足可以没人。水的上半部,还算有点热乎气,可再往下却是冰冷冰冷的,所以必须得加倍的小心,别让腿抽筋了。而此时再看这段河水,已快让这群人和弄得成大酱汤子了。沉沙泛起,黑糊糊的,混沌得很,什么也瞧不大清楚了。
      就这样,大伙在河里瞎折腾了半天,别说是抓鱼了,连个鱼的影子都没看到。有些沉不气的人焦急地问道那孩子:“西屋老小子,你是不是在瞎蒙人啊,到底是看没看到呀?”那孩子回应道:“当然是看到了,我还用脚踩到了呢。谁要骗你,谁是小狗!”这时有人插言耍弄道:“你看到什么啦,你八成是看到鬼了吧。要不然,这么多人摸了半天,怎么连个毛也没抓着呢?”这当口,突然有人喊叫了起来:“我踩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头儿,都纷纷向那个方向游了过去。而又听到有人喊:“别着急,沉住气,可别让它给溜了。” 只见那人一扬头,深深地憋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入河底,不见了踪影。水面上,顿时泛起一长串的水泡泡。
      众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全神贯注注视着水面,也都在等待和盼望着最终的结果。此时有人在断言,下去的人都这么长时间不上来,看来这条鱼准是不会小啦......这时,水面上的泡泡又逐渐多起来了,忽然浪花泛起,那人从水中钻了出来。手里竟高高举着一个黑漆漆、硬硬的东西,并喊叫道:“摸到了!摸到啦!” 可众人仔细一瞧,不禁都笑出了声。原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有饭碗大小的蚌壳。有人泄气地埋怨道:“真是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的,我当是什么稀奇的宝贝呢,就这东西河底下多得是,刚才我还摸到了一个呢。”接着又讥讽道:“看来今天是吃不到鲜鱼啦。不过倒是可以用这东西回家炒韭菜,也能凑合算盘菜。”不过有人却马上又提醒道:“快找个硬东西撬开看看,弄不好里面还会有珍珠呢!”。
      正当大伙因找寻不到鱼儿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时,突然一条金光闪闪,足有三、四斤重的红毛鲤子跃出了水面。它很可能是被混浊的河水,给呛上来的。只见它在转眼间翻了个水花,又钻入了水中不见了踪影。众人是又惊又喜,这回才相信西屋老小子刚才讲的话是真的了。没承想,这河里会出这么大的鱼啊!就这样,又有更多的人,随之兴奋地跳入了水中。可再看,此时的河水,被人绞弄得是更加混沌不清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他已在河水中摸寻了许久,可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的腰眼有些酸疼,便站起身来向周围看了看,哇!河里到处都是拥挤着的人呀,真像下饺子似的。一些人正低着头,弓着腰,不断地揉搓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水面,寻找鲤鱼出没的地方。而一些性急的人,是不断地扎猛子去河底里摸。凭借经验,他觉得这时的鱼不应在这里,它应当是溜边的。他不由的将目光移向四周,再仔细地瞧,认真地看,他仿佛看出点门道来了。在紧靠河边上,有一棵枝繁叶茂,而树干又在向河里倾斜着的老柳树,它像一把遮天蔽日的伞,其中的许多枝条,已长长地低垂到了水中。在枝条的下方,长有一片茂密的水草。其间有几株水草,在不停地摇晃。他知道如果没看错的话儿,那条鱼就应该躲藏在草的下面。不过一般人是不太敢去那里的,因为部分的老树根是伸在水里的,会形成了许多盘根错节的树洞。而在洞里面,不单纯会躲藏什么小鱼、小虾的,还可能会有可怕的水蛇,以及夹人的“拉咕”(可能是小龙虾的一种)出没,显然那地方是很有危险的。
      他掂量再三,还是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他游到水草的旁边,见那水草抖动得更加厉害了,说明鱼还在。他先定了定神,然后猫下腰,又沉了一口气,突然间用两只手,向草的根部快速地合拢了过去。啊!直觉告诉他,鱼——抓到了!他感觉这条鱼很大,滑滑的,不停地在挣脱着。他知道此时的关键,稍有不慎,这到手的鱼就会跑掉。他沉住气,耐着性子,直到手指尖深深地掐到鱼的两个鱼腮时,这才放心地将这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拎出了水面。
      嘿!好一条漂亮的大鲤鱼!全身呈金黄色,鱼脐和鱼尾又都是透明的黄红色,亮晶晶的闪闪发光。众人是一阵地惊呼,不约而同地围拢了过来。有人惊叹鱼,有人称赞他,还有的说,咱们这条河里一晃可是好几年没出过这样的大鱼,能出红鱼这一定是好兆头啊!
