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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天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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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小芳又从班上打来电话,催他起床吃饭。还说现在单位正忙呢,有一批产品准备外销,急需检验报告,所以脱不开身,等到晚上再过来看他。他放下电话,感到一丝温暖,说心里话,小芳还是挺惦记自己的。他又想到了小斌、娇娇,分别给他们挂了个电话嘱咐嘱咐,报了个平安。
他走到窗前,用手撩起窗帘,向外望去,整个大院空无一人,显得静悄悄的。他看了看表,快上午十点了。上班的、上学的,都早已走了。一缕阳光照进了屋,暖暖的,使这间阴冷的房间有了一丝难得的生气。
看来今天天气不错,刚才和孩子们通了电话,心里也舒坦些,还是出去走走吧。要不然小芳知道自己总闷在家里,又该叨咕了。说实在的,他现在心里有时挺矛盾的,如果没人理睬,他会觉得孤单寂寞;可孩子们一旦说点什么,他又不愿听,觉得心烦意乱。
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他便穿上厚厚的棉衣出门了。站到了大门口,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毫无目标而言,真不知该往东走还是往西走了。
这时,他隐约听到了从远处中山公园方向传来的一阵阵锣鼓和唢呐声,他知道这准是街道老年秧歌队在扭大秧歌呢!便不由自主地朝着中山公园方向走去。
家的位置距离中山公园并不远,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出了胡同口转过弯就是了。听到那一阵紧一阵的锣鼓声,还有那令人愉悦熙熙攘攘的说笑声,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这个公园并不算大,更不能与江心公园相比拟。但由于地处繁华街区,周围居民多,所以每天早晚来此散步、锻炼身体和参加各种文体活动的人是络绎不绝。你方唱罢我登场,这里的人就从来没断过。早上那拨跑步、跳绳、打拳的人,早已上班走啦。现在的这伙人,和他一样都是些年龄较大,退休在家,又没啥大事的闲人。
几个人凑到一块,有的是天南海北地聊上一会儿,有的是一把手风琴几个和声人来一段,还有那干脆坐在长廊内,翘着二郎腿,闭目听那吱吱嘎嘎二胡声的人。偶尔一男一女唱起了二人转,还会聚集好几十个围观者,唱到极致,还真有鼓掌和叫好的!。
他随三三两两的人们走进了公园,眼前的花草树木已经凋零,落叶成片,但清爽依在。公园正中是一个环形喷泉,倘若在夏季,你会见那喷射起来的水柱会有十米多高,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了瞬间的彩虹。喷泉下面是个花瓣形状的水塘,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金鱼儿,摇晃着脑袋,在硕大的莲叶下面穿来游去,时隐时现。偶尔有人将面包屑抛入水中,你就会看到无数条金鱼,在瞬间涌出了水面。可惜此时是深秋,这景色是看不到了……
出来走走,他感觉心情爽了些,他边走边看,不觉已在园中转悠了好几圈了。可时间一长,又自感体力不支,有几分疲惫,便找到一僻静处,在一个凉亭下面的长椅上小憩一会儿。他看着眼前满地的残花,还有那挂在树枝上红、黄相间摇曳着的树叶,觉得如同自己一样是凄凄凉凉。又见一位老者,一手拎着小水桶,一手持着半人高的毛笔,在凉亭的石砖地上用毛笔蘸着水,书写着刚劲有力的隶书:“一声落叶一弦秋风,一树枫红一片久等,一山淡漠一水从容,一处相思一地月明”。王守礼看不懂诗,觉得老者是在写景,又好像是在写人,还有点儿像是说自己……
坐着坐着,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感觉到久违了的舒坦,心生几分困意,他将帽子随手盖在脸上,昏昏沉沉竟打起嗑睡来了。
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他被近处的一阵大声的说笑给吵醒了。此时几位“仁兄”,正闲坐在距他只有几米远的凉亭上,口无遮拦地聊得正欢。还不时地传出一阵阵的笑骂声,逗得众人是捧腹大笑。他心里在想,这几位还是满有意思的呀,但也只能是自我解嘲,痛快痛快嘴吧,屁事也不顶。
