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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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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时,最先在“老王头”脑海里涌出的是一个叫“狍子沟”的地方。那是让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狍子沟,座落在被当地人称之为神山的长白山脚下。那里的景色啊,真是美得出奇。整个屯子,都被周围那茂密的原始森林紧紧地环抱着,湛蓝的天空、多彩的阳光、带有泥土芳香的清新空气,伴有庄户人家升腾的缕缕炊烟,简直就是一副绝美的画面;打开房门,不出几十步,便是陡峭的山峦,那密不透风的林树,微风轻轻吹过,便会听到如风琴般悦耳的沙沙响声;村子的南头,是条九曲十八弯,河水清澈见底,日夜流淌不息的大沙河。听长辈讲,这条河应该就是松花江的上游吧;再往远看,是起伏不平、层层叠叠的山岭。它像一条条天然的屏障,护佑着祖祖辈辈的山里人。而再往远望,便是那令人神往,巍峨秀美,风光无限的长白山了。
长白山位于吉林省东南部,夏日里郁郁葱葱,冬日里白雪皑皑,好不壮观。山顶常年被云雾笼罩着,那上面不仅有深不见底的天池、落差在几十米高的大瀑布、还有令人倒吸凉气的那深达数百米的大峡谷。虽然狍子沟距离山顶天池不足百余里,可却很少能见到有人爬上去。听说只有个别挖参、采药的人,才曾经到过那里。
对于这片曾经养育过他的故土,他始终是充满着无比的眷恋同时又怀着复杂而矛盾的心绪。他深爱着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尽管他后来因工作曾走过许多地方,但依旧认为家乡的山最秀、水最美。但与此同时,那里也是让他心底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想一想就又心痛又自责的地方。
为什么会是这样?这话儿,说起来可就长啦。当你翻开王守礼的干部履历表时,你会惊奇地发现,他的祖籍并不是东北的吉林,而是清晰地写着山东烟台。
具体地说,他是山东烟台兴隆镇王家庄人。当时家中有五口人。有爹和娘,在他上面有一个十八岁的姐姐,名叫王桂梅。他小姐姐两岁,正好十六岁。他下面还有一个九岁的妹子,名叫王桂花,小名花花。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一是靠爹爹分家时,从大家中分得的四亩半薄地耕种;二是靠农闲时,爹爹替大户人家打短工进点儿微薄收入。一年到头全家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度日。
因为家贫,打他记事起,就没曾穿过一件像样体面的衣裳,他只能是永远捡姐姐换下来的旧衣裳穿。记得小时候,屯子里的小伙伴都不愿和他玩,说他是小丫头,女里女气的。直急得他忙脱下裤子,亮出自己的“小鸡鸡”给人家看。可结果呢,还是被人捉弄一通,无人愿意理会他。
可有一次他是真急啦!他光着屁股,拎着裤子,抹着眼泪,一溜烟儿似的跑回了家。将卷成一团的衣裳,狠狠地往炕沿边上一摔,便钻进被窝里,再也不肯出来了。并放出狠话:“不给做新衣裳,今后就不出去了。还说,娘不想要他了,所以才不给做新衣裳……”结果是被他娘用笤帚疙瘩,对准屁股蛋儿狠狠地抽了几下,这才算了事。他委屈地哭啊,娘也搂着他伤心地落泪了。娘说道:“傻孩子呀,哪有娘不想要娃的?不想给娃做新衣裳穿的呢?这不是家穷吗,你看咱们这个家都穷成啥样啦。” 说着说着娘的眼泪,像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地滴落到了他的脸上。这件儿时的往事,竟会让他记得了一辈子。至今想起来,还依旧是心里酸酸的,仍觉得心口堵得慌。
尽管全家人的日子紧巴一点,但还可凑合着过,逢年过节还可以捏几个饺子吃。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这样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到了一九四一年的春天,也戛然而止了。
一九四一年的那场有史以来罕见的大旱灾,给中国人留下了惨痛的一页。那般惨景是,河水断流、井底枯干,尸横遍野无人收。先后有几百万人被饿死,形成了惨不忍睹的百里无人区。为了能活命,当时有多少人家拉家带口,背井离乡,而最终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呢!
