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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这回王守礼 ...

  •   这回王守礼是真的是倒下了,而且一病不起。
      等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他觉得自己的胸部像刀割似的疼痛。他缓慢地抬了抬眼皮,睁开了眼,见整个身体到处都插满了横七竖八的管子。见此情景,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心里在问:我这是在哪里呀?我到底是又得了什么要命的病呀?
      直到女儿小芳从外面打开水回来,才向他讲明了事情的由来。
      公园凉亭上那几个闲聊天的人,见他突然站起来理论,不由得是大吃一惊。可见他还没说上几句便就重重地栽倒了下去,众人是一片惊慌,忙都围过来。刚才还吐沫星子乱飞的“赵大白话”,这回可是彻底傻了眼,吓得他是直哆嗦,满脸悔意地嚷道:“不好啦!不好啦!这人就是王守礼,这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王守礼呀!他怎么会在这呢?真是祸从口出,这回我是闯下大祸、沾了大包啦!都是我这张倒霉的‘乌鸦嘴’。我老婆都提醒我多少回啦,可我就是没记性板不住。”说着竟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子,打得嘴丫子出了血。
      应该说这几个人还真不错,挺讲义气的。见他昏倒了,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了公园,又拦下了一台出租车,将他送进了医院。小芳说是一个姓赵的邻居大叔想方设法找到她的。经医生检查这次是急性大面积心梗,最终只能是开胸、搭桥,这才算又捡回了一条命来。
      打那以后,他的身体真是糟糕透了。免疫力低下,旧病不愈,又添新病,天天是陪着药壶过。这次还没出院呢,就算计着下次再什么时候进来。
      这不,他最近又发现腰的两侧疼得厉害,脸和腿都出现了明显的浮肿。去市医大一检查,双肾又出现了毛病。医生说,换肾也不行了,只得住院用透析来维持了。就这样,医生也早就交代过了,根据他不断恶化的病情,建议家属早做心里准备,早做打算,免得到时再毫无准备乱了手脚。
      此时,他已经是身不由己、力不从心了,可心里却明白,医生等于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开始的那几天,他很苦闷也因此而绝望和流泪,觉得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了,风风雨雨,辛劳了一辈子,本该是享享清福了,可家中却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自己那糟糕的身体,如同是一棵临将倒下的枯树,已无人能扶得起来了。可这阵子,他似乎想明白了,也开始接受了。这是每个人一辈子都必须经历、必须面对的种种现实。摊上了,没有办法,只能接着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这个人生的舞台上,每个人都在自觉与不自觉中扮演着各自不同的角色,没有什么主次之分,只有美丑之别。只可惜当你什么都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戏也就该谢幕了;有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年轻的时候,我们活着往往是给别人看,到了晚年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并无相关;年轻的时候我们曾计较付出的回报,到了最后才知道一切终将逝去,只能空留一抹浮云……
      想当初,如果也能像许多军队干部那样,能将老娘、秀英和虎子一起接进城来,不也是挺好的嘛!哪里会有以后那么多烦恼和让人咬耳朵的事。或者干脆像他的许多战友一样,功成身退,解甲归田,回家乡去过那与事无争,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小日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其实近几年来,特别是离休以后,他也一直在反思,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是非不分,鬼迷心窍,赶什么时髦,非要拆散一个原本是好端端的家呢?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因为前两天在走廊上,他意外见到了也是来医院看病的老张。两人坐在长椅子上聊了好一会儿,老张还羡慕他呢。说他不管怎样有儿有女,床前有人伺候。而他呢,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已与周海燕离婚十来年啦。□□一开始,老张在教育口就被打成了□□,周海燕就哭着喊着闹离婚。说:“要反戈一击,不能和阶级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听说她又嫁给了当时市革委会一个抓理论思想的副主任。现在老张可怜得很,不仅是病魔缠身,还一贫如洗。农村的两个孩子谁也不来管他,而来一次就是要钱。不是给儿子说媳妇,就是缺钱盖房子。
      这天下午,他刚打完吊瓶,女儿小芳便带着外孙女兰兰,拎着饺子又赶来看他了。兰兰可是他的“开心果”,也是他最挂念的人。看见了兰兰,也立时让他心里痛快了不少。
      兰兰用小手将满满的一盒饺子端到了他的床前,并用稚嫩的童声说:“姥爷呀,快起来吃饺子吧,一会儿可就都凉了。你吃完了,咱们就一起回家吧,这里连一个小朋友都没有,一点也不好玩呀!”