      正当王守礼在众人的簇拥下,满心欢喜地走上河岸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让人给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忙停住了脚步,扭过头去看,不由一惊,原来是刘三的宝贝儿子——刘长锁。别看刘三瘦得像个刀螂似的,可这小子长得却是肥头大耳活像一口扒了毛的猪。这不是吗,还没到三伏天呢,他就已开始呼哧呼哧地喘上了。但可有一点和他爹是一模一样的,也是一肚子的坏水,一肚子的馊味主意。虽然年龄不大,只有十四、五岁,可仗着他爹的势力,横行于乡里,也算得上是屯子里的一个又臭又硬的小混混。今天他看着这么出奇好看的一条红毛大鲤鱼,竟让这外来户的穷小子给拿走了,不免有些眼红。所以才从后面匆匆地赶上了来,意在将这条鱼扣下,索为己有。
      王守礼压着火,耐着性子问道:“有事吗?” 刘长锁晃荡着脑袋挺着脖子,阴阳怪气的大声叫嚷道:“这还用问吗?放聪明点,鱼是我先看见的,就应该是我的。”他见王守礼没有任何反应,便来了气:“少废话,马上把鱼放下,给我立马走人!” 王守礼抱着鱼,向周围的人看了一眼回应道:“老少爷们、大伙可都瞧见了,给评评理。这鱼是我抓到的,怎么一下就成了你的啦?” 而此时站在他身边的好朋友,外号——“大鼻涕虫”的周广仁,生怕他吃亏,连忙偷偷地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衣襟,胆怯而低声的劝道:“不成呀,就给他吧。可别招惹他了,这小子可黑着呢。”
      “大鼻涕虫”的提醒,是有原因的,也不由的让他多了几分顾虑。的确是这样,刘长锁这小子不仅黑,而且还坏得流脓。去年秋半季,他向别人叨咕着,馋了,想吃牛肉了。便在第二天的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跑到屯西头的老苏家,将他家仅有的一头干活的耕牛,牵到了场院边去喂豆子。眼瞧着喂饱了,又将牛牵到水井边,饮了一桶带有咸盐的清水。结果第二天早上再看,这头耕牛肚子圆圆如皮球似的,四蹄朝天,竟被活活的给胀死了。然后他又装着没事似的,恬不知耻地上门管人家要牛肉吃。
      刘长锁见他有所顾忌,便自以为得意也更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了。又见有这么多人在场看着呢,也想借此机会在众人面前“立立棍”,便扯开嗓子,继续高声地叫骂道:“算你小子明白点事,以后都给我规矩点。你这穷得连垅地都没有的外来户,还能怎么着?还想翻天呀。说句老实话吧,你家呀,也就你姐姐还算能拿得出手。可再漂亮,又能怎么样呢?不也得乖乖嫁给东家的那个傻儿子吗!”此言一出,如同鞭子抽在王守礼的心上,这是他永难磨灭的伤疤,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的脸,被胀得通红。只见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气愤地回应道:“凭什么,就凭你爹是‘汪大巴掌’的大管家?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呀?你要是这么说,我今天是铁了心,也豁出去了,打死也不给你的,看你能怎么样!”说着便瞪起眼睛。
      刘长锁惊了一下,他做梦都没想到今天竟会有人不给面子,并还当众顶撞于他。在这个屯子里,他平日可是八面威风说一不二的“人物”啊!这不由得让他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个外来户、穷小子,也配吃这么好的鱼?老子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便撸胳膊、挽袖子、挥舞着两个如发面馒头似的拳头,怪叫着冲了过来。
      此时的他,也是憋足了劲,想好好收拾一下刘长锁,借机也杀杀他的威风。但他也同时记起娘在平日的千番叮嘱:俺是外来户,这边人欺生得很,出门在外需得忍着点,别让爹娘跟着操心。只见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今天既要好好地教训他一下,还要干得干脆利落、不留痕迹。他先将手中的鲤鱼,随手递给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那秀英,然后稍一侧身,摆出个架势来,只等刘长锁过来。
      这时气急败坏的刘长锁已冲到了跟前,只见王守礼猛的一个急转身儿,随后脚下一个干净、利落的扫堂腿。再看那刘长锁,登、登、登,窜出了好几米远后,便像个面口袋子似的,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来了一个“狗吃屎”、嘴啃泥。再一瞧,他的鼻子和嘴丫子上,都已摔出了血。这时的刘长锁,更加恼羞成怒,像疯了一样,又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两个拳头又冲了上来。王守礼只是站稳脚跟,举起两只胳臂,用力地一架,喊了声:“开!”再看刘长锁的那两个胳臂像断了一样,已痛得他哇哇乱叫直掉眼泪。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对刘长锁仗势欺人早就恨之入骨,今天看他挑起事端又先出手,是实在看不过眼。站在一旁的那秀英,也气得涨红着脸,上前质问刘长锁:“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讲点道理不?抢鱼,还打人,未免也太霸道了吧!”一物降一物,在屯子里的这些姑娘中,刘长锁最怕也最喜欢的就当数那秀英啦。因为她不仅人长得是最为俊俏,而且嘴皮子也最厉害,性格倔强,得理不让人。这当着众人的面让一个姑娘家这样地数落,刘长锁觉得自己瞬间是矮了半截。但他也不甘示弱,依然争辩道:“他是外乡人,你凭什么要替他说话。你一个女孩家,胳膊肘儿朝外拐,你是他老婆,还是他什么相好的呀?”一听这话儿,气得那秀英的脸涨得更红了,非要冲上去打他不可,吓得刘长锁直往后退,抹着大鼻涕,忙转过身去头也不敢回一溜烟儿地逃走了。边跑边说道:“好男不和女斗,好男不和女斗”。看热闹的人是一阵地笑骂声,有人解气地说:“这回刘长锁可是长记性了,不仅没吃到鱼,还弄了一身的‘猪血’”。
      众人渐渐散去了,王守礼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也准备赶着猪群回家了。可一回头,只见那秀英一个人还拎着那条鲤鱼,呆呆地站在那里呢。她见王守礼转过身来看她,便不由得低下了头,那脸又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带着几分羞涩走上前去,忙将手中的鱼还给了他。此时,王守礼也觉得有些歉疚,一个大姑娘家,为了帮衬自己,竟让人家听那么难听的话,真的挺对不住人家的。想到此,他忙对那秀英说:“为我的事,让你受委屈啦。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儿,这鱼就送给你吧!”她面带羞涩轻声地回应道:“我不要,还是拿回去炖了,给你娘补补身子骨吧。” 她见王守礼始终不肯接,便将鱼放在他跟前,转过身快速地走开了。
      她并没走得太快,若即若离的始终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直到接近村口时,她才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随后便像小鹿似的跑进了屯子。望着她那俊秀而渐渐远去的背影,在他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那种感觉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五月的“槐花蜜”一样,浓浓甜甜的令人回味,又像深秋里让轻霜打过的“山里红”果给人以酸甜、酸甜的感觉。
      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那秀英在姑娘堆里算是引人注目的了。她十七,与王守礼同岁。在屯子里十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姑娘中,她是长得最水灵、模样也是最出众的一个。一双眊嘘嘘,会说活的大眼睛、一张粉白透红,如苹果一样好看的圆脸、一条乌黑发亮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大辫子。屯中的人,私下都在议论她是个美人坯子,有衣裳架,是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她家可是这屯子里的老户,在这里已住了好几辈了。听人讲:她家是地地道道的满族人,属镶白旗。她父亲在这里以打猎为生,是当地一位出了名的好猎手,枪法可准着呢,只要是让他瞄得上的猎物就准没个跑了。冬天雪后溜套子,那更是他看家的绝活了,很少空手回来。他上山转一转,再看一看猎物走过时所留下的踪迹,就能准确地分辨出这是什么猎物留下的蹄印,并能大概的估算出这只猎物该有多大,已走过了多长时间,甚至还可以掐算出这一窝猎物,大小到底能有几只。所以人送外号“山里通”、“活神仙”。那秀英的爹妈特别宠着她。她上面还有一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但哥哥不在家,一直在外读书、做事。下面有两个不大懂事的弟弟妹妹。她爹每回上山,都会走得很远,少说也得个三天五日的。有一回,为了追赶一只被她爹打伤了后腿的公马鹿,出去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转回来。她娘又患有严重的气管炎,成宿地咳嗽,也干不了啥重活。所以这个家呀,平日里还真得靠她一个人里外支活着呢!