头年冬天,家乡这里的雨雪就少得可怜。记忆中,只下过两场小青雪,可连地皮还都没能盖住就停了。打春以后,家家都该琢磨着种地了,可地里的土,干得像沙面子似的。用铁锹往下挖挖,还是干干的,竟没有一丝的潮乎气。
爹每天都起得很早。推开房门,先是望望天,看看老天爷有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可每次都让爹非常失望,他看到的几乎都是响晴的天和那火辣辣的太阳。偶尔还能看到从地里刮起的黄色旋风,将干透了的土面子和片片柴禾叶子,一股脑地刮向了空中又弥漫开来,将整个天都绞得天昏地暗。
爹和几位族人蹲在地头,叭哒、叭哒地吸着旱烟叶子,合计着将如何下种,怎么种地的事。不种吧,怕误了农时,这节气可不等人啊!可要是种了,这一把把如沙子一样的干土面子,它能出苗吗?再搭上种子和肥,那可就更合不上了。一时间,个个都耷拉着个脑袋,谁心里也没底,更拿不出个准主意来。
此时看到了,村子里的人,三五成群拿着香和贡品,去村东头的关帝庙求神了。有啥法子呢?那个年月,求神是老百姓唯一能想出的法子了。
在盼望和乞求中,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一天夜里,他躺在土炕上睡得正香呢,突然一个大大的响雷,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了,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紧接着又是几个咔嚓、咔嚓的响雷,将他的耳朵震得是嗡嗡作响,这回他才相信这是真的了!他连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见娘坐在炕沿上,将妹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转过头来,他想看看睡在一旁的爹,可被窝却是空着的。再往外看,房门敞开着,一阵急风顺着敞开的门,刮了进来,给人带来了一股阴冷的潮湿气。接着他便听到了几声吧嗒、吧嗒地敲打在窗户纸上的雨点声,这声音令他兴奋不已。片刻,久违了的并让人感到有些窒息的瓢泼大雨从天而落,他连忙披上衣裳跑了出去,因为他想知道,此时爹在干啥!
外面是漆黑一团,除了大得如柱的雨,什么也瞧不见。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瞬间划破了如墨的夜空,让他看清了站在院子当中爹那宽宽的背影。只见爹好像是不知道天在下雨,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像具雕塑任凭雨水敲打。再往脚下看,他竟是赤着双脚,连鞋子都没穿,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许久,爹慢慢地扬起了头,举起了双臂,冲着那漆黑的夜空,突然大喊了一声:“老天开恩啦!”说完便像孩子似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一夜,全家人兴奋得竟是一宿没睡。
久旱逢甘露!这场祈盼已久的透雨,足足下了一夜。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的人家,家家都像憋足了劲,不分早晚,没白没黑的在地里忙活着。为了抢时间、赶季节,家里人中午都不回家吃晌饭了,由姐姐负责往地里送饭。记得爹还说这几天活重,中午不能总是喝菜粥了,破天荒地让姐姐贴了一锅纯苞米面的大饼子吃。
就为这顿大饼子,让娘是老大的不高兴,心痛啊!一连叨咕了好几天。爹笑着对娘说:“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啊。这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春天里早种上一天,秋天就能早得一天。要是真能赶上丰收了,这点粮食又算啥。再说啦,每年到了这个结骨眼上,别说是人啦,就连四条腿的牲口还得加几斤好料呢!”就这样,一家人是起早摸黑的干,终于是将自家的那四亩半地撒下了种子。
邻近关奶奶家,劳力少,眼看着别人家的地都陆续种完了,急得是坐在地头上直掉眼泪。爹爹心肠热,看不过去眼了,又忙赶过去,帮着干了两天。
种下去的种子,趁着湿乎乎的土,很快便破土发芽了。望着那绿油油、齐刷刷的幼苗,爹站在地头边,一边叼着旱烟袋,一边摆弄着手指头,开始盘算着今年秋后的收成了。