      女儿小芳一边在忙着帮他整理东西,一边在轻声地对兰兰说道:“兰兰呀,听妈妈的话儿,快到一边玩去。妈妈还要同姥爷唠唠嗑呢!”说着便从旁边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床头前,关切的问:“老爸,今天的感觉如何呀?昨天下午陪你拍的胸片,结果都出来了吗?”
      他看了一眼小芳,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哪能这么快呢,八成又得推迟到明个上午吧!”他叹了口气接着说:“现在的医院啊,服务态度可真是大不如从前喽,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的。松松散散,简直是不成样子了。”说话间,他无意中才注意到女儿小芳的眼圈是红肿的,看那样子好像不久前才哭过了似的。再一看,她所穿的黑呢子大衣左胳膊上还带有一个黑色的孝带。这让他是大吃一惊,不由得在心里面画了个魂,莫非是亲家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事先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呢?想到这儿,他用一种试探的口气问到:“小芳呀,怎么你婆家那面谁有啥事啦?准得先跟我打声招呼才对呀,不能因我住院了就不跟我言语一声呀!”
      此言一出,小芳那边的眼泪,噼哩啪啦地掉了下来。女儿并没有马上回应他的问话,只是哽咽着叹息地摇了摇头。
      闷了好一会儿,小芳才算止住了眼泪,说出了事情的原由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也让他大为吃惊的是,三天之前,老周竟突然驾鹤西去啦!这让他听后真是目瞪口呆,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事情来的太突然了,他连做梦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听小芳说,是昨天晚上,她妈才从上海打过来长途,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大约在十天前的一个下午,林梦娇正在老周的办公室同他商量结婚登记和安排请客人吃饭的事情。当时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便都七嘴八舌的跟着议论开了。有的说新世界的环境要好一点,有人却认为富丽华的条件要更胜一筹。还没容大伙说上几句话呢,老周就先让他的两个侄儿给请到了隔壁的贵宾室去谈什么事情了。只说是有要紧的事,需要单独向他汇报,所以在开始时,她和大伙也并没太在意。
      不过这些天来,林梦娇对老周的这两个侄儿,可颇有微词,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们俩个不像正道人。听老周讲:他的这两个侄儿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老周来上海之前,他们哥俩是在苏州河商贸中心做一点批发五金的小生意。后来老周到大陆做生意,开始时是人地两生,也摸不着个门道,便让他们哥俩帮着领领道儿,跑了几趟手续。可谁承想啊,之后就赖在老周公司不肯走了。
      开始时,还装得挺老实厚道的,可后来就闹得不成样子了。手伸得很长,什么都管,什么也都想知道,结果搞得别人都无法工作了。而且大手大脚,公司的钱拿起来就花。几个副总都管不了,只听老周一个人的话。老周一火、一瞪眼,他俩便像老鼠见猫,不再吭声了。
      老周也曾试着要给他俩几个钱,打发他们去另谋生路。可一说,这两个人便哭天抹泪,跪地求饶,也因此就能好上几天。而更难缠的是他的哥嫂、这两个侄的爸妈。一有点动静儿,他们准会拄着拐棍,赶过来帮腔求情的。一个是没完没了的嚎啕大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述说过去父母死得早,他们当年是如何含辛茹苦的供养老周念书的;而另一个,干脆是给老周就地跪下,不答应就不肯起来,整个一个无赖家庭。最终总得弄得是满城风雨,无可奈何。
      再说老周和他两个侄儿去了隔壁房间,起初,林梦娇还真以为他们是在谈什么工作呢,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了。她隐约听道,老周在大声而气愤地训斥道:“你们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资格,要来管我个人的私事。简直是开玩笑,这跟你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赶快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
      这时又听到其中那个老大叫周伟国的说道:“叔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们这不也是好言相劝嘛,这男女之间能有什么真感情?在一起玩一玩,消遣消遣,叙叙旧,也就可以了啦,又何必当真呢?又何必非要那么一张废纸呢?那张纸意味着什么,那可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啊!这不明显是要将肥水流进他外姓人家的田吗?”