      自打“摸鱼”事件发生之后,王守礼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过去只是一门心思地寻思着干活,可现在心里面忙乱得像是长了草。那秀英的影子和名字在脑海里不时的浮现。那天的情景他不知过了多少遍了,他能像背书一样,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来,特别是当刘长锁说“你是他老婆,还是什么相好的呀,你这么肯帮他说话” 时,他看见那秀英脸上那表情,开始时是紧咬嘴唇、怒目而视,后来渐渐变得是两腮飞红,又面带几分羞涩……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是女孩子的腼腆与害羞,还是刘长锁的话太难听,而过于伤人了?思来想去,他认为答案只能有一个,说明那秀英喜欢自己!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他的心底,也在一点点地发生着细微的变化。由最初单纯的感激,到后来的喜欢,以至夜不能寐的思念与苦想。那种开始时的朦朦胧胧的爱,是那样的纯,又是那样的甜蜜。在夜里,他会时常梦见她。而有趣的是一天晚饭过后,他躺在炕上与娘闲唠磕。没曾想娘无意中的一句话,又刺激到了他那早已敏感的神经。娘笑着说:“可真是巧啦,下晌在东街磨房推碾子,听那秀英的老姨说,那秀英的生日也是阴历的五月初六。只是你们俩生的时辰不一样,你是上午的卯时,她是下午的未时……”他听了不由的一惊,心想世上那有这么巧的事。娘无意中的一句话,让他那天晚上更是彻夜未眠了。他想着心事冲着房梁发呆,心再也无法平静了。他在想真是连做梦都没想到过,他俩会是这么有缘,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不是像神话故事一样离奇吗。此刻他好像真的看到和读懂了那秀英对自己的那份心事。他开始相信缘份了。
      打那以后,他时常到屯中的大榆树底下去坐坐。每到傍晚时分,那里总会坐满了一些闲聊天的人。男人们总是爱挺着胸脯,举着旱烟袋,是天南海北地瞎扯上一段。什么“‘张大帅’胡子出身,却当上了‘东北王’……”,还有什么“蔡鄂和‘小凤仙’骗过袁世凯……好像他们虽未出门,却也是遍知天下事的秀才似的。可听常了,你就会听出点味道来的,也就是些陈糠烂谷子、八百年前的旧事和那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话题又转悠了回来。好在总是有人不厌其烦的讲,也有人竖起耳朵在听。而女人们则不同了,她们是一边听,一边奶着孩子,还要一边忙活着手里的针线活儿。这不吗,一个晚上下来,一只鞋底子就快要纳完了。
      在那里,偶尔会见到那秀英的身影,这对王守礼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也是他去大榆树下的唯一目的。只不过他现在每次出门时,再怎么个心急法,也要先打盆清水洗把脸,再对着姐出嫁前留下的那半块破镜子片,整理一下头发。“知儿莫如娘”,娘望着儿子那急匆匆的背影,便含笑地念叨着:我儿长大了,我儿大喽,我儿有心事啦。
      他几乎每天都去大榆树下,可不是每次都能遇见那秀英。但只要是遇见,他就会觉得今天值了,觉得心里面甜蜜蜜的踏实了许多。可其实呢,即便是她在,他也绝没有勇气敢大大方方地过去同她聊聊天或说上几句话,恐怕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他也只能是远远地瞧着、瞄着,而且还要装成很随意和漫不经心的样子,以免让旁人看出些破绽来。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其实他们两人似乎都在寻找着对方。可当真的是四目相对时,又都像触了电一样,匆忙地躲闪而逃避了。可过后,马上又是新的渴望与纠结。那种感觉真是既矛盾又甜蜜啊。他猜想,她一定会感觉到他对她的一片情意。同时他也会从她那躲闪而羞涩的眼神中,看出她对自己的好来。不能挑明,却又存在,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可真是既让人渴望,又是何等地令人煎熬啊!他也不晓得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能被捅开。
      长白山的夏天是短暂的。人们还没能来得及穿上几天短褂子呢,就不得不再找出长袖衣裳来,阵阵寒意的秋风又来了。中午的太阳依然很毒,热辣辣的晒人,可早晚天气已经很凉了。然而长白山更是神奇的,大自然赋予它春如一张姹紫嫣红的底片,夏如一首悠扬蜿蜒的情歌、冬如一章冰雪无瑕的童话,秋如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如果人们都能太平地生活着,那一定是最美的家园!你看,此时的树叶已显现出不同的颜色来,有热烈而红火的枫叶,娇美呈鹅黄色的柞树叶,还有那永是绿茸茸的松树针……一眼望去,山林里万紫千红,风光无限!