爹可是这十里八村中,大家公认的数得上的老庄稼把式了。哪块地是什么土质、能种些什么、什么时候该倒茬了,这庄稼害得是啥毛病,他都是弄个八九不离十,也准能给你说点道道来。今年他将这仅有的四亩半地都种上了苞米,他合计着秋天粮食打下来,除了留下自用还能凑合着卖上一点余粮。今年遭灾的地方多,这粮食呀,不用问,价格肯定是贱不了。
爹的那点心事,王守礼是知道的。爹是想卖点儿余粮能换成几个现钱花,置办些嫁妆,将姐姐的婚事早点给办了。姐姐是前年秋半季,就与邻村石庙子一个叫刘长海的小伙子定了婚。他还记得,那天吃定亲饭时他也去了。回来的路上,爹抿着嘴乐哈哈地对娘说:“看来呀,这户人家还不错,也是老实巴交的根本人家。咱庄户人不图日后大富大贵,只要老实本份,会过日子,知道疼媳妇就行啊!”。看得出娘也是满喜欢这门亲事的,说:“姐以后嫁过去,肯定也是不会受屈的”。
可偏偏这两年年头一直不好,不是旱、就是涝的,家里也没能攒下几个钱来。尽管这中间媒人已来回跑了几趟了,可这婚期是一推再推。按照娘的心思,姐姐从小就懂事,尽受苦了,所以这喜事吗,怎么也得是办的风光一点。咋也得凑合着做套被褥,再扯上几尺花布,做套像模像样的新衣裳呀!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打地里的苞米长到二尺多高,正处在苞米开始拔节正叫劲的时候,“老天爷”就再没开过恩,也再没给下过一滴雨啊!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能沉得住气。心想,“老天不会饿死瞎家雀儿”,总会给咱穷人留口饭吃吧,过几天准会有雨的。春天种地时,开始不也是旱得不轻吗。最后咋样啦?还不是照样下雨了。这十里八村的地,不也照样种上了吗?可谁曾想啊,这次“老天爷”就真的没开眼,就真把事给做绝了!眼看着庄稼苗打蔫,一天天见黄、枯萎,最后竟成了一根根挺直而干枯的柴禾棍子了。一阵风吹过,苞米地里会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响声。
谁心里都明白,今年这茬庄稼算是瞎了,颗粒无收,肯定是没指望了。但尽管这样爹仍然是没死心,他同几个老把式又在一起合计着,等过些日子雨水好啦,出把子力气再补种茬青菜,到时再辛苦点,用车贩卖到外头去。估摸着,怎么也能对付混上几个钱。
可旱情仍在继续,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的严重。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庄稼地里的裂缝像鱼鳞纹,是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可伸进去个指头。人们急啊、盼啊!又过了几天,河水断流、河床裸露。就连村里仅有的那三口水井,也见了井底,根本就打不出水来,全村人连吃水都没了着落。老天爷这回可真的要杀人那!
全村上下开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慌,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村里渐渐弥漫,许多人家已经断炊,开始时还能相互借着吃,后来是家家都揭不开锅了。接下来是将家里的畜禽,只要是能充饥糊口的,统统地杀掉了。以至最后是连村头边上的那几棵老榆树的树皮,也都统统被人扒光了……
可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村里开始有人被饿死了,开始是一个人,很快便是一家人。刚开始时有人死了,还能凑合着找领席子对付给埋了。可到了后来,连找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了。
这天一大早儿,姐姐刚出家门不一会儿便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捂着脸,惊慌失措地哭着喊道:“娘呀,快看看去吧。不好啦!关爷爷和关奶奶都死啦。” 娘一听也慌了神儿,忙追问道:“怎么死的?前两天过去看,老俩口还算行啊。” 姐姐哭诉道:“死得可惨啦。关爷爷瞪着眼睛,直挺挺地死在了炕上,准是饿死的。关奶奶是挂在房梁上,自己吊死的呀!大伙说,肯定是关奶奶看关爷爷死了,她自己也没啥活路了,便也跟着走啦……”
爹坐在炕沿上紧锁眉头,一声不吭。好一会儿,他披上了衣衫,下地从门后拎起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娘追问:“你这急三火四的,是要干什么呀?”爹没好气地应道:“我还能干什么,旱成这个样子啦,我除了去埋死人,还会干什么呢?老关头这老俩口都死啦,我总得去招呼几个人,对付着给埋了吧。这村里的人,不还没都死绝嘛!”