      “什么外人,林梦娇原来就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你们两个要是以后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这财产兴许还有你们的份儿,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都是我那两个孩子的!你们给我滚!”老周坚定地说。“告诉你,这婚你别想结成,你是我爸妈供出去的,财产就应该是我们哥俩的,在这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想拿走什么,连块砖头都不行!”“告诉你,我们哥俩才是周氏宗亲的真正继承人!”“告诉你……”
      林梦娇听到这些,连忙站起身来正准备过去,就在这当口,她忽然听到隔壁那屋传来一声重重坠地的响声,她一听,不免一惊,心想老周是不是气得摔东西啦?紧接着就听到老二周建国在惊恐地喊叫道:“大哥、大哥呀,你看叔已口吐白沫了……”“打电话叫120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她马上意识到老周这回肯定是出大事啦!没有再迟疑,马上和屋里的其他几个人夺门而出,直扑隔壁房间。
      当她和那几个人推开隔壁贵宾室的门时,只见老周像是具僵尸一样,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是不省人事了。周老大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香烟,面无表情低头不语。好像他是个局外人,此事与他毫无关系。这种麻木与漠然,令林梦娇感到毛骨悚然。
      她失魂落魄的扑到了老周的身上,只见老周两眼发直,流着口水,并用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脑袋。她慌忙抱起老周的头,不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并用手指去按压他的人中。
      老周终于是勉强地睁开了眼睛。只见他挣扎着,勉强地抬起了一只颤抖着的手,用力地指了指周老大,想要说什么,可很快那手又缓缓地垂下了……再次睁眼,他看了看林梦娇,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这时走廊上传来了一阵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是120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进来。
      到了医院之后,老周的病很快被确诊是大面积的脑出血。而且据临床的医生讲,老周脑出血的部位非常不好,根本就动不了手术。
      打老周住进了医院,就没能再苏醒过来。气管也被切开了,完全是靠呼吸机和打营养液来维持生命。这期间,医院曾下过几次病危通知书。消息传开,公司上下是人心浮动,没有人再去考虑工作了,几乎所有的对外业务都停止了。整个天,都仿佛要塌下来似的。
      林梦娇每天守候在老周身边,哭了一场又一场,对着老周的耳朵喊:“你快醒醒,快醒醒啊,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是过眼云烟,我们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你别走……你别走啊!” 千呼万唤,老周终是没有醒来,他的呼吸也由急变慢,最终血压归零……
      周家人以直系亲属的身份,全面接管了公司,林梦娇成了多余的人。公司门口也是由他那两个侄子找来几个地赖二十四小时守着。公司其他几个老周信任的人、财务科的人,都不得靠近。老周的后事,他那两个侄子放出风来,说是自家事自有安排,外人不必操心……
      小芳是边说、边哭,末了用恳求的语气试探着对王守礼说:“老爸啊,听妈那个意思,她还是想回来的。她说,家人都在这边呢,将来相互间好有个照应。我看呀,要不老爸你就让妈回来?”他听了,没有马上给小芳回话,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慢慢地自语道:“曲终人散,我看没有那个必要了吧……”小芳又在劝:“老爸,给妈打个电话吧,既然一切都这样了,那就让她赶快回来吧,也好陪陪你,也省得我们这一南一北的牵肠挂肚不是?”王守礼闭着眼睛,沉思了好久,才看着小芳开口说:“闺女啊,爸知道,你妈要是回来省得你们两头牵挂。可我现在不想见她,这是你周爸先走了,不然她能张罗回来么?我这辈子对你妈是真心的,我想她是能和我手牵着手拄着拐杖白头到老的人,可是她负了我,而我负了狍子沟你那秀英姨和虎子哥啊!”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又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小芳啊,你对爸好,爸知足了!爸不是不为你们着想,等我走了,你就把你妈接来,让你妈住在我那个房子里,那里的环境和东西她都熟悉,你好好照顾你妈。可我活着时就不见她了,人宁可孤独也不违心、宁可抱憾也不将就。我和你妈一个转身两个世界,今生我们的缘分已尽了!”。说完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小芳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呜呜地痛哭起来。