      这也是一年中最为关键的收获季节。人们不仅要忙着挥镰收割地里成熟的庄稼,还要忙着上山采集山货。因为仅靠地里打下来的那一点点粮食,除了交租子给“汪大巴掌”,是无法养活一家人的。谁心里也都明白,这时候能紧紧手忙活着抓弄一点,再辛劳一些,冬天一家人就能少挨饿、少遭点罪。所以每逢这个季节,白天在屯子里是见不到人影的。正如老辈人时常念叨得那样:三春不赶一秋忙,忙好了秋天不断粮。粮食山货堆满仓,冬天猫冬睡热炕。
      这年山上是“大年”。所谓大年,意思就是霜来得晚些不能瞎庄稼,种什么都得。山里的山货也是这样,能比平年时多收个几成。就说那大大的松塔,一个可出七八十粒松籽,足有一大把呢。那沉甸甸浅黄色的橡子籽,一天下来准可采上多半个麻袋。还有那“肥头大耳”的元蘑,如遇上成片的,一转身儿,就能采上一大土篮子。当然还可以采到满瓤的山榛子,红里透紫的大山楂和山里红,还有成串的山葡萄和翠绿可口的圆枣子……
      一天傍晚,天近黄昏,火红的太阳快要落山时,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呈暗红色的轮子。使得西边泛起了一片夺目的火烧云来,把整个天边和那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都染成了色彩斑斓的紫红色。山里人都知晓,火烧云不仅好看,而且它也预示着明天还是个大晴天,无论是要安排什么活计都不会耽搁。
      此时的王守礼,正赶着猪在靠近林子边上的一片黄豆地里放猪呢。这块地刚刚收割完,偶尔还能捡拾到些没割净的豆荚子,所以这群猪钻进了地里,便使劲地撒起欢,用鞭子赶着都不肯走。天色已不早啦,地头边的林子也渐渐地暗下来了。只是看到树梢,在晚霞的映照下,还挂有一丝残余的霞光。他又瞧了瞧那群猪,肚子都快拖拉到地了,知道今天是吃得差不多了。便挥动着手里的长鞭子,拉着长声,不停地唠唠唠的吆喝着,要将这群猪往回赶了。
      这当口,忽然从林子里传出来了一阵急促而又失魂落魄的呼救声:“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呀,大长虫咬人啦!”他一听,心里一惊,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怎么又出事啦!前两天老朱家的二小子,在北沟里采山核桃时,让“黑瞎子”(黑熊)给掏了。这一晃都过去半个月啦,可人还在家里炕上养着呢。想到这儿,他来不及迟疑,放下手中的鞭子,从后腰间抽出了把柴刀,顺着呼救的声音就奔了过去。
      这时只见屯子里一个叫腊梅的小姑娘跑出了林子,他忙迎上前去问:“长虫在哪,有没有伤到人啊?” 腊梅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守礼哥呀,快去救人吧,秀英姐她让长虫给咬着了!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他一听,更是急啦,瞬间脑门上就渗出了汗珠,急忙拉着腊梅就往林子里跑。
      他们俩钻进林子后,很快就看到在一片古松下面的那秀英,正在没腰深的荒草地里,左右翻滚,来回地挣脱着。他冲上去,高声喊道:“别慌,我来了!”
      可当他真的赶到跟前定神一看,自己也是大惊失色,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只见一条足有两米多长,大擀面杖粗细的花斑蛇,像根粗粗的绳子将那秀英的右腿肚子缠绕得死死的。这家伙,张着血盆大口,并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动声,又向着那秀英的胳膊上咬去。他早知道这山里面有长虫,可像这么大这么粗的长虫,他还是头一末见到。他腿肚子发软,心里打鼓,真是怕得不得了呀!可此时已不容他再犹豫,人命关天,他憋足了劲,朝那秀英大喊了一句:“别动!”便冲了上去,壮着胆子,举起手中的柴刀,照着大花蛇的头部,狠狠砍了下去。那花斑蛇开始时还依然很凶,扬着头、张着嘴、吐着鲜红舌头、露着一排尖尖而带勾的牙齿,可当他这一刀砍下去,那蛇就立刻将头给缩了回去。在蛇的头部出现了一条很深足有几寸长的刀口,喷出来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又随手一反腕儿,照准蛇的肚子,又是狠狠地扫了一刀。一连几刀砍下去,那个大家伙已是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了。它自知不是对手,便放过秀英,迅速地忙将身子一缩,慌乱地逃进了林子的深处。
      这般模样的大家伙,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夫是长不成的。他在屯子里的大榆树下听老人们聊过,一般有大长虫出没的地方,多是深山峡谷,还可能会有老山参,因为蛇是保护山参的。他顾不得多想,也没有再去追赶那条花斑蛇,而是忙蹲下身子,去察看那秀英的伤口。只见那秀英是两眼紧闭,嘴唇发紫,双手紧捂着伤口,不断地在抽搐,脸上那豆大的汗珠在不停地往下滚落。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条花斑蛇,该是条毒蛇!她肯定是中了毒啦!这下他可慌了神,刻不容缓,更耽搁不得。他迅速地脱下衣裳,用力的撕下了一条布来,先将她伤口的上部牢牢扎紧,担心血流过去,然后再抱起她的右腿,用口猛力地往外吸血。一边吸,一边吐。那血,既腥又咸,让人觉得是阵阵的作呕,但他还是忍住了。
      那秀英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觉得刚才好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她忍着痛,慢慢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王守礼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才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只见她微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可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此时再容不得他有丝毫的怠慢,背起她,撒腿就往屯子里跑。他脚下生风,真是不要命的一路狂奔,生怕会再有什么闪失。他感觉那秀英的整个身子都是软软的,脸是歪着的,枕在他的背上。身上散发着一股他还从没有闻到过的香气味。他觉得自己的血,在不断地往上涌。整个脸,也被胀得通红通红的。自己好像是喝了几盅白酒,嗓子眼干干的、辣辣的,人也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他拼命地将那秀英从林子里背了回来,她又吃了几副屯里的郎中“张眼镜”开的中草药,病情可是好多啦。但她受到惊吓和伤害,身子骨还是显得很虚弱,总觉得浑身没劲、拿不起个,也只好暂时待在家里再将养几日了。
      那秀英就这样是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也更出不了门了。这可把王守礼给急坏了,他有时是站在屋地,抓耳挠腮,急得是直转磨磨。有时又会望着窗前,冥思苦想,一个劲地发呆。好不容易出了门,可还没个屁大的功夫又转悠回来了。可无论他一个人是怎样的瞎折腾,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就是不敢敞敞亮亮、大大方方地过去看看她,说上几句话。
      一天傍晚,他赶着猪从地里回来,在屯里的街口遇上了正在那里玩耍的那秀英小弟。他连忙走过去将她小弟拉到了一角,随手将在地边梨树上采到的几个山梨蛋子递给了他,然后轻声问道:“你姐身体咋样,能不能下地啦?” 小弟瞧了他一眼,又提了提快要掉下去的裤子,才不耐烦的回应道:“你打听这干嘛?还得等几天吧。我姐还总叨咕着你呢!” 说完,他扭过头去,一溜烟儿地跑了。
      听了她小弟的话,更是勾起他的思念,也让他的内心再无法平静了。他反复猜摸着那其中的含义和所透出的信息。他知道她身体正在恢复中,觉得挺开心。但其中那句“我姐还总叨咕着你呢” 的话儿,又不由得让他想了许多,她这话是在感谢自己呢,还是真地喜欢上自己了?虽然他已隐约感觉到了那秀英的眼神里多了些柔情与羞涩,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自语道;“唉,琢磨不透呀,真是够折磨人的,这比干活都累啊!”