村子里被饿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因为灾荒,家家的狗也都跟着疯了。它们躲着人,也防着人,怕被人杀了。相反的是见人就咬,见尸体就吃,一个个都呲着牙,吃红了眼,拖着人的肠子到处跑……那般惨景,至今也是让人心痛难忘啊!
此时王守礼的家,也没有强到哪儿去。娘用自己出嫁时娘家陪送的那对银制手镯子换的半瓢杂合面,也已经用完了,断炊好几天了,大人还可紧紧裤腰带,挺一挺,可妹子饿得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骨瘦如柴,躺在炕上已经爬不起来了。
开始时爹每天还依旧扛着锄头去地头转转,看看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可以铲地?后来见地里的庄稼彻底没了希望,他又张罗到外面去打短工,或是用东西去跟人家换点粮食回来。可现在家家都断顿了,谁家还有粮食,谁家还需要雇短工呢?爹没有再出门,只是每天蹲在自家房门口,低着头,吸着烟,一声不吭。他看见爹的腰更弯了,人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望着紧锁眉头的爹娘,再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妹子,他心如刀绞。寻思着:总不能这样坐着等死吧,得想个法子呀!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又会有什么法子好想呢?要是有,别人家不都早想了么。想着、想着,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两年前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地里挖田鼠洞的事情来。只要挖到田鼠,就能找到粮食啊。于是,他忙从西下屋找出了一个小布口袋,又从门后拎起一把镐头,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等他到了地里转悠一圈,才算看明白了,正如他先前预料的那样,他能想到的法子别人也早已想到了。因为他看到了地里到处都是人用镐头或铁锹刨过翻过的痕迹。看到那密麻麻的脚印,也不知这一块地让几伙人都遛搭过多少遍了。他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恨自己脑子怎么不转个,来得这么迟呢?但他仍是不死心,想再碰碰运气。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今天如能弄到点粮食回去,就可能救活了小妹,也救了一家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苦心没有白费,终是在靠近河边的一块地里,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田鼠洞。这个田鼠洞的洞口,并不是在地里,而是隐藏在了地边的枯草堆里,一般情况下,很难被人发现,这让他兴奋不已。干这种活计,他可是个小内行。他并没急于下手,而是耐着性子,又找出了田鼠另一个更加隐蔽的洞口,他先用土将两个洞口统统堵死,然后才开始挖掘……一镐一镐地刨,一把土一把土地扒拉,当这个田鼠洞暴露出来时,他好惊喜,收获真是不小!他不仅抓到了两只肥肥的大田鼠,还一下子挖出了足有二、三斤重的粮食来。
他连忙把“战利品”装进袋子里,欣喜若狂地拎着东西一溜烟儿的往家跑。他仿佛看到了小妹那企盼的眼神和那久违的笑容。
刚一进院,他就听到娘和姐姐的哭泣声,原来妹子没能等到他回来,竟饿死在娘的怀里了!他看到爹爹抱着脑袋,眼里含着泪花,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将手里的旱烟袋锅,往门框上重重地磕了磕,然后狠狠地对娘和姐姐吼了一嗓子:“都别哭了,哭顶个屁用,这是老天爷不让人活呀!走!咱们也走!不能等着饿死,闯关东去!”