      一波又一波,王守礼的病情是更为加重了。连续数日的高烧不退,以至他的心肺功能都出现了问题。精神偶尔有些恍惚,意识也时有不清。医生说是老年综合症,不可救药,医院方面又一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专家会诊时,也都叹息地摇了摇头。看来他老王,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这几天小芳没有来医院,白天她的丈夫来照看,晚上雇佣了一个人。听她丈夫讲,小芳已经通知哥哥小斌和妹妹娇娇了,他们很快都会赶过来了。
      这天下午,他刚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仿佛感觉到病房的门被人轻轻地给推开了,随后涌进来一群人。又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有人在他床边轻声地呼喊他:“守礼呀,你怎么能病成这个样子呢?这人都快脱相了,也不敢认了。守礼啊,你快睁开眼睛瞧瞧,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呀?”
      此刻他虽仍有些恍惚,昏昏欲睡,可听到这声呼唤时,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咯噔了一声。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久远,又是那么的陌生,好像是从天边传来;但同时又觉得那声音,又是那么的熟悉与亲切,这是一种对他来说,一直是想听,而却又不敢听的声音。那声音虽低沉而沙哑,但觉得就像是在用鞭子抽打着他那颗颤抖的心。
      “守礼呀,你快醒醒,小芳这个好孩子,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咱狍子沟的。说你病了,想见见我们,用车把我们一块都接来了。路上我也寻思着来啦,不管咋样,总得见上一面不是,要不然这心里也不静啊!”
      小芳也凑到他耳朵边说:“老爸啊,你快醒醒呀,你听到了吗?你不是总想要见见那阿姨和咱虎子哥吗?我都替你把她们从狍子沟给请过来了。那阿姨在问你话呢,你倒是吱个声呀!”
      他听明白了,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微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哽咽着喃喃说道:“是、是秀英吧,我想你和虎子呀……我不是人啊,我坑了你,让你们娘俩受苦了,我对不住你和虎子呀,来世做牛做马我也是欠你的,秀英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最后他又喘着粗气,艰难地用哀求的口气说:“秀英啊,我、我想回家,我想和爹娘在一起……” 话没说完,两行滚烫而浑浊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听到了他的忏悔与哭诉,秀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想一想自己这辈子所遭受的罪、蒙受的委屈,不禁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她是曾在心底里无数次地怨过他,也恨过他,可此时他都病成这样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抹着眼泪长叹了口气,哽咽着上前安慰道:“都啥时候啦,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懂你的心思,也知道你这些年心不静,这些都过去了,你就安心养病吧!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就放心吧,我会打发虎子过来,接你回家的。我们家的那块祖坟地风水不错,埋爹那年我找过屯里的‘田仙姑”给特意算过了。她说咱家祖坟地坐北朝南,背靠帽顶山,前临松花河,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啊!”他挣扎着努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拉住了她,他把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握手给了那秀英……
      说话间,他又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人在说话:“爹,你老也快睁开眼看看吧,我和娘还给你带来了你的孙子和孙女,是小芳妹子让我们都过来的。” 紧接着他又对两个孩子说道:“顺子、翠翠,在家时是怎么跟你们俩叨咕着来的?别都站在后头,快过来,站到前头来。快看看吧,这就是奶奶时常跟你们念叨和提起的爷爷,快给你们的爷爷磕个头吧。”说着他便听到了几声“咚、咚、咚”的在地板上磕头的声音。那声音响而沉闷,如同重锤般敲打着他那原本就已十分脆弱的心。