      越是搞不懂的事就越想把它弄明白,越是这样雾里看花,他也越发产生非要见见那秀英不可的念头。一种思念与渴望,在他内心深处不断地涌动。他要亲眼看一看她身体恢复得如何?还想观察一下她是否真地喜欢自己。这样看不见、听不着牵肠挂肚的感觉,犹如放在火上的烤鸭,真是太煎熬和太折磨人。
      一天下午,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那焦躁与思念的情绪了。他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见到她,今天一定要见到她,那怕是看到一眼也好。晌午,娘刚做完饭,灶坑中还留有不少的余火,他便急匆匆地从仓房的地瓜堆中挑出了两根红皮个大形状又好看的地瓜来,趁着娘去喂猪的功夫,偷摸地将地瓜埋进了灶坑。过会儿,地瓜烤熟了,他磕去上面的灰土,用布包裹好,小心翼翼揣在了怀里,然后便轻声轻脚开开房门溜了出去。
      走在路上,他信心满满的,可快要接近她家的大门口,他却又没了底气。他步子变慢了,腰也变弯了,怀里像揣个兔子七上八下的。当时的那个熊样子,简直像个去偷人家东西的贼。连他都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就这么捋不直腰、拿不起个呢?
      那秀英家外面的大门是关着的,但拨开铁环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他向周围看了看,然后一个闪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生怕会弄出一点响动来。看她家的房子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土坯草房,房后不远处便是茂密的林子。小院里被收拾得干净利落,地上连根草棍都没有。各种干活用的家伙什么都井然有序摆放着。一搭眼,就知道这是个利落而又正儿八经的过日子人家。
      他靠在墙角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他想断定那秀英应该在哪间屋住着。中间的一间不用问了,肯定是厨房,东屋应该是由她爹娘来住的,那么她应该是在西屋了。他贴着墙根慢慢地移动到西屋的窗户下,透过玻璃往里面瞧了瞧,啊!看见她了,他心里不由是一阵的紧张,一阵的惊喜!又感觉到自己的鼻子竟有些酸酸的,是激动、是委屈、是思念?反正是说不大清楚了。
      那秀英坐在炕上,背靠着炕柜,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纳着一只鞋底呢!那条漂亮的大辫子扎着条红头绳垂落在胸前,感觉比平时还美呢!看上去,她恢复得还不错,那脸色仍然是有红是白的,依旧是那么楚楚动人。这回他放下心了,好像是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在那里忘情而静静的仔细端详着她,真是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看不够呀!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窗外站立多久了,只是感觉腿脚有些发麻不听使唤了,可那秀英的眼睛怎么也不往外瞧上一眼啊?他开始急了,生怕这个时候她家人谁从外面回来,如果撞了个正着,再传扬出去,那他王守礼可就成了什么人啦!情急之下,他鼓足勇气轻轻地敲了一下窗上的玻璃。那秀英抬起头,向外望了望,当她看到了站在窗前正眯缝着眼向屋里张望的他,不免先是一惊,随后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只见她忙用手拽了拽衣领,又拢了拢垂下的头发帘,这才抬起头来忙用手捂了一下嘴,又指了指东屋。那意思显然是在说,不让他弄出丝毫的动静来。原因是此时她的娘也正在东屋歇着呢。
      太阳照在玻璃上的反光,让他有些看不大清楚。他索性便将整张脸几乎都贴在玻璃上了,这让她从里面看他时,感觉他的整个鼻子是扁的、眼睛是斜的、嘴巴是歪着的,她不禁笑出了声。伴随东屋传来一阵长长的咳嗽声,接着便听到她娘的问话:“秀英啊,不好好歇着,怎么那么高兴啊?” 她不由得是淘气地吐了下舌头,一阵的惊慌。忙转过身去向东屋喊了一嗓子:“是俺家的老猫——‘花花’,又在闹呢。”
      惊动了她娘,这让他不免更是紧张了。他不由自主地将头缩得更低些,用手指了指那秀英那还依旧包着药布的右腿。她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右腿,又向他摆了摆手,意思在告诉他已没啥大事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早已烤熟的地瓜,摇晃着拿给她看。她的脸,刷得一下又红了,低头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抬起头时,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微微抽动,眼睛里含着泪花。这让他很是吃惊,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看她流泪他心里也是酸酸的。他将两个地瓜重新用布包裹好,轻轻推开窗户上方用白皮纸糊的窗格,将地瓜投了进去。当他放下窗格时,可能是因雨水淋过的原因吧,那窗格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吓得他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东屋里又传出了她娘的喊声:“又咋的啦?怎么又有动静了?” 她马上回应道:“是‘花花’,顺着窗户跑出去了。”这时他听到了东屋脚步声,便急忙极不情愿的一溜烟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王守礼是异常的神清气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清新,就连喘口气也都叫人感觉是那么的舒坦。这是从没有过的兴奋,因为他终于是掏到了底,那秀英也喜欢自己呀!但想一想刚才那副狼狈相,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够丢人的,哪像个汉子和爷们儿呢!
      时间可过得真快呀,转过年儿,那秀英已经十八啦,这在乡下可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她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山杏花,这不仅让屯里的几个年青后生见到了她都愿意多看几眼,有话没话的找茬聊上几句,就连姑娘们也都愿意整天的围着她转,时不时地七嘴八舌嚷道:“哎哟喂,秀英姐呀,都说‘女大十八变’,几天不见,怎么又变模样啦”,“秀英姐呀,快点找婆家吧,好让这群小伙子都死心吧。要不然他们整天围着你转,连看都不愿看咱们一眼”。气得那秀英噘起小嘴,非要追上她们打上几下不可。
      可这段日子,那秀英非但不开心,反而感到烦躁、苦闷与无奈,因为她家的门槛都快要让人给踩平了,隔三差五准会有人上门来提亲的。俗话说:“一家女,百家求”,看那架势呀,她要是不嫁人这事准不会消停了。这其中要说来得最勤的,弄得动静最响的,就要当数屯子里的媒婆——“田仙姑”了。
      “田仙姑”,可是这个屯子里数一数二场面上的人物。这附近方圆几十里,沟里沟外的,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她家老头子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直是个扭扭歪歪的病秧子。过去还曾吸过一阵子大烟号,所以至今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儿。而她更是一身肥嘟嘟的懒肉。可此人虽说是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可那日子却过得很是风光,这就是全凭着她那一张好嘴。有人讥笑她是:没把的茶壶——“光剩嘴了”。不过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她能将死的给说活了,能把圆的说成方的。今天是帮这个保媒拉纤,明天又帮那家选个良辰吉日,偶尔还能帮人家看个风水,驱鬼弄神。你说不准吧,可碰上一回,就准会有人信服,这日子久了,“田仙姑”可不就成了人物嘛!