用一领薄席包裹着,掩埋了妹子。他们收拾收拾破旧的东西,能带的都带上了,一家人匆匆地上了路。
爹推着的独轮车上,是几件破旧的衣裳和几床露了棉絮的铺盖,还有两个装碗的篮子,这便是家里所剩下的全部家当了。爹爹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他用绳子帮着拉车,娘和姐姐每人背着个大包裹,紧紧地跟随其后。
当走到村东头的祖坟地时,爹突然停住了脚步,只见他慢慢地从行李中取出了一个木制的祖宗牌位来,然后缓缓地走向那几座长满枯草的坟。爹爹在坟前跪下了,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满含泪水,哽咽道:“晚辈的不孝,没能守住祖宗的家业,对不起列祖列宗。这次去东北,如能混出个人样来,一定回来给祖宗圆坟,烧香祭祖。愿先人保佑我们一家人,一路上平平安安的,能找到混口饭的地方……” 接着他转过身来,让姐姐和他也过去给祖宗磕了三个头,这才又开始赶路了。
让爹和娘都没曾想到的是,这一走,他们就再也没能回来过。而年龄不大的他,当然也不会完全明白,“闯关东”到底是个啥概念?关东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中间要走多远的路?在路上又将会遇到什么的风险,对于他一生命运会有什么改变?
他只记得,爹说他们这次是去东北,是投奔在抚顺挖煤的二叔。他只知道,只要到了抚顺城,就会有白馍吃。后来好多年以后他才知晓,在这几十年间,去东北闯关东的人,竟达两千万人之多。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人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大迁移了。可这其中的一半人,却因饥饿、疾病等原因,惨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窄小而破烂不堪的烟台码头,挤满了成百上千拖儿带女破衣烂衫的逃荒者。爹和另外几家人,勉强才合租到了一只破旧小木船。小木船摇摇晃晃地在海上足足颠簸了两天,才到地方。靠岸后,娘和姐姐都像死过了一样,下船在岸边趴了好一阵子才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两天里,她们俩不但是滴水未进,相反还将肚子里那仅存的一点点食物都一股脑儿地给吐了出来。此时娘和姐姐的脸色,白得像两张纸,看着就让人揪心!
船应该是靠在了现在的辽宁庄河地界。从庄河到抚顺还有近千里的路程。他们一家人一边走一边打听路,又一路乞讨,在路上足足走了二十几天。
当他们随着一大群逃难的人走进了当年热闹而陌生的抚顺城,真的是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看那高高竖立起的井架和一列列满载着亮晶晶原煤飞驰而过的火车,再看到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排排的日式小洋楼,不由得让他们一家人对日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与希望。
爹的眼里闪烁着亮光,情不自禁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挥了挥胳膊,攥紧了拳头兴奋地对娘大声说:“依我看呀,只要是肯出把子力气,在这里混生活,没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出来闯关东呢。这上千里的路呀,走得不屈,走得不冤枉。”
可等住下来细一打听,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现实不仅给爹爹浇了一盆冷水,更是给爹当头一棒!在当时日本人和伪满洲国统治下的东北四省,人们过着朝不保夕、衣不蔽体的生活。特别是到了寒风刺骨的冬月,对穷人如同过关,不死也得扒层皮。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向城外拉死尸的牛车。那些被冻得梆梆硬,像柴火杆子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放在破烂不堪的牛车上。此时虽已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可依然散发着尸体那令人窒息的刺鼻臭味。