      他知道,这个粗声粗气讲话的中年男人,一定是自己曾未谋面的儿子——虎子。看得出虎子是个本份的庄稼人,一脸的忠厚与朴实,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可生活的艰辛与劳累让他过早的衰老了。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一张被晒得黑黑如刀刻般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头上两边的鬓发已见灰白,尽管他身体依旧还算壮实,可那宽宽的后背已开始弯曲了。他真想对儿子说点什么,可动了动嘴唇,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他既觉得愧对儿子,又感到自己与儿子是那么的生疏,那么的有距离感,好像已是两个世界上的人,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他再一看,自己的孙子、孙女也都来了,这不禁让他是眼前一亮,惊喜若狂。他忙挣扎着又坐起了身,将两个孩子像宝贝似的紧紧紧紧拉住,仔细的端详、认真地看,生怕他们离开。顺子今年刚好二十,一张英俊而稚气的脸,眉头一皱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像他年轻时的样子。而翠翠小哥哥两岁,今年十八,但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而又十分漂亮的大姑娘了。她红着脸、低垂着头,两支乌黑发亮的辫子垂于胸前。那腼腆而羞答答的样子,让他不难想起和找出当年秀英那俊俏而令人着迷的倩影……几番轮回,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说话间,他才注意到孙女翠翠在与他拉手时,显得有些紧张而拘谨,手总是蜷缩着的,不爱将手指张开,他觉得怪怪的。仔细观察才惊奇地发现,原来孩子的右手食指竟是明显地断了一截,这让他很是疑惑。可当翠翠含着眼泪告诉他,是因为在喂牲畜铡草时,不小心被铡断的。就因这事儿,孩子去年春天定下的婚事也吹了。男方通过媒人传过话来说:断胳膊断腿不吉利,更不能白养活这中看不中用的废人。王守礼听了,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与悔痛。
      他挣扎着扬起了脸,向四周看了看,最后是自责的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秀英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他想,此时她应当是与自己牵手去广场像许多老人一样,跳舞、扭秧歌,尽情享受着幸福的晚年;望着虎子那过早弯曲的背影,他清楚像虎子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一生中最辉煌和最出业绩的时候;而当他轻轻抚摸着孙女翠翠那残缺的手,更是心如刀绞。她这个如花似玉的年龄,本应该是和儿子扬扬一样,安心而无忧无虑的在校园里读书……然而这一切都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改变了。他还能再问、再说什么呢?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罪孽。直到这时才明白,他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他哪里是只坑害了一代人啊!
      这时他突然觉得头在瞬间是剧烈的疼痛,血也在不断往上涌。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就在这当口,只见他两眼发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虎子,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猛然间,一口鲜红的血浆从胸腔中喷射了出来。众人是大惊失色,一阵的慌乱,医生和护士也忙从医务室赶了过来。而这时再看他,竟将头往床边一歪,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心脏便渐渐地停止了跳动。医生连忙注射一针强心剂,可也无济于事。再瞧那挂在床头上方的心脏监视器,已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他没有能闭上眼,走的时候样子很难看,双眼是睁着的,而且还瞪得大大的。听老人说,这样的人,是怀着一颗负疚和无比忏悔的心走的。他走得不安宁,他明白这一辈子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心里怎么能安,又怎么会静呢?
      百天以后,狍子沟帽顶山的阳坡上,又增添了一座新坟,天边,一片浮云飘过……屯子里没有人为他送行,是秀英、虎子、两个孩子陪他走过了最后一程……
      以后每每有人上山打柴经过那座坟丘,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也会对着坟头,指指点点地叨咕上几句:这里埋的那个人啊,在城里当过和县太爷一样大的官。可丧良心啊,他休了自己的结发妻子,这辈子娶过三房老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可不要学他,让人说三道四的,背后戳脊梁骨。人这一辈子啊,有本事的干大事,没本事的做小事,可无论做怎么,都不能没了良心……”
      往事浓淡,色如清,已轻。经年悲喜,净如镜,已静。再以后,草长高了,坟头也渐渐平了,这件事像一段久远的故事,偶尔让人们提起……
      朦胧的天际,飞飞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地落在了狍子沟的地上、树上、房顶上、山峦上。天、地、河、山,清纯洁净,一片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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