      每当屯子里的人看到“田仙姑”又将那件“职业装”黑大布衫穿上了、头发抹得油光发亮、叼着个一尺多长的大烟袋摇晃着走出家门时,就知道她这准是又有活干啦。因此秀英是最不得意这号人的。这不,这“田仙姑”又不请自到,扭搭、扭搭地走进了她家的大门。
      晚上掌灯了,那秀英从地里回到了家。前脚刚一踏进门,她娘就高兴地告诉她:“今天‘田仙姑’是又来说媒了”,她没好气的回应道:“我在外面都看见了”,“这家人家可真是没挑的呀”! 娘又继续唠叨着,“这后生比你大两岁,在镇上同顺药铺里当学徒,年尾得发三块‘袁大头’呢。他家就在下沟的三里屯,家还有三间房、一头大牲口和十五亩山坡子地呢!”她娘还要继续说点什么,却被她给打断了:“反正我不嫁,你们谁愿意嫁,谁就嫁!” 说完一扭身进了里屋。娘也气哼哼地回应道:“可没人再管你这些闲事啦,你就等着‘臭’在家里吧。还是‘田仙姑’说得对呀,女大不中留,留了结冤仇”。
      晚饭时,她娘又当着她爹的面提起白天的那桩亲事来了。她爹倒是个爽快人,放下碗筷一抹嘴巴头,笑着对秀英说道:“宝贝闺女呀,我看这家人家条件还算中了。这年头有手艺可比有钱强多啦。一技在身印在脑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惦记。赶明个先看看人吧,然后再说。”
      她虽说是一肚子的不愿意,但也没敢像对待娘那样直截顶撞爹爹。因为她知晓爹爹的倔脾气,在家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是越呛着说越完。所以她只得低垂着头,拉着自己的衣大襟,在爹爹面前小声的嘀咕着:“我还小呢,不想就这么早找人家。再说啦,哥哥也不在跟前,弟妹又小,我还想再帮着爹娘忙活几年呢。”可爹爹接下来的一席话儿让她彻底没戏了。“你都十八了,还不张罗着嫁人找婆家,你让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这事不能总依着你,也更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
      这回她可是真的上火了。晚上躺在炕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想着、想着,便心生怨气。她埋怨爹娘不懂她的心事,更是埋怨王守礼真是“死榆木脑袋,不开窍”,这都啥时候啦,这边是心急火燎,急得火上房了,可他那边到现在还四平八稳的,也没得个准话儿,真是气死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拿着弟弟、妹妹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去河边洗一洗。快走到河边时,刚好与正从河边担水回来的王守礼走了个顶头碰。见周围有人在洗衣裳,他俩没敢多说话。只是在俩人擦肩而过时,她先向他瞄了一眼,然后急切而小声地对他说道:“我爹娘正张罗着要给我找人家呢,你和你家到底是啥意思啊?”说完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事情来得突然,让王守礼毫无准备。他担着满满的一担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先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站在原地反复琢磨一番,才如梦方醒缓过神来,意识到秀英刚才的那席话,对他是有多么重要,又多么及时啊。他觉得血在往上涌,情绪也有些失控,不由得是脚下生风,加快了脚步。他着急忙慌地往家跑,水桶里的水,稀里哗啦地溅了一道。他要回家赶快告诉娘,秀英不仅喜欢自己,而且也愿意嫁给他。他还要告诉娘早上出门时,树上的喜鹊是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原来是有喜事在等着自己,得让娘马上找人去提亲呀!
      王守礼奔家是一路的小跑,这一切都被蹲在河边装作洗衣服的那秀英看得是真真切切。看他那认真而又傻里傻气的样子,她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他气喘吁吁地赶回了家,原本是满满的一桶水已所剩无几了。娘看着他那着急忙慌、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瞧了瞧那两只快要见底的水桶,忙放下手中端着的鸡食盆问道:“儿呀,你这是出了啥事啦?水没担回来,却怎么还造得是一脑门子的汗呢”?他放下水桶,一把拉住娘的手,没头没脑地说道:“快去找人到那家提亲吧,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那秀英已亲口答应嫁给我了……”他娘是彻底被他这突如其来、语无伦次的话儿给搞糊涂了。连忙拉着他的手说道:“儿呀,莫急,你慢慢地跟娘说,到底是咋么回事啊?都是在一个屯子里的住着,可不兴说些这没边的话呀。”直到这时,他才从刚才那兴奋与慌乱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坐在炕沿边上,拉着娘的手,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娘详细地说了一遍。娘听后,仍还是将信将疑,世上哪会有这么美的事?那家的姑娘,那可是屯子里最明事理长得最漂亮的姑娘了。这样的好姑娘又有谁家不惦记着呢!这样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大好事又怎么会落到俺家的头上啊?娘思来想去终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她了解自己的孩子,虽说年纪不大,可办事准成,厚道着呢,从来不说半点不着边的话。
      娘站在地上,心里又是惊喜又是犯难:这总得要先请人去提个亲呀,会不会碰一鼻子灰?即便是两个孩子私底下愿意了,可那家的大人能不能乐意?这两家的条件差得这么多,虽说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人家确实比咱高出一大截子啊!