这时他听到其中的一个人说道:“老胡呀,你别装糊涂,咱俩都是同年的大学毕业,又都是一年参加工作的,每次涨工资我都没拉下,怎么现在一算帐,咱俩的工资竟居然差了五、六百块呢?”他又听到一个略微细音的人回敬道:“那还用问嘛,还是我对社会主义的贡献大呀!”听那慢条斯理的腔调,无疑是在有意地气他。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的大笑。“可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们了。都闲着半拉膀子干活,一张报纸看半天,一杯茶水泡一天,摸摸屁股都坐出茧子了。”
随着笑声,有人接过话茬说道:“话又说回来了,当今这个社会呀,离开了钱,还真就玩不转。这钱是润滑剂啊!没钱不仅办不成事,就连亲戚都离你远了,儿女都不愿意搭讪你”。“老张说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有人接茬道。“就说我们家那个儿媳妇吧,平时很少来,来了也不干活,净等着吃现成的。这还不说,动不动还使个脸子,像欠她多少钱没还似的。老伴倒是聪明,看出点原由来了,过年时给孩子包了个三千块钱的大红包。这回可倒好,这儿媳妇嘴可甜了,一来就一口一个妈地叫着。我逗咱家那老伴:这回你可是赚大发了。三千块钱,让人叫你一声妈。你给我三百就行,我也来叫你一声妈好不?” 接着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有人拉着长声自我安慰道:“啥也别说啦,就认命吧。老话讲得好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都是前世安排好的。咱是想开了啦,这么大的岁数还能有啥盼头,不就盼着个身体能硬硬朗朗的,再对付着多活上几年么。没听有人说吗,不怕挣得少,就怕死得早。”接着,他又听见一个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的人在讲话。他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这位“仁兄”是谁。
只听那人带有几分讥讽的语调说道:“别瞎放空炮了。都小点声,还是由鄙人来讲述一段真实版的差钱忘义的故事吧。”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停顿了一下。有人便挖苦道:“别再卖弄官司了,有话快讲,有屁就放,再不讲呀,可眼瞅着都快回家吃晌午饭了。”那人一听,嘟哝着说:“你急什么?”接着便饶有兴趣地讲了起来:“我现在家住的那个大杂院,现在是显不着它了,可过去在□□之前,那可是个数得着的地方。那房屋的建筑风格,都特别有讲究。不是欧式的,就是小日本留下的校官以上的小洋楼。”
听到这儿,王守礼心里一惊。他想,这个人说的地方,好像就是说他现住的大院吧。这由此更增加了他的好奇心,忙竖起耳朵想听出个究竟,看看这个人会讲出什么他还不知道的新鲜事儿来。
这时有人开始抗议了:“你这序儿也太长啦。别再绕弯儿了,直截说事吧。”那人反驳道:“要饭还嫌馊,那我就书归正传,长话短讲了。”接下来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大院靠里头那幢日本小洋楼,楼下住个老处长。”听到这儿,他心里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这是不是在讲究我呢。“这个老处长姓王,名叫王守礼。”此时有人插言到:“咳,我还以为是个多大的官呢!现在处级干部多得很,得用鞭子赶。天上如果能掉下块石头,准能一下子砸死好几个。”那人继续说道:“嗨、嗨!这你们可就说错了,那年头处长不多。再说这个处长可就不一般了,那不仅是让众人瞩目,更是威风八面啊。这么跟你们说吧,别看是一个小小的市政府接待处处长,给个局长都不换。那接触面多广呀,上至□□,因为上面来人一般都是由他们处来接待,下至各委办局,就没有不能通融的事。因为他手眼通天,又能直接和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搭上话,所以谁都得给个面子。再说啦,这些年下来,人家是公私兼顾,肚子也不亏呀!那真是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单说那鲍鱼吧,拿出一个,就有拳头大,重量都在四两以上。告诉你们,也让你们长长见识吧,这么大个的鲍鱼,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得在深海里生长几十年才行呢!”这时,有人插言道:“这么大个的鲍鱼,别说吃过啦,咱这平头小老百姓,真是见都没曾见到过呀。看来这人还真不一般,也算是个能人了。真有口头福,这辈子没有白活啊!”
那人接着又说道:“那还能有假了,听内部人讲啊,能在这个岗位干上三年,都算长的了。可人家老王真有本事,人称:‘不倒翁’。虽然这些年来是几进几出接待处,可人家就硬是在这个位子上断断续续干了十几年,你们说,这人神不神?”