而更让人心急的是,在偌大的抚顺城里,爹爹无法找到二叔的影子。他举着那破旧而发黄的信封,一连寻找了好几天,根本就没打听到二叔的任何消息。一天下午,爹爹去集市的地摊儿上,寻思着买点杂合面糊口,竟偶遇到本村原来的一个叫赵富贵的熟人。爹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打听二叔的情况。赵富贵愣了半天,才哭丧地说到:“半年前,矿上发生了瓦斯爆炸,烧了两座井口,还搭上十多条挖煤工的性命,年纪最小的,还不到十五岁。他二叔就是这十多人里面的。死得惨啊,他脸面被火烧焦了,一只大脚给崩没了。矿主和工头没给任何补偿。后来工友结伙找他们,迫于压力,只是草草给死者穿上裤子,没肉的地方用高梁杆给塞上,算是应付了事了。”
爹一听,顿如五雷轰顶,一阵头晕目眩,踉跄着险些摔倒。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定了定神,强忍住已涌到眼角的泪水。他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更没想到二叔会死得这么的惨。许久,许久,爹才算缓过神来。“人死如灯灭”,想也是没辙啊!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是为活着的人想想吧。无奈,他只得又强打起精神,哽咽着对赵富贵说:“他叔,你帮着找点零活干吧,我有把子力气,家里这几张嘴,可还都等着吃饭呢!”赵富贵看了爹爹一眼,皱起眉头,为难道:“老王大哥啊,咱是一个屯子里出来的,没啥说的。你们一家人初来乍到也不容易,又赶上孩子他二叔没啦。可不是俺不肯帮你,而实在是这边不好混啊!没死没活地干上一天,也挣不得几个铜板,还不够买几斤杂合面呢。你没听人说过,这里人常念叨的那句老话吗,‘到了千金寨(指抚顺),就把铺盖买,新的换旧的,旧的变麻袋’”。赵富贵最终叹了口气又继续劝解道:“我看呀,这里也不是什么久留之地。你们一家人呀,信我一句,还是干脆趁早往大里面走走看看吧,八成兴许能找到个混碗饭吃的地方。”爹一听,更是六神无主啦,忙追问道:“这里都不行,那哪还能行呢?” 赵富贵抬起胳膊,用手一指:“顺着眼前的这条路,一直往北走,过了通化就离长白山不远啦,到了长白山里,肯定会有活干的。可以打短工,也能到山上去扛木头,还可以上山采药材呢。如能赶上运气好,人走了八字,没准兴许还能挖到一个‘棒槌’呢!要真那样,可就妥了,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干活啦!我听说,俺村子上就有一伙人去了老沟里采药伐木去了。听捎信的人回来学,那面还算中了。”
赵富贵见爹爹仍有些迟疑,便又向他面前凑了凑,继续劝解道:“如果真不想去长白山也行,再往前走个八九百道,就到了哈尔滨。一过了松花江大铁桥,就算是北大荒了。到了那里,秋天时猫腰儿捡拾点粮食,就够混上一年半载的啦。”赵富贵的一席话儿,彻底打消了爹想要在抚顺城落户的念头。但也重新点燃起了他要带一家人,继续往北走的信念了。
一家人稍做整理,很快又开始上路了。
十月下旬的东北,天气变得是越来越寒冷了。迎面刮来的东北风,发出嗖嗖的响声,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似的疼。路边早已枯萎的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存的黄叶子被吹到半空中,凌乱地飞舞着。他们一家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在寒冷与艰辛中向着北方艰难地前行!
天,是越走越冷,早上地面已结有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出一口气来,会让人看到像蒸笼上面那样的哈气,单薄的衣服已经耐不住北方的风寒,对初来乍到的人,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它仿佛是在提醒和告诫,想要在关东混生活,绝非是件容易的事! 就这样,一家人经由清原、梅河口、通化,一步步地走近了人迹罕见的长白山。
这里的山势,越来越高,也越发陡峭。林子是越来越密了,到处都是倒下的枯树和已枯死但仍还站立着的“站干子”。路更是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根本就没了路,只有两道深深的而又歪歪扭扭的车辙印。爹有些迷茫,他们自己根本不知道已走到了什么地方。看着山,望着这林子,只知道距离长白山好像是不远了。而这时的路上,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此时,他们一家人也面临着自打离乡闯关东以来前所未有的困境。一家人是疲惫不堪,从夏走到冬,遥遥几千里的路程,早已是人困马乏,饥不择食了。且已是身无分文,变卖东西所换得的一点点盘缠钱也都已全部用光了。这还不说,雪上加霜的是娘又病了,多日的操劳奔波,她都咬牙坚持着,可这次是发着高烧,脑袋滚烫滚烫的,一连几天水米未进,真地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