      那家是这屯子里的老户,家底子厚实着呢!屯里有的人家,新粮还没下来陈粮就早吃光了。可那家从来就没断过粮,苞米楼子里的苞米总是满满登登的,无论冬夏,全家人总能吃上不掺青菜的豆干饭。听说人家光野猪油就足足熬了一大坛子,足够吃上大半年的。前几天屯子里的人还风言风雨地传呢,说秀英她爹在山里的棒槌沟又挖到了一棵多年的老山参。老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听说那山参个头不小,光起参就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呢!她爹是个精明会算计的人,担心夜长梦多,更怕“汪大巴掌”惦念,便连夜去了梅河口找人给出手了。她爹回来时,背了两匹布,让她娘给全家人每人做了套新衣裳。
      再看看咱家,是刚刚落脚的外来户,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连住着的三间草房还是“汪大巴掌”借的。这两家的条件着实差得太悬殊了。旁人要是听说了,准会笑掉牙讲究咱没分寸不自量力,□□想吃天鹅肉。
      娘忧虑了再三,想劝儿子打消这个念头,可看儿子火急火燎的样子,就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儿又给咽了回去。接着叹了口气说:“这事儿啊,急不得,我去找‘田仙姑’给说合、说合。成与不成的,那就看我儿的造化了。”
      说完这话,娘站起身打开柜子的箱盖,从里面的葫芦中捡出十多个鸡蛋来放到了篮子里。数一数,十七个,娘自言自语道:“这串趟门儿,又是求人的事,怎么也得凑上二十个鸡蛋才行呀,要不然也拿不出手太寒碜了”。转身又对站在一旁的王守礼说:“儿呀,你到鸡窝去瞧一瞧,看有没有刚下完的蛋?要是没有,快去前院你贾婶家先借三个来”。
      听了娘的吩咐,他连忙跑了出去。鸡窝就在外面的窗台下面,是用谷草编的,共有两个,一个口朝东,一个口朝西。他到东边的鸡窝一看,里面正好有两个红皮的大鸡蛋,好成全人,现在只缺一个了。他又忙转悠到西边的鸡窝去看,啊,正有一只老母鸡躲藏在里面悄无声息地下蛋呢。他索性就站在鸡窝旁等了起来。许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这个急啊,就差这一个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他急得真想掰开鸡屁股去看个明白。末了,他还是没能耐住性子,将那只老母鸡从窝里毫不客气地给轰了出来。嘿!里面还真有一个大鸡蛋,用手一摸还滚热滚热的呢。
      鸡蛋都被拿走了,那只老母鸡才扬起脖子、挺着胸脯,若无其事的咯哒、咯咯哒地叫开了。他随口骂了句:“赖窝虫,下完了就痛快儿出来”!
      娘拿着才凑齐的二十个鸡蛋径直去找“田仙姑”了。娘到她家一说明了来意,那“田仙姑”的脑袋竟晃悠得像拨浪鼓似的。只见她斜愣着眼睛,吸了口旱烟,又向炕沿下吐了口口水,这才对娘冷嘲热讽地挖苦道:“真亏得你们想得出来呀,你也是知道的,人家那家的姑娘长得跟水仙花似的,心气儿高着呢。再说啦,看人家的家底儿,一般人家也肯定是看不上眼了。不瞒你说,我前后去帮着提了好几门子亲了,可姑娘就是不愿意,造个大红脸一个也都没说成。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田仙姑”一边抽烟,一边眼皮耷拉下来斜眼瞧了瞧,她一下子看见了娘篮子里用布盖着的红皮鸡蛋才又动了心思。接着她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拍了一下大腿自言自语道:“哎,我这个人呀,天生就是个热心肠、操心的命,更看不了谁家有个什么难事的。再说啦谁又让俺们是一个屯子的呢。守礼这孩子也挺乖的,你这又是头一回张嘴,我就是再不情愿,总得赏个面子才是呀。我今下晌就过去一趟,去给说合、说合,成不成的不好说,就看看这两个孩子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一整天啦,那秀英的心都提着,既郁闷又纠结。她不知道王守礼是怎么和他娘学的?他娘是不是求人来提亲了?自己的爹娘对这门亲事能不能同意?从地里干活回来,她看到娘始终是在厨房忙着手里的活儿,那件事连提都没提、问都没问,这不免让她更是心神不定,忐忑不安。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真害怕爹娘硬是给她定下沟外三里屯的那门亲事,那又如何是好呀?那人她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谈得上喜欢?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东屋爹娘躺在炕上说着什么。她心里暗自琢磨着,是不是在说自己呢?便忙扶着炕沿,探出了身子竖起了耳朵去听。啊!爹娘果然是在叨咕她的事呢。只听娘对爹说:“孩儿他爹呀,你也不能整天只忙活你自己的那点事,姑娘的事你也得上上心啦!今天后晌‘田仙姑’是又来给提亲了。你猜,她这回提的是谁家的小伙?”爹回应道:“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要是知道那不成神仙了。”娘绷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告诉你吧,你肯定是猜不到了。是屯东头王子厚家的儿子——王守礼。”
      她在这边屋里,听得是真真切切。赶忙又轻轻下地,耳朵紧贴近门,生怕是漏掉了一个字。此刻东屋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爹说:“守礼这孩子,倒还真是个好孩子。老实能干,只是家境差了一点。”娘说:“这孩子还真不错,我也是挺喜欢的。去年秋天他还救过俺秀英的命呢!”“可不是吗,去年就因为这事,我还特意请他爹和老张头一起吃了一顿野猪肉,临走时还送给他爹一罐子山蜂蜜呢!”只听娘又问道:“孩子她爹,这一个屯子里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看我可怎么给人家回话呢?”爹打了一个哈欠说:“先放一放,等过几日再说吧,我都困了。明一大早儿还要搭车去山城镇走一趟,打听一下行情,顺便再把那几张狐狸皮给卖了。”说着,东屋就变得是鸦雀无声了,也很快就听到了爹爹那如雷般的鼻鼾声。这一夜,秀英就再没合上眼。
      再说王守礼,这两天一到傍黑儿,总是心急火燎地跑到大道边上去看一看,瞧一瞧,他盼着去镇上为“汪大巴掌”拉货的爹爹能早点回来,他憋着一肚子的话儿要对爹爹讲。白天秀英已向他传来了口信,说她爹娘还没拿定准主意呢,这急得王守礼满嘴都起了水泡。