听到这儿,他心里暗自高兴,不由得哑然失笑,抿着嘴乐了起来。心想,在背后听到别人在议论你,且羡慕赞颂你,也是件挺开心的事。同时他也在心里反复地琢磨着,这人到底是谁呢?对自己的情况这么知晓,真是了如指掌,弄个门儿清。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基本还是实情。
想一想,自己这么多年,如履薄冰、风风雨雨、磕磕碰碰一路走过来,也真是实属不易。哪件事不得都想全乎了,哪个领导的事,不得替他们考虑周到安排好了。关键是这领导还好说,可最缠绕人的是他们的夫人。她们有点儿文化水的是霸气十足,好像世上只有她最有尊严、最明理。而那些大字不识的更是难以对付,既不知深浅,也不懂规矩,吃一点亏都不行。比如,去趟医院总共也没有两站地,却非让管理科派台车不可。有的车派去了,却又给打发回来了,说车坐着不舒服。这还不说,就连春节发几张戏票,哪个座位好一点,也都要说道说道。你就说过节了,往领导家送箱刀鱼,拿两只鸡,都要当面打开看看大小。
这时他又听到有人不耐烦地说:“你费了半天嘴皮子,也没能说到与钱有关的事。闲言少叙,插笊篱,可干的说。”
那人忙解释:“我先前只是个序,下面才是正文呢。别看这王守礼在职时是风光无限,形势大好。可如今退下来,便开始打蔫了。小背头也不亮了,尖皮鞋也不擦了。按理说他也算可以,每月几千大几的拿着,吃药、住院全报销,这待遇也算不低了。可没想到的是,这老啦老啦,竟还冒出关于‘钱’的问题了。这不是么,他小儿子要出国留学,急等着用钱,这可把他们老两口给急坏了,弄得他是满嘴的起大泡。这年头呀,缺的就是钱。”
有人接茬:“他当处长那么些年,总能攒几个子儿吧。”“我料他再怎么能攒,也凑不上那几十万的学费,那可是出国留学呀,要的可是真金白银那!”“那可怎么办呢?” 有人追问道。
只听那人将调门挑得老高了,说道:“那你可就别跟着瞎操心了。人家贵人自有天相,最终不但是解决了,而且还真就不费吹灰之力,可只是损失要大了点。” 有人回应道:“那当然啦,现在私下里抬钱,可就是还不完的阎王账了。听说现在私下里抬钱,都是好几分的利了,也未能及时借到钱。”
那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调侃道:“你们猜想得都不对。人家借的钱,不仅不用还,而且如果以后再需要了,还可以随时去拿,就跟去银行取自家钱一样的方便和容易。”那人刚说到这儿,像油锅里洒了把盐似的,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啦。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你小子瞎胡闹,尽说没边没沿的话儿,世上哪有借钱不用还的好事呀?”还有的说:“你不说有损失吗,怎么我听到的都尽是些好事呢?”更有甚者调侃道:“要是这样的‘损失’,给我们几个也分摊点,也让我们跟着损失、损失。”
此时王守礼的整个心都仿佛被揪扯着,紧张得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他真不知道,那人还会冒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虽说隔墙有耳吧,但让他连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家的那点窘事,会让人如数家珍的弄个门儿清。他又觉得自己竟像是一个罪犯,正受到舆论的谴责和等待最后的宣判。
那人见众人都这么说,不禁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说道:“那我就不再多言了,告诉诸位谜底吧。不过可有个条件,你们几个刚才不是哀求着,也要跟着‘损失’点吗?听了可别生气呀!”有人插言,“你就直说吧,可别再卖官司了,这都晌午啦!”“好啦,就简单说吧,一句话,连自己的老婆都给搭上啦。你们信不信?刚才是谁说也要跟着‘损失’点啦?赶快回家同老婆商量去,看不打断你的腿!”
他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就这么点拿不出手见不得人的窘事,到底还是让人家给抖落了出来。真是应了过去那句老话了: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呀。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无地自容,无法接受了。
有人惊奇而又不解地追问道:“怎么会因为借钱的这点儿小事,还会将自己的老婆给搭上啦?这不傻到家了吗?”
那人回应道:“可不是嘛,开始时我们街坊邻居也没太在意,可直到最近才信,因为他老婆跟人跑了,一晃都半年多啦。听人说,那个肯借给他钱的人,就是他老婆的前夫。四九年就跑去了台湾,是个做大买卖的人。人家拿这点小钱,就当从身上拔根汗毛一样的容易。你们说说,这不都是钱闹腾的吗?”“你老兄可真会编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人家一定出于曾经的夫妻情份上帮衬一把而已。人家在台湾财大气粗,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老婆长得再年青、再俊俏,也肯定是‘人老珠黄,半老徐娘’了。再说啦,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事呀,压根儿就不可能,肯定是你小子瞎掰的。”
谈到女人,那人更是来了劲头:“还真就让你给说着了。人家老婆长得就是漂亮,就是打人。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现在虽不能说是如花似玉,但依旧是风情万种,细皮嫩肉的。那模样、那腰条、那屁股……”
还没容那人把话讲完,他这边早已气昏了头,竟全然不知的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一看那人,正是他们同院住着的赵大江。人送外号:“赵大白话儿”。
他脸涨得紫青,气得是浑身直打哆嗦。用颤抖的手质问道:“你——你个造谣生事的‘赵大白话儿’,你我之间,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坏我?……”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仰面朝天地栽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