      爹爹终于回来啦。娘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向他学了一遍。爹爹听了,是一脸的无奈。闷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看这事啊,够呛,八下都不占一撇。再说像‘田仙姑’这号人也不行呀,好事也得给办砸了。依我看呀,得另找个靠谱准成的媒人才行。”可在这屯子里,爹爹还能会求谁呢?谁还会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后来还是娘告诉了他。爹为他的事可是舍了个大脸,去求他张大爷啦。张大爷与秀英她爹曾拜过把子,是过过命的兄弟。这可让他没想到,一个屯子里的住着,平日也没大注意他们两家有什么过近的走动啊!娘还告诉他:有一年秋天上山打猎,在老牛圈的后坡上秀英他爹遇上了一只足有两三百斤重的熊瞎子,他躲藏在一棵老山榆树的后面,瞄了瞄准就开枪了。那一枪就给那只熊瞎子掀了个大跟头。但可惜那一枪没打中要害。那熊瞎子带着伤爬起来,顺着声响就扑了过来。可此时秀英她爹再想撤或重新装火药那就不容功夫了。她爹那天使的是一把每回只可打一发的“老山炮”。她爹刚一转过身来,一下就让熊瞎子给扑倒了。那熊瞎子再扑上来一巴掌就把她爹的棉袄给掏开了。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在他身后不远处上山打猎的张大爷看在眼里,他不要命地冲了上去,沉住气,对准熊瞎子脑门就是一枪。可那没有死透的熊瞎子,就是死死地抓住秀英他爹不放,这回你张大爷可是真急了,抄起了随身的板斧,照准熊瞎子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熊瞎子是终于被打死了,她爹也从熊瞎子的身下爬了出来,因此捡回来一条性命,他们老哥俩从此就成了拜把子的兄弟。
      这天下午,秀英挎着篮子正从自家菜窖里出来,拿了一些白菜和土豆准备张罗着做晚饭了,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忙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大爷。张大爷正笑眯眯地瞧着她,边看边捋着胡子自言自语道:“好,好,真是太好啦!”张大爷的一连三个好,尽管她还不算明了其中的意思,但还是觉得一阵欣喜和脸热。她连忙招呼:“张大爷呀,你这是又要干啥去?进屋坐会儿暖和、暖和,火盆是刚盛的灰,热着呢!”张大爷笑着问道:“你爹他在家吗?” 她忙答:“我爹他没在家,他上山去遛头两天下的那几个套子去了。”“那好吧,我手里还有点活就不进屋了,给你爹带个话,他晚上回来到我那去喝两盅,我有话要跟他说。”说完便冲她嘿嘿一笑,背着手走出了院子。
      掌灯时分,她爹去了张大爷的那间窄小而破旧的毛草屋。离房子还挺远呢,就闻到一阵扑鼻的肉香味,他不由得嘿嘿地笑了,他晓得老张头准是又弄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啦,是特意请他来喝酒的。他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觉得那肉香的味道有几分特别,是香味浓郁却略带点淡淡的土腥味。他想了想,认定那味道绝不是狍子和山猪,也更不是马鹿的,因为鹿肉膻气得很。如果没猜错的话儿,这应该是炖獾子肉的味道。
      初冬季节,正是獾子一年中最肥胖的时候了。因为它马上就要像熊瞎子、蛤士蚂和长虫一样,找一个隐蔽的洞穴准备冬眠啦,所以它体内会储存大量的脂肪。在这段时间里如能打住只獾子,不仅会有肉吃,还能熬出好几斤獾子油呢。獾子这种动物,浑身都是宝,最好的还当数獾子油了,它治疗烫伤可是有奇效,抹上点就好。
      推开房门一瞧,果不其然,厨房的山墙上,钉有好几张獾子皮呢。他随口便说道:“你老张头,手气可不赖呀,这刚一上冷,就让你给掏上了一窝。”张大爷从里屋迎了出来,眯缝着眼睛笑着说道:“这有啥呀,还让它跑了两只呢!在秋半季我上山采山木耳时就发现了这个獾子洞了,只是想当时獾子还不够肥,所以就一直没肯动它。昨天晚上我去了,开始怎么用火熏,它们也是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搭上了一串干辣椒这才算了事啦。可还没等我完全准备妥当呢,便从洞里窜出了两只跑掉了。都怨我自己太心粗,出门时要是带上狗就准没这事了,跑那两只也肯定都能让狗给抓回来的!”张大爷拉着她爹的手直往里屋让:“不提这事啦,俺们俩今天高兴、高兴,好好地喝上它两盅!”
      秀英她爹进屋后往小炕上一瞧,只见炕头上摆放着一个盛满了炭火的火盆,上面坐着个小铁锅,里面炖着的是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的獾子肉。在旁边的小桌上,还摆放着几个煮熟的咸鸭蛋和一大把毛蒜头,在火盆边上茶缸里烫着一壶老白干酒。他又看着老张头那一脸乐呵呵的样子,不由高兴地逗起嘴来。“你这一向抠门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今天倒是准备得这么丰盛,这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和说道呀?不会是楚汉相争的‘鸿门宴’吧?”“美得你,那你就是刘邦,我就是项羽了。最终天下归你,我弄个霸王别姬必死乌江,起早贪黑白忙乎了。” 说完两人是仰面哈哈大笑。
      张大爷将一双筷子在袖头上擦了一把便递给了他,说道:“还拿啥架,当自己是客人呢?赶快动筷吧。这大冷的天,一会儿这菜和酒可就都要凉了呀!”他们俩刚一动筷,秀英她爹便忙摆手停了下来,笑呵呵地对张大爷说道:“光顾着说话啦,秀英娘还让我给你带样东西来呢。”大爷放下筷子,眯缝着眼睛好奇的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呀?快拿出来让我瞧一瞧啊。”只见秀英她爹不紧不慢地解开衣扣,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纸裹的小牛皮纸包来。慢慢打开一瞧,竟是一绺鲜嫩而翠绿的蒜苗。“这可是才刚从家里窗台上的那几个瓦盆里现割的,她娘说这是今年头一茬蒜苗,让你这老大哥先尝尝鲜吧!”张大爷笑啦,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说道:“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呀,这可是稀罕物,快切上一小把,往肉里撒上一点,那味道可老鲜灵了。”说着,便下炕去切蒜苗了。
      几盅白酒下肚,身上也觉得热乎了许多,两个人天南海北地闲聊开了。聊了一会儿,张大爷才书归正传将话头转到了两个孩子的亲事上。她爹爹笑着用手指点着:“打来时我就寻思到了,今天这顿酒,你老张头是不会平白无故地请我喝的,你还会有那副好心肠?”说完他脑袋往后一仰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接着他说:“其实我和她娘也不是不同意,守礼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家境差了一点。我总不能太委屈了秀英吧?” 停了片刻,他又说:“这事呀,你这当大爷的就给拿个准主意吧,我和她娘都听老哥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吧!”张大爷思量着,一扬脖儿,又将一盅酒倒进了肚里,然后才紧紧地拉住了她爹的手,摇晃着慢慢地恳求道:“老弟啊,回去跟咱弟妹言语一声,给老哥个面子,既然两个孩子都愿意,又是那么投缘,听说连出生的日子都一样,那就成全了他们俩吧!俗话说得好吗,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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